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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摄魂坊 九 ...

  •   白桂承认,她的确打不过沈清霄。
      生而定贵贱,出身越好的人,便拥有越多的资源,这是整个音宗乃至整个人间共存的事。
      够多资源的倾斜下,如果还养不出一个会三脚猫功夫的废物,那就只证明,人类将劣等基因传递下来,只是为了那点令人可笑的血脉。

      但她不承认生而定贵贱这句话。
      她无法接受那些人高高在上,视尘音杂役如草芥一般的冷漠。
      凭什么这音律之道,却要排斥唢呐?让桂爷无处可寻,成了这辈子永远禁锢他的枷锁。

      她与白蝶感同身受。
      换句话来说,她早已不是柳絮儿了。
      她是白桂,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经历的,引棺人,起棺中。
      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而已。

      愤怒、不甘、屈辱,还有那种深埋在心底对力量渴望的本身—这种渴望,与桂爷无关,但却与白桂无数个日夜中聆听天地风声,在短短数日里,迥异于正统音修的感知。
      白桂知道自己能赢,因为她永远不会再死去了。

      “呼—”

      唢呐调声响起,高亢的声音穿透透彻的暮气,百鸟朝凤的热闹,向来能唤醒死寂的生机。

      “百鸟朝凤,凤鸣岐山……这首曲子,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尘音杂役身上?”
      公公真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打量白桂一番。
      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也未曾听说那位在外面收了什么徒弟?
      不过那家伙消失了这么多年,估计肉包子打狗,早就不知道死哪穷山野村里的去了吧!
      或许是在死前收的,也或许这少女和那人没一点关系。

      但是就算有关系又如何呢?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撼动正统音修一分一毫,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代又能搅起什么风浪?

      在音宗,乐器的贵贱就是身份的贵贱,音律的雅俗就是血统的雅俗。
      这是可以望见的事实。
      一把唢呐,注定吹不开那扇森严的阶级之门,也吹不开这春风之中等级的优劣。

      白桂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独又倔强的竹。
      她站在天音台之上,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刺眼。

      她的音乐,本无人在意。
      因为如注的鲜血从她的四肢八骸流了出来。
      于是连音乐也开着悲壮,愤懑起来。

      白桂甚至无暇顾及。
      他感受到自己的嘴角慢慢的溢出一丝清晰的鲜血,眼角也慢慢开始流血。

      为什么桂爷是蒙着黑布的样子?她总算知晓。
      为什么桂爷总是听不清人说话,却唯唯诺诺感受到唢呐的声音?
      因为这是他在这死世间唯一剩下的东西。

      如今站在这里,确确实实的,白桂才终于感受到,那根小小的铜管里压抑着怎样一种撕裂长夜、惊醒天地的力量。
      原始粗糙,又带着朴雅。
      而这种东西,或许正是这个过于精致腐朽的音律世界最恐惧,也最需要的。
      一种来自于泥土深处,不管不顾,活着的力量。

      沈清霄被这声音刺激得浑身上下难受,但是又不可置否。
      万物生发。
      唢呐声响起的第一瞬,他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这是他想要和下一层阶级建立的联系,却始终没能够达到的。
      他能够熟练地运用千万种技法,却永远无法感受到内心深处那种勃发而出的激流涌动。
      但是这个少女为什么可以?
      为什么是这么下贱低矮的尘嚣贱奴?

      愤怒渐渐的掩盖过了他的疑问,贪婪和憎恨掠夺了他的原始的吸引力,沈清霄站在原地,目光微微凝起。
      那个在他眼里是废柴,吸泊引力的少女,内心最深处,一定有他最需要的东西,可以助他突破难关。

      杀了她。
      杀了她!
      像这种下等人,本就不该活着于!
      世间万物的规则,本就该由强者制定,弱者只能活该被撕扯惨杀,这是他们应受的!也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发挥自己人生最大的价值,最后一次的价值……
      杀了她。
      杀了她…...

      沈清霄立于原地,四周风声乍起,一道道青金色的银丝将他的周身包裹,有混沌而又杂乱的力量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万千撕破金钟的表象。
      金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铩羽而出,将白桂整个人层层叠着,千万层,如同叠罗汉一般。
      她无法再逃出这个范围。
      这是下了死手。

      公公真人站在一旁,轻轻地叹息摇头。
      如此看来,徵宫这位号称进步最飞速的少年,还是定力不足。

      沈青霄的表情狰狞,逐渐扭曲起来,瞳孔缩大,喉间溢出一丝癫狂的笑,但是声音极轻,如果不仔细看,甚至根本无法发现他表情上的差异与变化。

      白桂的眼睛已经被一片血雾遮盖。
      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地站着,重复又单调地吹响唢呐。
      这是她应该做的。

      人在做专注的事情时,总会忘了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桂听到自己心脏最深处逐渐的加速,咚咚咚,咚咚咚咚,最后,与那出现高昂激昂的百鸟朝凤的音律一般,飙上云端。
      如意料之中的那般,一股蛮横、贪婪的力量,从白桂身上流出血的任何伤口,同样地倾泻出来。

      “我要杀了你…”
      沈清霄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于是他的双眼无法再注意到眼前的情况,并不清楚两人的局势已在瞬息之间发生了颠换。

      下一瞬,他的万千杀意如同决堤之水,不受控制地朝着白桂涌去。
      不,不是杀意,更不是倾泻涌出。
      而是灵力,被强行抽走,掠夺!

