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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锋前增温 “哟,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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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少爷来了——”
蒋疏月有些揶揄地支着脑袋拉长了声音。
谢简言猛地抬头,就看见程俞安抱着课本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下子靠在教室最后那排铁皮柜上。
李班还在抑扬顿挫读着《过秦论》。
谢简言顺着蒋疏月的眼神回头,正看见程俞安翻过来的白眼。
“……?”
蒋疏月掩着嘴靠过来,压着声音:“这哥们以前住我家隔壁,正儿八经高富帅,改天让他请咱吃饭。”
谢简言斜了斜视线,看见程俞安已经转过身去,趴在铁皮柜子上写写画画。
谢简言看看李班,又看看蒋疏月。
“老李才不管这事,他巴不得大家困了都站后面清醒清醒。”蒋疏月努努嘴。
果然教室里已经睡得东倒西歪,剩下几个补作业的补作业,刷其他科目卷子的刷卷子。
谢简言低头看看自己写满标注的语文课本,忽然就觉得没劲。
“我说你也真是,文科班谁语文英语不好啊,人家都是把语文课英语课当自习课上,你倒好,一到数学课就没电了,这些高考拉不开几分的东西你倒是听这么认真,怎么,真要学汉语言啊……”
“不知道,有个大学上就不错了呗,再读个法学啦汉语言什么的,就再也不碰数学了。”
谢简言忽然有些烦躁,索性合了书:“睡了,一会布置作业的时候叫我。”
办公室。
谢简言看着李班的办公桌发呆,目光像是要在桌上的花名册上戳一个窟窿。
“今天我也大概找你高一的班主任了解了一下,你之前是在九班?”
“十班。”
“哎呀瞧我这记性,十班,啧啧啧,状元班啊,”李班挠了挠自己地中海的脑袋,“怎么就……小谢,是高一没好好学吧。”
“学不懂。”
“怎么可能,哦哦我知道了,”李班忽然压低了声音,“那是家里在分班的时候……”
“不是,”谢简言终于抬头直视李班的眼睛,“我自己考进去的,分班考试全校第七。”
李班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最后拍了拍谢简言的肩膀。
谢简言有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老师,有人找。”
窗外有老师示意开会,李班应了声“就来”,一边从容不迫地收拾起东西:
“好好学哈小谢,还有机会,月考加上期中期末考,加完权之后咱们两个文科普通班的前三名还是能转进文重的。”
谢简言目送李班离开办公室,回头的时候正好和不知道站了多久的程俞安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
说完谢简言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办公室又不是女卫生间,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况且自己语气还那么冲。
程俞安果然愣了一下,然后晃了晃手里的卷子。
“数学答疑,但是王大嘴不在,顺便帮忙提醒李班去开会。”
“……哦。”
“……”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走廊。
谢简言听见万籁俱寂中自己的灵魂俯下身对着□□低语:“死嘴快想。”
打破寂静的还是程俞安。
“走吧班长大人,回班自习,”他快走几步,就在谢简言以为他要突然跳起来空气投篮的时候,他又一个180度转身,笑眼弯弯,“对了班长,李班还没有安排值日,我能申请主动去倒垃圾吗?”
谢简言能闻到他靠近时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像一种不容反抗的染色剂,把她的耳朵染上薄红。
上课铃恰到好处响起,谢简言微微抬起下巴与他对视:“现在不是倒垃圾的时间。”
“可是垃圾桶满了,”程俞安头顶的呆毛一晃,人已经跑出一段距离,“那就谢谢班长通融了……”
……
其实谢简言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会这么抗拒学数学。
谢简言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吹嘘自己当数学老师的爸爸,小时候,不光是谢父对她的数学启蒙,她自己也是对数学很有兴趣的,周末两天上一天半的数学奥数班也总是高高兴兴,还代表过省里参加过数学竞赛。
那时候老师在素质报告单上写下评语,总要说她聪明好学,不服输。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渐渐不愿意去上课,不愿意再承认自己已经不敢用越来越淡薄的热情和参加各种培训的投入,去赌一个成果未知的结局。
对所谓聪明但就是不愿意努力的惋惜,总比努力之后的竹篮打水一场空显得体面些。
人们的怜悯和共情总是眷顾堕落的天才多些,相较于拼尽全力而求不得的普通人。
索性就敬而远之,先是竞赛,再是数学。
她害怕数学,仿佛数学是一种装满疼痛的器皿,伴随着天才之间的相轻,和无尽攀比背后过高的期许。
“——简言姐?”
