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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西部地检实习日志 如果沈小姐 ...

  •   沈嘉鱼经常在研修院的各个地方听到关于黄始木的吐槽。
      “S大的,据说大学期间一直都是S大的首席。”
      “他真的很不礼貌,问他问题他都不回答,我站在那里尴尬死了。”
      “脸上没表情,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么,跟面瘫没有区别。”
      “听说小时候做过手术,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最后这条传闻,沈嘉鱼当时没有太当真,觉得大概是以讹传讹,黄始木可能只是性格比较内向,却被带有恶意的人造谣成脑子有问题,这种离谱逻辑她见过太多了。
      虽然黄始木的传闻经常出现在沈嘉鱼的生活里,但她却从未和他近距离接触过,直到研修院考核结束,分配结果公布的那一天。
      “首尔西部地方检察厅,刑事第三部实习生:沈嘉鱼,黄始木;指导检察官:徐东载。”
      这个分配结果让沈嘉鱼非常无奈,关系好的朋友们全分配到了其他地检,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上下班;办公室同事是一个很难相处的面瘫;带教检察官更是传闻中什么都不会教,全靠你自学的甩手掌柜。沈嘉鱼已经不敢想象自己的实习期有多难熬,她好想钻进时光机里,眼睛一闭一睁,一年就过去了,她直接无痛转正。
      ……
      报到那天首尔下着雨,沈嘉鱼撑伞走进西部地检,找到刑事第三部,在徐东载办公室门口站着,等他上班。
      这里没有一张她认识的脸。
      来来往往的西装,陌生的走廊,窗外灰蒙蒙的雨天,沈嘉鱼感到惶恐又孤独。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人——西装,头发整齐,走路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嘉鱼打起精神,朝他走去,“你是黄始木吗?”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沈嘉鱼,S大毕业,咱们是研修院同期。”
      他跟她轻轻地握了一下,说了声“你好”,然后就站在一旁发呆。
      沈嘉鱼表面强撑着笑容,内心非常渴望快点来个人打破现场的尴尬。
      徐东载到的时候,理论上他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不过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很合适的理由,“我一早去会见当事人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这个理由看上去很真实,但前提是要忽略掉他手中带有杂酱面店logo且使用过的纸巾。
      他朝他们俩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沈嘉鱼身上,“沈检察官?”
      “我是沈嘉鱼,请多关照。”
      “太客气了。”他转向黄始木,“黄检察官?”
      “黄始木。”
      徐东载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露出和蔼地笑容,“进来吧。”
      徐东载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时间给他们讲解检察厅日常安排和实习期工作内容,讲完让他们一起熟悉一下环境。
      沈嘉鱼听的时候拿本子认真记笔记,黄始木坐在她旁边,两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看着徐东载,不点头,不记录,且依旧面无表情。
      徐东载说到一半,视线在黄始木身上停了一下,再继续开始讲。
      散会后,走廊里,沈嘉鱼压低声音跟黄始木讲话,“你可以稍微做个记录,至少在他面前做个样子。”
      “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沈嘉鱼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聊不下去了,干脆换了个方向,“你S大哪一年毕业的?”
      “00年入学,我大二服兵役,休学了两年,06年才毕业。
      “我比你小三届,我07年毕业的。”
      他没有和她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转身大步往档案室方向,沈嘉鱼有些无奈,没办法,只能赶紧跟着他一起去交档案。
      ……
      沈嘉鱼的预感果然没有错,她的西部地检生活确实非常无聊。
      工作本身没什么好抱怨的,每天都是一些重复又枯燥的任务——整理卷宗,跑腿,帮徐东载写材料,这是实习正常内容,沈嘉鱼可以接受,问题是她似乎游离在整个办公室之外,根本融入不进去。徐东载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平常除了给她安排工作的时候,大部分都见不到;崔助理和朴秘书对他们态度不差但也不算热络,而且他们俩都是已婚男性,她一个女生,也不方便和他们关系太好,需要避嫌;而黄始木——虽然黄始木每天就坐在她旁边,但和他说话基本等于自言自语。
      刚开始实习的时候,她尝试过几次主动找他说话,结果如下:
      “你吃午饭了吗”,他说“吃了”,然后就没了。
      “办公室的卷宗有点乱,你知道怎么整理更方便吗”,他说“我也不懂”,然后就没了。
      “你觉得徐检这个人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就没了。
      每次跟黄始木对话,沈嘉鱼都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帅哥,而是一个对话限制字数的机器人,他的答复总是正确的,但对用户而言并没有什么帮助。
      ……
      黄始木整理卷宗的速度和准确度,让沈嘉鱼第二周来上班时直接沉默了,她花了整整一周半整理的卷宗数量,他三天就超过了。不过有了黄始木的帮助,沈嘉鱼的整理工作大大提速,徐东载给她准备的满满一柜子卷宗,原本估计要一个月完成,现在可以提前好几天。
      那天晚上,办公室其他人都提前回家了,只有她和黄始木两个人还在加班,打印机哗哗作响,她整理着文件,忍不住开口问他,“你真的一遍就记住了卷宗整理中所需要的材料?”
