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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理性月光 面前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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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男人打破了此时微妙的氛围。
林景善默默捡起妻子的披肩,仔细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壶,给吴丽昕倒了杯茶。
“先喝口茶吧,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下。”
姜付蓉笑着拉着吴丽昕在沙发上坐下,何初景见状也坐在母亲旁边。
“林先生,林太太,你们太客气了。”吴丽昕笑着说。
“医药费的事您别操心,泽涵有商业保险,全额报销的。”林景善的声音像一剂强效镇静剂,在淡淡茉莉香味的病房里缓缓扩散,“还有您丈夫的丧葬费我们也可以负责,至于那辆损坏的车,我们当然也不会让您赔偿。”
吴丽昕不安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消散,她从收到丈夫的死讯开始,心里一直都笼罩着一片乌云,那是从一出生就悬在头顶的名为“贫穷”的乌云。
何初景坐在母亲旁边,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突然放松下来。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就像被暴雨打湿的蝴蝶终于找到可以晾干翅膀的栖枝。
“这...啊...”吴丽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意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还没等吴丽昕反应过来,一张雪白的A4纸已经轻轻落在茶几上。纸面泛着淡淡的珠光,右下角烫金的律师事务所徽记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吴丽昕的目光被那串文字牢牢攫住——“贰拾万元整”。
何初景看着赔偿协议上的金额,听见胸腔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其实,他觉得何耀根本不值这20万,但是勉强够付母亲高昂的手术费用。
“真的很抱歉,吴女士。”林景善的声音依然温和,“这20万赔偿金是我们的心意。”
吴丽昕说不出来话,林景善将鎏金钢笔推过实木茶几,袖扣闪过一道冷光,“泽涵醒来后,会亲自登门致歉。”
“这不太好吧,这件事情是我们...”
林景善的袖扣在茶几上叩出轻响,截断了吴丽昕未出口的推辞。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他转动着无名指的婚戒,铂金戒圈映出落地窗外渐暗的天光,"是我们家连累了你们母子。"
姜付蓉正在摆弄自己的披肩,闻言突然抬头:"吴姐,那辆宾利不过是泽涵以前过生日收到的生日礼物。"她的语气像在说弄坏的玩具车,"家里车库还有三辆同款呢,都是珍珠白欧陆GT。"
林景善低头掩住笑意。二十多年了,妻子还是学不会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当年在拍卖会初遇,她也是这样指着天价翡翠镯说"这个颜色好像抹茶冰淇淋"。他觉得妻子的话可爱到有点搞笑,姜付蓉哪懂那么多人情世故,很多人都说她情商低,但爱你的人愿意守护你的天真。
林景善见吴丽昕不说话,补充道:"我们只希望您偶尔来陪陪泽涵。"林景善将协议书往她面前推了半寸,"事发突然,我们工作都很忙,护工换过三批,都不如您懂怎么照料病人。”其实根本没有请过护工,林景善只想让吴丽昕在赔偿协议上签字,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并且不伤吴丽昕的自尊。
"对对对,而且泽涵房间有智能系统能监测生命体征,您只需要...陪他说说话。"姜付蓉顺势说道。
本来吴丽昕绷紧的手指在“贰拾万元整”上方悬停,听到这句话后渐渐放松了下来,在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啊,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吴丽昕声音里稍带呜咽,还想站起来鞠躬,但又被姜付蓉拉住了。
“赔偿金的事您不用担心。”林景善从真皮公文包中取出一本支票簿,深蓝色的封皮上烫金印着私人银行的徽记。
他拧开万宝龙钢笔,笔尖在支票上划出流畅的线条:“这是汇丰银行的现金支票,二十万整。”他将支票轻轻推到吴丽昕面前,“随时可以兑现,没有期限限制。”
何初景看见支票上林景善的签名,龙飞凤舞得像一道符咒,那张支票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姜付蓉正在整理珍珠手包,闻言抬头:“吴姐,要是遇到急用,随时给我打电话,您可千万不要有负担啊。”
林景善轻轻按住妻子的手:“付蓉说得对,您别觉得有负担。”林景善接着又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吴丽昕,“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您随时可以打来。这二十万只是初步补偿,后续如果...”
话还没说完,林泽涵的生命检测系统突然报警。
姜付蓉腕间的监测手环亮起蓝光,她却像拂去蛛丝般轻触屏幕:“脑电波活跃期又到了。”语气稀松平常得仿佛在说下午茶的马卡龙烤过了火候。
林景善接着对母子俩说:“不用担心,这种现象是正常的,医生马上会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吴丽昕回答。
“那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吧,这个点不好打车...”