谢简言打了个寒战,赶紧把思绪拽回现实,桌上是摊开的数学作业,抽屉里是摊开的数学答案。
说话的是陈畅,班里的纪律委员,因为有个大厂梦,认识的人都叫他厂公。
厂公此人的神奇之处在于他总能拿到各科练习题各种来源的答案,所以江湖上无论是勤恳而受完美主义操控的学霸,还是瞒天过海天赋异禀的速通型学者,提起陈畅,都得毕恭毕敬尊称一声哥。
真是活该他当纪律委员,第一次借到答案的谢简言颇有些艳羡地想,手握一众人等如此滔天把柄,上可欺上瞒下手握外界教辅标准答案,下可通过资源互换打通一中里“答案社交”网络的经脉血管,一声厂公也叫的不亏。
“简言姐,答案用完了吗,”厂公隔着个过道压低了声音,“后面都开始排队要了。”
谢简言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最后一个大题,又看了看答案上繁琐冗杂的过程,匆匆对完前面的答案,索性只写了个解:“好了,剩下的留白吧。”
陈畅小心翼翼接过答案,又有些谄媚地继续召唤谢简言:“班长……英语作业做了吗?”
谢简言一乐,从抽屉最下面抽出学校自编的英语练习册往陈畅那边一甩。
陈畅稳稳接住:“好嘞,明儿数学还第一个给简言姐。”
谢简言把写完的数学作业往蒋疏月桌上一拍:“最后一个题不会,前面大概错了两三道但我还没来得及改,你凭运气抄吧。”
蒋疏月欣喜若狂:“还是你懂我,这才叫滴水不漏。”
他们这个年级的晚自习分为上下两节,第一节跟着高一的开始,随着高一放学结束,第二节跟着高三的第二节开始,上四十分钟结束,中间大概有将近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谢简言笔下如有神,一节晚自习把作业写的七七八八,要出门时又被一张熟面孔拦住。
方玮。
谢简言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一阵无名火。
果然,方玮一见到谢简言就招牌性地抬起尖尖的下巴,十成十傲慢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谢简言,然后眯着眼睛在班牌和谢简言之间扫视,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露出点刻薄的笑意。
在谢简言终于忍不住要拔脚离开时,方玮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口:“哟,你就是二班的班长啊。”
“不行吗?”
“当然行,”方玮啧了一声,“我倒不知道今年的文科重点班变成二班了。”
“你到底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连王小嘴都在一班诶,我们理科班还在猜呢,到底是学成什么样才能流落到文科普通班去。”
王小嘴是数学老师的女儿,因为数学老师总被人戏称为“王大嘴”而得名。王小嘴的学习一直都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在年级上也是吊车尾的水平,也是因为照顾王大嘴的缘故,被学校分到了一班。
方玮后面跟着的几个男生也跟着笑。
谢简言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要回班。
“好了说正事,”方玮拿腔拿调,“程俞安在么?”
谢简言这才意识到,程俞安从声称去倒垃圾之后就再没回来。
又是程俞安。
“不在,倒垃圾去了,怎么了?”谢简言有些心虚。
“那我大概知道他在哪了,那和你没关系了,我现在去找他,”方玮跟周围几个男生一对视,了然地点点头,“也没什么事,他的登记表有点问题,刘主任让我叫他去修改一下。”
“嗯。”
方玮看着周围的几个男生往操场方向走,神色带些讥诮。
“谢简言,你不是很牛逼么,怎么现在混成这样了。”
“我乐意。”
方玮冷哼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摘了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那你回去帮我转告一下谢老师,感谢他对我数学学习的帮助,我现在也离开状元班了,不过了竞赛班,过几天就去打比赛,运气好得了国奖可能直接就保送了……”
“恭喜。”谢简言真情实意地说。
方玮愣了一下,没有搭理谢简言:“所以啊,没有天赋的人注定是loser,你也记得告诉谢老师,趁早把他的方仲永扔远点。”
说完方玮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玮说不定能保送?哎哟当初我就觉得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谢盛泽从手机里抬起头,扫了一眼谢简言,又叹了口气。
果然谢母下一句就是:“谢简言,你又不比人家缺胳膊少腿的……”
谢简言不语,看着茶几出神。
她忽然想起那个喧嚣的夏天,一样的树荫和一样的蝉鸣,她拿着奥数希望杯的奖状走进谢盛泽的办公室,隔着磨砂玻璃看到了先她一步前来报喜的数学老师。
她蹲在办公室角落的纸箱子后面暗爽,想象着两人该怎么天花乱坠地夸她。
却听到谢盛泽的声音。
“又不是金奖,算什么好成绩……”
她听出谢盛泽是真心没有一点高兴和客套的意思,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数学老师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嘴里还说着漂亮话。
“行了,”她听见谢盛泽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