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安》未安

2、文忆 画画，对

　　画画，对我来说是一件挺神气的事情。因为除了成绩优秀，其实在其他方面，我几乎是没有任何才艺的。不会唱歌，肢体僵硬，不会任何乐器。其实看到别人哼着很流行的曲子或者午间休息有人在教室外边练习笛子的时候，我是很羡慕的。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因为嫉妒而表情扭曲，当我觉得尴尬的时候，我常常有这种感觉。但是我一般都是静静的听，抬头看一眼什么人在唱歌或者什么人在以怎样的姿势吹奏，然后就默然地低头继续做练习题。唯一让我感到自己是有才艺的就是画画了吧。
　　小时候，在学校里做任何事，只要是老师要求的事我都是非常用心的去做，真的是用心，很虔诚地对待每一个任务。我很少笑，很少去和老师互动，很少主动找同学玩，我总是很默然地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老师交代的任务上，做完了就向老师汇报。我不记得老师赞扬过我什么，老师任何一个有着嘉奖的微笑我也没有任何反应，我只是在下一次接到老师的任务或者听到老师在别人面前表扬我时，才感到一种很羞耻的成就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羞耻感。就像，梦里有好几次，自己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是赤裸的，这种羞耻感可以持续很久。但是我总是强迫自己忘记这种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期待了很久的荣耀，在你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就降临了，你觉得自己终于被满足了，但是却为这长久的期待而深感羞愧。但渐渐的，也就能平静对待了。只是表情可以变得自然，但是胸口仍然会突然间变得沉闷，有些窒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可救药地迷恋上这种羞耻的成就感。
　　画画也是我非常用心做的事之一，小时候，除了语文和数学可以显示一个孩子的优秀以外，就是画画了。其实我并没有任何艺术上的天赋，我只是善于观察和模仿，我只是很努力的把轮廓描的和本子上的一样。这在老师们看来，是一种能力的发展，然而对于我来说，只是在做一件只要认真就可以完成的事。几乎，小时候的荣誉都归功于这一点。大家都说这个孩子很聪明，但是我知道，自己并不聪明。不管怎样，画画也就因此成为了别人夸奖我的理由之一。也因此得到了母亲的注意，得以在四年级的时候，在某一绘画培训班上了一个暑期的课。于是画画成为唯一一种我得到过专业培训的技能。当我听到谁谁谁学过钢琴，学过小提琴，学过唱歌，学过古筝的时候，我总是想说，哦，我也学过画画的，尽管那是非常基础的培训班。
　　对于画画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但也是因为画画，他才出现在了我面前。
　　至今我对于老师的感觉仍然是虔诚的。尽管我学会了偷懒，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拒绝，但是我仍然常常在他们面前会有一种奇怪的局促感。但是有两个例外。其中一个就是他，韩文忆。
　　初二开美术课。第一次上美术课，我沉静地看着他做自我介绍，穿着白T恤和黑色外套，腿和背都很直，晃悠悠的在讲台上以一种调侃的口吻告诉我们他的名字，上课的规矩等。然后他说他要认识我们一下，请报到名字的就举手。
　　“夏未安！”这是第一个从他嘴里报出的名字。处于名单上很后面的名字。
　　本以为要等很久才能听到自己名字的我在惊慌间把手举得高高的，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霎那，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很美，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感到他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神竟有些忧郁起来，在说了声“好，你做美术课代表。”后，才意犹未尽地看下一个名字。我支吾了很久，企图回答他，但是最终，在很多人的眼神注目下，只是点了点头。
　　他讲课的时候，都是坐在讲台的凳子上，有时甚至会把脚放到讲台桌上，挥舞着教鞭就开始讲他以前在美术学校的生活，需要写字的时候，也仅是转半个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极其潦草而潇洒的几个字。有时候，他满脸阴沉的走进来，说一声自习就出去了。当我们起劲地在聊天时，他会突然从门口窜进来，然后用教鞭狠狠地抽向黑板，教鞭断了，掉在地上，他吼一声：“吵什么吵！”全场顿时安静了。然后他悠然地在教室转几圈又出去了，直到下课前一分钟，才会回来。他很暴力，这种挥断教鞭的情景常常让我的心跳迅速升高，全身僵硬。但是他从不真正体罚学生。反而，他总是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讲课的方式一向很随性，有时还很夸张。所以他让会让人觉得捉摸不透，180的身高，年轻的穿着品味，爱开玩笑的性格，从不骂女生，还有那双很美但有些忧郁的眼睛，总是有些人喜欢谈论他，甚至，暗恋他的。
　　后来我问他：“那样挥教鞭手不疼么？”
　　“疼，手都在抖，要麻上很久呢。”他瞪着眼装作痛苦的表情。
　　“那你还那样。”
　　“你们这帮小屁孩，不唬唬你们能听话么？哈~”然后他就会得意的笑。于是我也跟着笑。
　　他就是这样，喜欢吓唬人，但不会让你感到沉重。
　　第一次真正走进他，是在我去画室交班级作业的时候。刚好他从门口走出来，我于是迎上前去，说：“老师，作业。”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讲话太轻，也许是走廊上太吵，总之他没有听清楚，于是他俯下身，用侧脸贴近我问：“你说什么？”就是这一个动作，这一句轻轻的“你说什么”，将我整个人震慑在那里。他俯下身的时候，双腿那么有力，还是站的那么直，他的手臂因为弯曲，可以隐约看到鼓起的肌肉，他的背微拱，能够看到半条脊梁的痕迹，他的头发很黑，发丝根根清晰可见，他的脸并不是那么光滑，有少许的凹凸，但轮廓清晰，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是一种不同于其他中学男生身上的烟味。我完全感受的到自己当时惊讶的表情，我忘记了回答，我也不记得最后是怎么交完作业的。我只知道，这个瞬间是唯一一次让我惊讶然而没有心跳加速，全身僵硬的，反而像微风拂过脸颊，很轻柔。
　　从这一刻开始，我在上他的课时，变得不那么默然，我会随着大家一起大笑，一起起哄，一起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题。奇怪的是，我不再认真完成他留下的作业，也许，因为他对女生都很纵容，也许，因为他曾经在课堂上表扬过我的作品，也许，因为我成绩好，所以可以不做副课的作业，也许，还因为我是美术课代表，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总之，我知道他是默认我这么做的。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成为了画室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