《承诺》翎缨

1、第 1 章

　　“我一定会回来的。”

　　距离那时的承诺，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两年。
　　依旧在这里，我依旧在这里。
　　等待着你兑现你的承诺，总士。

　　课间时教室里仍是一如既往的喧闹，同学们在唧唧喳喳地讨论着有趣的事或是最近的新闻。
　　而真壁一骑从来都不会参与到其中去。
　　两年前就比较沉默寡言的一骑，如今更是不愿意与人亲近，每天连话都很少说一句。
　　用低年级学弟学妹们的话来说，就是“一骑学长好像当年的皆城学长一样啊”。
　　每到这个时候一骑身边的同学们就会用警告的眼神让那些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小孩子们赶快闭嘴。
　　而一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
　　是吧，在他们的眼里，“皆城总士”这四个字，应该是在自己面前不要提起的禁语吧。
　　可是，真的无所谓的。
　　一骑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
　　那个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永远。
　　“一骑。”
　　背后传来少女动听的声音，一骑回过头去，看到的是关心地望着他的真矢。
　　“没事吧？”
　　说实话，真矢真的很……心疼一骑。
　　从战争结束后，一骑的身体就从来没有好过。
　　每周都要去Alvis接受治疗，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年。
　　当初一起战斗的伙伴们，卡诺、剑司、真矢，都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健康。
　　只有战斗次数最多的一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康复。
　　“啊，没事的，不用担心。”一骑露出温柔的让人放心的笑容。
　　“那就好。一骑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啊。”
　　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女孩强压下心头涌上来的酸涩，转身离开。
　　她知道，一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那个人。
　　无论什么时候，过去，现在，或是未来。
　　他都会一如既往底等下去吧。
　　一骑重新将目光投到蓝天上，浅褐色的眼眸里隐约流露出丝丝的暗红色。
　　接受了两年的治疗依旧不肯退去，顽固的似乎在守护着记忆的存在。
　　是在见证着两年前的痛苦和悲伤吧。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无形的风在黑色透明的空气里荡过去，和着轻轻的波涛声，营造出静谧安详的氛围。
　　一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父亲不在家，出差去新国联了，要一周后才会回来。
　　凉爽的风扑面而来，一骑闭了闭有些酸涩的双眼。
　　头有些痛，喉咙也有些难受。
　　是因为在学校的操场上站了太久的缘故吧，可能有些着凉了。
　　不过一骑不在乎这些。
　　想起来从前，自己嘲笑那个人“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啊”的话，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是不是也有些心虚呢。
　　的确，在别人的眼里，一骑是个，呃，很会操持家务的人。
　　洗衣做饭打扫房间，这些一般男孩子根本不可能会去做的事情，一骑却是非常地擅长，也是一直都乐意去做的。
　　但其实，一骑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
　　生性温柔的一骑，对别人从来都是很细心地体贴和关怀，对自己却不是一般的马虎。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一骑就会虐待自己的胃。
　　懒得做饭，反正也不想吃。
　　一骑害怕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对着餐桌的感觉，那是一种无底的绝望感。
　　如果，如果那个人在的话……

　　一骑拼命地摇了摇头，压下心底涌起的悲凉的感觉。
　　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一骑仰头望着深沉的天幕。
　　两年了，两年了啊。
　　这漫长的等待，不知道有没有尽头。
　　虽然自己当初坚定地发誓会一直等下去，可是……
　　真的承受得了这满是荆棘的寂寞的旅途吗？
　　身体渐渐沉重起来，一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想要休息一下。
　　向四周一望，他立即后悔起来。
　　怎么会走到了这里？
　　当初战斗结束后，回到龙宫岛的地方。
　　勾起痛苦的回忆的地方。
　　可是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走了，一骑只得坐了下来。
　　深蓝色的波涛翻涌着，天空上稀疏地缀着几颗亮晶晶的星星，银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在建筑物的身后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骑轻轻地笑起来，曲膝，用手支着下巴，凝望着这静静的和平的夜。
　　来之不易的和平啊。
　　是当初的自己和那个人拼命也要换取的东西。
　　可是现在那个人已不知在何处，只留下了孤零零的自己。
　　于是竟也变得苦涩起来了。
　　和平，不应该是甜蜜的吗？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为何自己感觉不到一丝快乐呢？
　　突然，心情莫名地雀跃起来。
　　在美丽的月光的照耀下，一骑突然有了种期盼的心情，而且，前所未有的强烈。
　　等一下，期盼？！
　　难道，难道……
　　一骑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知道，他清楚这种感觉。
　　那个人，那个人要回来了！是他！他回来了！
　　猛地站了起来，却感觉天旋地转。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意识渐渐模糊。
　　虽然命令自己一定不要倒下去，可是身体已经不受大脑的支配。
　　在清冷的无语的月光下，一骑晕倒在了海边。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艇急速驶来。
　　艇上站着一名少年，颀长而秀丽的身影。
　　风吹动了他漂亮柔顺的棕色发丝，少年深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望着面前逐渐接近的熟悉的岛屿，少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ただいま，一骑。”