      异变突生。
      沈清霄的周围青红色的印鉴明灭不定,开始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而白桂站得笔直,唢呐的声依旧未曾断掉。
      那双原本灰暗的眼眸深处亮起了两点令人心悸混沌的幽光,似乎她的躯壳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祟。

      “下阶掠夺上阶?乱了,全他妈乱了。”
      “放肆!”公公真人终于再忍不住,无法保持淡定。

      妈的,虽然他在这个音宗已经处于感到半退休的状态,但是在未曾退休的前一刻,仍旧还是音宗的人,受到音宗的阶级压制。
      如果这件事情一旦出了纰漏,他前半生所有的荣耀都将毁于一旦。
      他前半生心劳痛苦,这么久经历了洗音台之苦,失去了所有歌唱的能力,嗓子变得尖细,他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个正常一点的生活吗?不就是为了崇高的地位?
      从云端掉落泥里,是他完全无法忍受的。

      相较于他的惊恐,他身侧的另外一位老者看起来便稍显愤怒。
      这是角宫长老,满面红膛,须发皆张,死死地盯着洗音台上那诡异的一幕。
      “百鸟朝凤,逆音夺魄,他回来了。”

      “他?”
      “没错。就是他。”角宫长老一字一顿:“下克上,逆纲常,这又怎会是寻常的夺音?此为禁术——魔音夺魄,弑神乱道之术。”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五位宫主皆是面面相觑。

      “孽障!”徵宫长老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冲了出去,挽救自己徒弟。

      天音台之上,沈清霄依然面色惨白,气息萎靡,他身上层层萦绕的音丝,早已完全的碎裂。
      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这才将自己从白桂无穷无尽的掠夺之中逃离出来。但是他被夺走的那些音律的本源,却早已无法挽回。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法力的流失。
      太多了,太多了。
      他失去太多,退步太多,又被夺走太多。
      但空缺却被恐惧与怨毒完完全全地压制。

      白桂吸收完毕,缓缓地吐出一口血。
      夺音会带来身体上、精神上撕裂般的痛楚,但是与此同时,也让他的身体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下一瞬,音丝化成千百万,扎入白桂的眼球、嘴唇、喉咙、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地方,还有正正中央的心脏。
      这力量要远远比沈青霄的更重大些。

      白桂的手上已经无法再接触自己的鲜血。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又一次进行翻天覆地的变化。

      良久,她的脚步摇摇晃晃。

      “请问,您是徵宫长老吗?“白桂问:“您的音丝,我很熟悉。”
      “呵。我从未与你这等不讲道义的小贼对决过。”徵宫长老冷笑道:“今日你要为你所做的一切偿命来。”

      “……”白桂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我要为我所做的一切……偿命?”他低声招呼道:“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只是……赢了你的徒弟而已。”

      杀人诛心,大抵就是如此。
      沈清霄已经痛苦地跪坐在原地,如同疯子一般。身后有上千万弟子,他们都没有料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原本清风霁月,实力高强的大师兄,竟然在瞬息之间,就被夺走灵力,成了废人一个。
      现如今,疯魔癫狂地坐在原地,不知嘴里在嚷嚷些什么胡话。

      而那位长老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又召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你手中的唢呐,从何处来?”
      “从土地中来,到土地中去。”
      白桂一字一句道:“又或者,长老觉得呢?”

      长老反应过来他在暗讽自己,怒道:“你个目无尊卑的家伙!今日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白桂站立在原地,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鲜血却还在不停的往外流。
      她是魔吗?她真的是魔吧?
      在座的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甚至连白桂自己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这该死的音律,这该死的吃人阶级天堑,目无尊卑,是我的性格,是我的本人,是我行为处事的所有态度。
      白桂道:“那便放马过来。”

      谢尘缘所有的脸色变化都被九唳看在眼里。
      “你认识她?”九唳问:“不过,他和你那个妹妹名字倒是挺像的。你妹妹叫白蝶,她叫白桂。换句话来说,你们之间不会是有什么关系吧?”
      “就是她。”谢尘缘深呼吸:“白蝶就是她。”

      九唳挑眉:“这样说的话,你连自己妹妹的名字都能记错?”
      谢尘缘知道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在说谎,于是也不做过多做辩解:“你早就知道了吧。”
      九唳点头:“不错,你的话一看就不真,更何况还有被你骗过的经验在前……不过这样看起来,其实你并不想救她啊?”
      “有人会来的。”谢尘缘道:“此时此刻她并不需要我。”

      “砰——!”一声巨响,亭亭凤凰台的四周炸开一串串的血雾,如同被人投了什么榴弹一样。。

      “哎呀!”忽然出现的上句身着明艳的红色服饰,发出一声惊呼,无辜地看向台子上的徵宫长老:“徵君,不好意思,你看……我这一不小心,就把弹炸了。”

      徵宫长老看着忽然出现的上曜,脸色忽白忽黑,扑通一下便跪那了。
      下一秒,隐于幕布之后的另外四位宫主,纷纷从踏空而出。

      “见过明玄仙尊。”
      剩下四位体面尚存的长老齐齐恭敬,一拜一礼。

      上曜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起来吧起来吧,搞这套虚的干什么?”

      九唳下巴脱臼,不可置信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明玄仙尊?!”
      当今仙盟的新任天尊,竟然只是一个毛没长齐的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摄魂坊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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