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光饲养》农村电台

5、茉莉，硬币与他 我叫林泽涵

　　我叫林泽涵。

　　我记得当时是要去哪来着...哦，对，我当时是要去接我妈，我爸刚刚打电话说，我妈在拍卖会上看中了一串翡翠项链，让我去接她。

　　我记得那天雨很大。雨刷疯狂摆动，却赶不上挡风玻璃上倾泻的雨水。我开着我的宾利车，当时我的时速是59迈，因为那条路限速60迈。宾利的车灯在雨幕中像两团模糊的光晕，我握紧方向盘，虎口的茧被真皮磨得发烫。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一辆改装机车突然从前面窜出，车灯刺破雨幕，像一把锋利的剑。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时间仿佛被拉长，我看见机车上的男人——他戴着黑色头盔，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倾斜，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撞击的瞬间，世界陷入寂静。安全气囊爆开的冲击力让我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雨声和金属扭曲的呻吟。我试图解开安全带，却发现右手腕传来剧痛。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我看见机车残骸在雨中燃烧，火光映出男人扭曲的身体。

　　"救...救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那罐茉莉干花。

　　还有，窗前的那个敞开领口男孩，我突然觉得，这个男孩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头有点痛，想不起来了。不过，他的锁骨真白。

　　然后一拥而来的医护人员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再次晕了过去。

　　下一次醒来，我看见我的父母站在我的床前，我往床头看去，那罐茉莉干花和上次那个站在窗前的男孩一起消失了。不过，就在下一秒，我记起了，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他。

　　昏迷的日子里，我总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少年站在雨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刘海遮住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淡紫色的溪流。

　　"你是谁？"我问他。

　　少年抬起头，右眼下的泪痣在雨中泛着微光："我是你的影子。"

　　我想走近他，却发现双脚被藤蔓缠住。藤蔓上开满茉莉花，花瓣上沾着血珠。少年转身走进雨幕，我拼命挣扎，藤蔓却越缠越紧。

　　"等等！"我大喊，"你到底是谁？"

　　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响："我是你的影子。"

　　然后我突然被带来一片无边无际的茉莉花海中，远处那个少年背对着我，他穿着依旧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沾满了泥浆。

　　"你是谁？"我喊道，声音在花海中回荡。

　　少年转过身，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像滴未干的墨水。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硬币在空中旋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接住它。"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伸手去接，硬币却突然变成了一只蝴蝶，蝴蝶停在我的手腕上，我感到一阵刺痛——那里出现了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这是你的代价。"少年走近，他的手指冰凉，像手术台上的器械。他伸手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划过我的泪痣，"你欠我一条命。"

　　我想后退，却发现双脚被茉莉花的藤蔓缠住。藤蔓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花，花瓣上沾着血珠。少年俯下身，他的呼吸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你知道你这条命值多少钱吗？"

　　我摇头，藤蔓却越缠越紧。少年突然笑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他的笑容让我想起病房里那罐茉莉干花。

　　"你会知道的。"他说，手指顺着我的脖颈滑到锁骨，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然后，他消失了。

　　花海开始枯萎，淡紫色的花瓣变成灰烬，随风飘散。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躺着一枚腐蚀过的硬币。

　　我记得他的脸，还有那罐茉莉干花，也许上次醒来看到他是我在做梦吧。

　　......

　　林泽涵彻底醒了。

　　他醒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口叫面前的爸妈，而是往床头看去，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的存在。

　　林景善反反复复看了林泽涵的病历单，发现后遗症里面没有“智力损伤”四个字后才放心。

　　而姜付蓉在得知儿子醒来时，还在和小姐妹染头发，头顶还裹着一层锡纸，她手忙脚乱地扯下头上的锡纸，急急忙忙地离开理发店时还差点把染发膏打翻，然后顶着网约车司机异样的眼光，顺利抵达三医院。

　　"泽涵！"她扑到病床前，"你终于醒了！妈妈担心死了！"

　　林泽涵望见面前自己的母亲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湿发，有一半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像是被雷劈过的鸡窝，他一秒就猜出母亲去染发了。

　　呵呵，我都这样子了还有心思去染发，可真是“担心死”她了。

　　见面前的林泽涵无动于衷，姜付蓉这才想起自己的形象，尴尬地摸了摸头发，"那个...我听说染发能转运，就想给你求个好兆头..."