　　勉强睁开沉重的眼帘，面前是晃眼的白色的天花板，周围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一骑的意识逐渐清楚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
　　无声地叹了口气，一骑偏过头，看到头顶上悬挂着的输液瓶。
　　透明的液体缓慢地滴落下来，慢慢地顺着长长的管子流入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不禁嘲笑自己：什么时候，自己的身体变得这么脆弱了？
　　竟然会晕倒在海边……
　　等，等一下！
　　那么，是谁……把自己送到这里来的？
　　难道，难道是……？！
　　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一骑便听到轻轻的嘎吱一声。
　　门开了。

　　总士推开了门，看到一骑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控制住激动的情绪，淡淡地说了声：“你醒了？”
　　病床上的少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苍白无力，可脸上依旧漾着温暖的笑容。
　　“总士，欢迎回来。”
　　心在那一刹那，狠狠地抽痛。
　　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指尖。
　　突然听到他略带些怀疑的声音：“真的是……总士吗？”
　　总士不觉好笑起来，但回答的声音依旧坚定：“是我，我在这里，我回来了。”
　　少年喜悦的表情渐渐明朗，然后猛地扎到了对方的坏里。
　　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传出来，总士有些诧异地低头：
　　“怎么了，一骑？”
　　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一骑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好害怕，一直都……好害怕……”
　　“虽然当初承诺过要一直等待下去……可还是感到恐惧……”
　　“怕你永远不再回来……而自己，永远是孤独一人……”
　　“好害怕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不消失……”
　　后面的话淹没在对方深情而热烈的长吻中。
　　温热的唇平服了一骑心中累累的伤痕，他心中重新充满了希望和幸福的感觉。
　　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对方也是同样的回应。
　　两个人的心里，传达出同样坚定的誓言。
　　我们，再也不会松开彼此了。

　　清晨灿烂的阳光映照着一骑漂亮的浅褐色的眼睛，总士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一骑，你的眼里……有淡淡的红。”
　　他明白，那是依旧残留着的同化现象，仍旧没有好转。
　　但一骑却笑了，说道：
　　“那是誓言的证明，我宁愿它永远存在着。”
　　“我们不能忘记过去的痛，所以要珍惜现在的美好。”
　　“总士……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总士的心一颤，嘴角勾勒出淡淡的笑容。
　　他俯下身，覆上了一骑温软的唇，轻声回答：
　　“好。”

　　这一天，是例行的检查身体的日子。
　　和以往不同的是，去往Alvis的路上，有了总士的同行。
　　不自觉地一直牵着对方的手，不是很温热，却有种安心的沁人心脾的凉。
　　一骑脸上舒展开淡淡的笑容，已再没有了过去隐隐的悲伤。
　　而总士静静地望着一骑安静的侧脸，心里翻滚起不知是些什么的感情。
　　用了两年的时间终于构筑回了自己的身体，只为了能够早日兑现承诺。
　　让彼此，都不用再承受等待的折磨。

　　从诊疗室出来后，一骑和总士一起来到远见医生的面前。
　　“恢复得还可以。不过，”她望着一骑依旧残留着红色的眼睛，“这个……还是不行吗？”
　　一骑不自然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
　　看见总士询问的目光投过来，他急忙大声解释道：“我……我是说，也没有什么影响的……”
　　“只要总士回来了，我想就会好起来了吧。”
　　略有些羞涩的笑容，一骑的脸上泛起红晕。
　　这真的很难得一见，因为在这两年，他的脸上从来都只透出异样的苍白。
　　远见医生微微地笑起来，嘱咐了几句后，她便让两人回去了。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一骑指尖闪动着的绿色晶莹。
　　美丽而决绝。

