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梅熟蒂落 初夏。
...
-
初夏。
今天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阴雨,让人难忍的暑气却丝毫没有减退,潮湿的水汽反而让人感觉更加闷热,整个城市就像浸在一个巨型蒸笼里。
今天是高二期末考的日子,参加完这场考试,他们将正式步入高三。
考场上的指针指向14:30,玻璃窗上的雨痕像无数条蠕动的透明蛞蝓。何初景的校服领口洇着汗,锁骨处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考场空调吹出来的风搅动蒸笼般的空气。何初景的自动铅笔芯在数学卷上折断时,他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用指甲敲击着门框。
“何初景,跟我出来一下,其他同学继续答卷。”铁锈色的阳光从走廊斜切进来,蝉鸣在梅雨季发霉,他看见班主任镜片上滑过一道虹膜似的反光。
笔尖刺破指尖,他起身,考场静得只剩电扇嗡鸣。
"何初景。"班主任的声音浸在黏稠的热浪里,"你母亲刚刚来电话,需要你回家一趟。你父亲好像出事了。"
何初景盯着她口红斑驳的嘴角,走廊瓷砖渗出细密水珠。
“心脏有什么不舒服现在给我说,我给你打车回去吧。”班主任见他不说话,于是安慰道。
"没事的,老师。"何初景将右手悄悄背到身后,食指上的血珠在裤缝蹭出一道暗痕,"可能是昨晚复习太晚,有点低血糖。我心脏最近情况好多了,没那么容易发病了。"何初景稍长的刘海有点遮住眼睛,班主任也不能从他的眼睛里揣测他的心情。
"真的不用打车,我家就在附近。"他补充道,班主任还想说什么,但何初景已经转身下了楼梯。他的运动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听见胸腔里传来药片碰撞塑料瓶的声响。上学时一直藏在书包夹层的普罗帕西林,此刻正随着脚步在布料上磨出沙沙的噪点。
"那...你路上小心。"班主任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记得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他去办公室拿了手机,再回寝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校门。
何初景的家离这里其实比较远,只是不想让班主任打车到城中村。
何初景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帆布表面已经起了毛边。他记得上次家长会,母亲就是背着这个包来的。那天她刚给客人染完头发,手上还沾着靛蓝色的染发膏,在教室后排显得格格不入。前排某个同学的母亲穿着香奈儿套装,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何初景早看清了嵌在命运褶皱里的刻度线。在这所市里最好的高中,大多数人都是学习好家境也好,当后排男生讨论瑞士滑雪场雪质时,他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计算数学题;当有人炫耀新买的理查德米勒腕表,他校服袖口露出的电子表带已皴裂发黄。出了这个学校,阶级像一座大山,不可逾越,象牙塔不过是座玻璃穹顶。那些生来就缀着金边的人生,注定与他这种需要徒手铸造船钉的水手,隔着整片咸涩的大海。
而命运又给这个家开了张慢性病处方。母亲床头摞着的辅酶Q10药盒,□□片,螺内酯片和他书包夹层里的普罗帕西林,像一只只寄生虫,在记账本上啃出锯齿状的缺口。每月十五号领到微薄救济金时,吴丽昕总要把药费单折成纸船,放进飘着染发剂泡沫的污水桶——那些承载着生存重量的纸船,最终都会沉入城中村的下水道。
何初景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窗外的阳光毒辣辣地烙在他皮肤上,沥青路面蒸腾的热浪在玻璃上扭曲成波纹,但他却像株喜阴植物舒展着叶片,因为不能剧烈运动,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几乎病态,血管在薄皮下蜿蜒成淡青色的河流。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么充足的阳光了,他数着站点,任光斑在睫毛上跳跃。这是唯一能奢侈挥霍的时间,不必在学习与打工间切换频道。
换乘了一站又一站,何初景终于到站了。他穿过熟悉的闹市,穿过一条一条小巷,终于看见了家所在的那栋楼。老式居民楼里飘着霉变的潮气,逼仄的巷弄如同皱缩的血管,两旁的握手楼在雨季会滴落锈黄色的水。
老式居民楼里飘着霉变的潮气,何初景走上楼梯,一侧的扶手上长着触目惊心的铁锈,他慢慢地走上楼,五楼转角处的声控灯早坏了,他在黑暗里数着台阶——第三阶有翘起的铁皮,会勾破校服裤脚;第六阶空了一块,注意不要踩空了。他走向六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铁门。