　　林景善无奈地扶额："付蓉，你先去整理一下仪容吧。"

　　"对对对！"姜付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赶紧往外跑，"泽涵你等着，妈妈马上回来！"

　　"妈..."林泽涵的声音沙哑，"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姜付蓉朝外跑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后停住，她立刻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按呼叫铃："医生！医生！泽涵说他做梦了！这是不是后遗症啊？会不会影响智力啊？"

　　林景善无奈地拉住她："付蓉，做梦很正常，别大惊小怪。"

　　"可是..."姜付蓉眼眶泛红，"我听说有人昏迷醒来后，连自己妈妈都不认识了。"

　　林泽涵忍不住笑了："妈，我认识你。"

　　"真的吗？"姜付蓉立刻破涕为笑，"那你说，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薄荷绿。"林泽涵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总说这个颜色像抹茶冰淇淋。"

　　姜付蓉开心地拍手："太好了！泽涵的脑子没坏！"

　　林景善扶额："付蓉，医生说泽涵需要静养。"

　　"对对对！"姜付蓉连忙压低声音，"泽涵，你饿不饿？妈妈马上让厨师做你爱吃的龙虾粥。"

　　林景善再次扶额：“付蓉，医生说泽涵刚醒身体还是很虚弱，不能吃那些乱七八糟的。”

　　“对对对，哎哟景善你看我这记性啊，真是...”

　　林泽涵看着面前自己的父母打情骂俏的，好似一对新婚夫妇，仿佛当劫后余生的自己不存在一样，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现在，他终于注意到自己的伤势。右腿完全不能动，被石膏给固定着，左腿膝盖也传来隐隐的疼痛，不过幸好有安全气囊，自己没有致命伤，仅仅是双腿骨折已经是很好的结局，自己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但是，被自己撞到的那个机车司机呢，他怎么样了？凭林泽涵记忆里现场的严重程度看来，恐怕是凶多吉少，那他的亲人该怎么办呢，林泽涵想。

　　"爸，"他突然开口，声音裹着呼吸面罩的雾气，"那个机车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林景善表情一顿，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泽涵，"林景善的语气很冷淡，"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你不用操心。"

　　"处理完了？"林泽涵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呼吸面罩上的雾气更浓了，"什么叫处理完了？他死了吗？"

　　林景善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泽涵，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横亘在父子之间。

　　"他当场死亡。"林景善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警方判定他是醉驾全责，我们出于人道主义，给了家属二十万补偿。"

　　"二十万？"林泽涵的声音有些发抖，"一条人命就值二十万？"

　　林景善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刀："泽涵，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需要再问了。"

　　林泽涵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梦中的少年，想起他右眼下的泪痣，想起那句"你欠我一条命"。

　　"他叫什么名字？"

　　病房突然陷入寂静。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嗡鸣，姜付蓉开始用力擦拭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污渍，擦得布料"沙沙"作响。

　　"何耀。"林景善终于吐出这个名字，"四十五岁，机床厂工人。"

　　"他...有家人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听到答案。

　　"有个儿子。"姜付蓉突然插话，"和你差不多大，叫..."

　　"付蓉！"林景善厉声打断，"去问问护士什么时候换药。"

　　姜付蓉委屈地瘪嘴，却还是起身往外走。

　　林泽涵的心跳突然加快，"我想见见他。"林泽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景善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不行。"

　　几天前，林景善还信誓旦旦地对吴丽昕母子俩承诺“泽涵醒来后会亲自登门道歉”，可此刻，他看见林泽涵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那种责任感却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不能再让儿子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中。

　　还是自己的儿子最重要，毕竟也不是自己儿子的错，他想。

　　"为什么？"林泽涵不服气地问。

　　"因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林景善的声音像冰，"泽涵，你只需要好好养病，其他的不用管。"

　　林泽涵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捂着胸口，呼吸面罩上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梦中的少年，站在淡紫色的茉莉花海中，右眼下的泪痣在雨中泛着微光。

　　"你欠我一条命。"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林泽涵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上的疤痕。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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