“哎呀真是麻烦你们了...”吴丽昕不好意思拒绝。
走之前,何初景经过病床,上面昏迷的年轻人有着被石膏固定的完美鼻梁,就像他昨夜在父亲酒瓶里投下的抗心律药,每一粒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吴丽昕在上车前把支票拿给何初景,说她有点难受想睡觉,不想拿这些东西。
何初景坐在迈巴赫S680的后座,月光石白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铃兰香。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车载音响流淌着德彪西的《月光》,是林景善特意交代放司机的:“泽涵小时候睡不着,就爱听这首。”
夏夜天气无常,窗外又下起了小雨。车窗外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斑斓色块,何初景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支票边缘的防伪纹路。那些凸起的数字让他想起父亲抽打母亲时,手背暴起的青筋。车载冰箱的蓝光映在支票上,二十万的数字在幽暗中泛着磷火般的微光。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轨迹,何初景看见后视镜里司机调整角度的动作——恰好能瞥见后座乘客是否系好安全带。这个细节让他胃部痉挛,记忆翻涌出父亲骑着改装机车冲他狞笑:“心脏病还戴什么头盔?”他突然意识到,林景善的二十万支票,比他父亲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车载香氛渗出雪松与檀木的气息,何初景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高档住宅区的落地窗里,或许也住着像林景善这样的父亲——会记得儿子的音乐喜好,会包容妻子的错误,会为一个陌生人开出二十万支票。
而他的父亲,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重视。
何耀的葬礼在几天后,何初景在学校里上学,因为下学期就高三了,学校要求暑假要补课。吴丽昕没有让何初景请假,她也知道儿子不会愿意参加。
葬礼现场没有多少人,只有何耀的几个远房亲戚,也是来走一下人情。还有几个他的酒友,正在分食供桌上的水果,果核吐在地上,和散落的烟蒂混在一起。令吴丽昕意外的是,他的情人居然没有来。
“听说保险公司赔了不少?”一个表叔凑过来问,嘴里喷出浓重的蒜味。吴丽昕低头整理挽联,看见自己手腕上被卷发棒烫伤的疤痕,在黑色袖口下若隐若现。吴丽昕没有告诉他这场事故保险公司没有义务赔偿。
殡仪馆的音响突然响起《友谊地久天长》,吴丽昕想起整理何耀遗物时,发现了几张酒店发票和自己的银行卡放在何耀机车服的口袋里,自己的银行卡什么时候被何耀偷过去的?吴丽昕看着那几张发黄的酒店发票和自己的银行卡混在一起,有点反胃。
当工作人员推来骨灰盒时,吴丽昕注意到盒盖上有一道裂痕。
“要举行告别仪式吗?”工作人员问。吴丽昕摇摇头,看着何耀的骨灰被倒入那个廉价的盒子里,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她最后看了一眼遗像,照片里的何耀戴着机车头盔,遮住了那张让她做了二十年噩梦的脸。殡仪馆外,蝉鸣声突然大作,仿佛在为这个男人的一生画上最后的休止符。
按照和林家夫妇约定的内容,吴丽昕要抽时间去照料一下林泽涵,可吴丽昕业务繁忙,全年都抽不出几个时间,只能让何初景放学路上顺便去一趟三医院。吴丽昕以为儿子会拒绝,可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何初景和上次来三医院的心情不同,上次来是压抑,紧张,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恐惧,而现在,在走向那间病房的路上,心里却扬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那层薄薄的肋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里的硬币,锋利的边缘在布料上划出细微的裂痕。何初景的嘴角微微上扬,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每一个烫金的数字都像在向他致意。
他想起了法医室里何耀青灰色的脸,那张脸上凝固的表情仿佛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而现在,他即将见到另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林泽涵,那个开着宾利撞碎血色黄昏的贵公子。何初景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感,就像化学实验中看到试剂完美反应时的满足。
他的脚步在1709号病房前停下,指尖轻触门把,打开了那扇门。
何初景迈步走进病房,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苍白的身影上。林泽涵,这个他计划中的猎物,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等待着他的审判。
病床上的林泽涵像件过度修复的古瓷,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裂痕。何初景的目光滑过他手背的留置针,他听说疼痛能唤醒沉睡的神经,于是他忽然伸手调整输液管滚轮,指尖停在最高档位的瞬间,林泽涵的睫毛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暴雨前迁徙的凤尾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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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何初景的病历单
姓名:何初景
性别:男
年龄:17岁
诊断:
1. 风湿性心脏病
- 二尖瓣关闭不全(极轻度)
2. 偶发室性早搏
治疗方案:
1. 普罗帕西林 50mg bid
2. 辅酶Q10 10mg bid
3. 每年心脏彩超复查
注意事项:
- 避免剧烈运动
- 保证充足睡眠
- 定期复查心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