铁门推开时带起的气流掀动门后日历,家里空无一人,厨房碎瓷片上沾着泡发的米粒,白色药丸洒落一片,在地板上泛着冷光,像谁撒了一把未融的霰弹。看来母亲走得很急,何初景把药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瓶子里。
他给吴丽昕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时,何初景正在撕药盒上的标签。听筒里传来派出所特有的电子叫号声,机械女声念着"请A043号到3号窗口"——像极了他常去药房领药的提示音。
“妈妈?爸爸怎么了,你在哪?”他手指撕着铝箔纸,□□片的粉末在指甲缝里泛着冷光。
吴丽昕的呼吸声裹着电流传来:“我在西区派出所,你爸出车祸了,记得把我的证件拿过来,身份证户口本都要,证件袋在我房间的床头柜子上。”
"西区派出所,三楼调解室。"吴丽昕突然压低声音,"别坐公交,打车发票能报销。”
何初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听不出对面的人的情绪,吴丽昕一向干练,即便是患有心脏病,但每次染发剂都是吴丽昕亲自去进货,从来不让何初景帮忙,自家的理发店也是每天准时从早上七点营业到晚上十一点。但现在何耀出车祸了,吴丽昕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冰冷,跟何初景心中严苛的母亲形象如出一辙。
吴丽昕即使毫无情绪何初景也能理解,毕竟何耀和吴丽昕的婚姻早在自己小学时便名存实亡,父亲出轨,赌博,酗酒,赚的钱没有往家里送过一分,何初景从小到大的开销用的都是吴丽昕赚的钱,当然还有微薄的政府救济金。
初中时,何耀带着小情人到吴丽昕的理发店上要钱。那天盛夏的柏油路蒸腾着热浪,"丽昕美发"的霓虹灯管缺了"斤"字,在黄昏里痉挛成"丽日美发"。吴丽昕给了他一巴掌,那记耳光清脆如剪刀合刃,吴丽昕摘下手套的右手还沾着染发膏,在何耀脸上拓出靛青掌印。
"滚出去。"她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卷发纸,下一秒就被男人的皮鞋踹中心口,心脏病当场发作,要不是附近商铺的人帮她叫救护车,吴丽昕早就没了。
从那以后,虽然他们没有离婚,但何耀和吴丽昕分了家,何初景跟吴丽昕住在一起,何耀很满意现状,可以心安理得地找情人,况且他并不喜欢这个病恹恹的儿子,打心底里觉得何初景没有出息,要是他跟自己生活在一起的话,除了要交学费还要交药费,说不定以后命短活不长,养这么多年,连给自己养老的人都没有,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拖油瓶。
何耀搬到离城中村不远的出租屋里住,除了把钱赌完来向吴丽昕要钱以外,没有再踏入城中村半步。吴丽昕很少会给他钱,但何耀被拒绝后下次还是会来,直到吴丽昕给他钱为止。
何初景虽然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吞下一颗普罗帕西林,来压抑住胸腔内狂跳不止的心跳,越往派出所走,心悸的感觉越强烈。
他到派出所时已经几近黄昏,吴丽昕看着慢慢走近的何初景的身影,她现在很想冲上去抱着他,毕竟只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心里没有情绪是假的,即使她早已不爱何耀,但她还是会感到莫名的难过。但作为何初景的母亲,现在必须要扛起这个家,自从何耀搬出去住以后她就在心里下定决心,母子俩要好好活。因此,不能在自己儿子的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何初景走近后,从校服兜里拿出证件袋,交给了他。
西区派出所的蓝底灯牌在黄昏中肿胀。吴丽昕站在台阶上,接过证件袋时,小指神经质地抽搐,指甲缝里嵌着染发膏的靛蓝残渍。
调解室里有股消毒水味。派出所电子屏时钟显示17:47。
"死者血液检出酒精浓度超标,事发时处于逆行状态。"警察的圆珠笔尖戳着现场照片。监控截图里,银色宾利如同剖开雨幕的手术刀,机车残骸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血迹。
何初景盯着照片边缘的绿化带。那里有株被撞断的夹竹桃,粉白花瓣泡在血泊里,像母亲犯病时咳在纸巾上的血丝。他忽然想起家中那盆夹竹桃——吴丽昕总在修剪时戴两层手套,枝叶焚烧的味道与此时派出所的消毒水诡异重合。
"肇事司机全身多处骨折,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警察递来调解书时,文件边角沾着枚浅褐色指纹,"对方愿意先行支付丧葬费,但对方这辆宾利也价值不菲,损伤严重,至少有上百万的损失。"
“从监控录像来看,死者逆行因担全责,但最终的结果还是要走完全套司法程序,请您节哀吴女士......”
何初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黑框眼镜的反光始终遮挡眼神。
为什么死了也死不安稳点,还欠了一屁股债。
如果当时能更谨慎点就好了,能让何耀的死亡完全嫁祸到其他人身上,而自己家利用婚姻关系获得一大笔赔偿金,当作母亲的手术费用。
可何耀好死不死地,撞了辆宾利,高昂的修复费可能比赔偿金还要高。何初景觉得这是何耀死前最后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