　　清晨岛上弥漫着朦胧的白色雾气，给人以仙镜般的感觉。
　　“起床了，总士。”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总士睁开深蓝色的眼眸。
　　映入视线的是一骑的微笑，说着：“总士，早上好。”
　　“早上好。”咕哝着回答了一句，总士坐起来穿衣。
　　“我去做早饭了，总士要快点起来啊。”少年出了卧室，留下空气里飘荡着的淡淡的甜蜜。
　　总士穿好衣服站起来，走到窗前深深地呼吸着凉爽的空气。
　　已经两年，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幸福了。
　　一会儿要去一趟Alvis处理些事情……
　　正想着的总士，突然听到厨房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一下子涌上心头，总士迅速地跑向厨房。
　　难道，难道……
　　事实证明了他的猜想有一部分是正确的。
　　一骑站在清晨灿烂美丽的阳光下，瞳仁里闪耀着玛瑙般纯洁的亮红色。
　　手上是翠绿色的如宝石般漂亮夺目的结晶，脸上笑意盈盈。
　　然后说了那句曾经被所有人视为噩梦般的话语：
　　“貴方はそこにいますか？”

　　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Alvis里，像是来自地狱的圣歌。
　　悲哀而惨烈的唱晚。

　　所有的警戒人员都冲到了真壁家门前，严阵以待。
　　即使曾是FAFNER的王牌驾驶员，现在对岛上的人的生命有威胁的话，他们也不会放过。
　　“一骑！”绝望的叫声穿过人群，真矢推开众人想要跑到里面。但被沟口和母亲拦住了。
　　“不能进去！”沟口举起了枪对准了屋内对峙着的两人。
　　“你们要干什么？究竟要干什么啊！”眼泪汹涌而出，真矢哭喊想再次冲到里面，但更多的人的上来阻拦了她。
　　“一骑！”她只能模糊地凝望着那一缕幽幽的碧绿，绝望地哭喊。

　　“貴方はそこにいますか？”一骑重复了一遍，对着总士露出飘渺而温和的微笑。
　　“一骑……”一向冷静处事的总士此刻大脑里竟也一片空白，瞬间闪现出的竟是数年前，幼小的自己手上同样的那块漂亮的绿色水晶。
　　咬紧了下唇，没感觉到有血丝从那里冒出，总士一步步地走向一骑。
　　“皆城君，危险！”人群里传出焦急的喊声。
　　而总士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走到了一骑的面前，然后——
　　人们瞪大了眼睛——
　　他就那样将一骑搂入了怀中，结晶穿透了他的身体，闪着绿幽幽的光。
　　然后他吻着一骑柔软的嘴唇，注视着他的眼中深深的红，说：
　　“私はここにるよ，ずっと。”
　　一骑眼中的红色瞬间退去，手上的结晶碎成了无数的绿色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然后消失。
　　就那样倒在了总士的怀里，一骑的脸上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终于得到了，你永远的承诺。
　　确认了，你就在这里，在我的身边。

　　围观的人们彼此露出释然的笑，然后散去。
　　真矢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带泪的微笑，也转身离去了。
　　又响起了那圣洁的歌声，在整个龙宫岛的上空，静静地吟唱。

　　“那时候，在Alvis你说了什么？”总士一脸严肃地问。
　　一骑本来是想装傻蒙混过去的，但在总士逼视的目光下只得说实话：
　　“我是说……保留着它的话，或许……能够作为Festum确认你的存在。”
　　总士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总士不说话，一骑慌张地解释着，“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没想到……”
　　随后便被对方拥紧，一骑感受到总士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暖。
　　然后是清澈的声音：
　　“我真庆幸，我回答了你。”
　　“那么，”一骑静静地将头靠在总士的怀中，问道：“你不怕……我同化你吗？”
　　“不会的。因为——”
　　我答应了你，永远在这里。

　　一骑浅褐色的瞳仁里荡漾起幸福的笑意，阳光的照耀下，清亮透明，纯洁无暇。
　　那一缕暗淡的红，已经悄然褪去了。

　　两个人，彼此，永远遵守着。
　　留在这里，留在彼此身边的。
　　承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