      “嗯。
      “就一遍?”
      “嗯。”
      “好吧。”
      沈嘉鱼默默从兜里掏出了她记录的小纸条,心中默念,“我等凡人不与天才计较。”
      ……
      沈嘉鱼独来独往是被迫的,黄始木独来独往是自愿的。
      黄始木吃饭从来都是一个人,他每天自己打好饭端到食堂角落坐下,二十分钟吃完,起身离开,将餐盘送到回收处,全程不和任何人聊天,也没有人去主动找他聊天。下班时也是一个人默默离开,到点准时走人,平常办公室聚餐,徐东载不会主动喊他,沈嘉鱼有去提醒过他参加,但黄始木主动拒绝了。
      长期这么独来独往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沈嘉鱼决定主动出击。
      那天中午。她端着餐盘,往角落走去,在黄始木对面坐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她把他的行为当作默许,拿着筷子,开始吃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过食堂里嗡嗡的聊天声,隔壁桌同事咀嚼食物的声音加在一起构成了很好的白噪音。吃到一半,沈嘉鱼问他,“你记得我们上次去旁听的,崔检审理的那个案子吗?”
      “怎么了?”
      “我听说对方律师换人了。”
      “徐检让你去继续跟着那个案子吗?”
      “没有。”
      “那就不用管了。”
      沈嘉鱼好不容易想出的话题又被他给中断了。
      她带着怨气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推到一边,“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不会聊天的人。”
      黄始木依旧在吃饭,“或许我应该比聋哑人好一点。”
      沈嘉鱼把餐盘收拾好,懒得再等他,直接回办公室午休。
      虽然他们一起吃饭,聊天不是很愉快,但她第二天还是来了,依旧坐在黄始木对面,这次她特意选了工作中比较有意思的几件事讲给他听,他的回应依旧那么令她无语,但她已经学会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的讲。
      ……
      和徐东载相处的越久,沈嘉鱼开始越明白为什么其他办公室的检察官都比较排斥徐东载。
      徐东载是韩神大学法学院毕业的,一个很普通的学校。西部地检的其他检察官大多毕业于S大、延世大、高丽大等名校,这些名校的毕业生在检察厅有自己的校友圈,前辈提携后辈,师兄照应师弟,饭局有人照顾,关键时候有人帮助,这是一张看不见的人脉网,但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清楚。韩神大学自然是不在这张网里。
      徐东载刚进检察厅的时候,没有名校背景、优渥家境,也没有前辈提携,他能从地方基层检察厅走到西部地检,全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的努力,当然这个过程中自然是少不了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徐东载对上级的态度,是沈嘉鱼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细腻。她有一次跟着他去部长办公室汇报一个案件的进展,她站在旁边,全程观察,看着他怎么在汇报里把重点放在部长最想听的部分,怎么在对方发表意见的时候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认同感,不过分,不谄媚,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十分懂事、可靠、值得信任。沈嘉鱼在那看呆了,恨不得给徐东载鼓掌。
      徐东载对他们俩的态度不一样,虽然都是实习生,但他明显对她更好一些,这一点沈嘉鱼心里有数,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长得好看,性格开朗,说话让人舒服,跟谁都能聊两句,利用这些让自己的实习期过得更加轻松一点,有什么错呢?徐东载有时会把她叫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和她聊聊近期案件,说一些自己的见解,沈嘉鱼坐在一旁,适时提问一两个问题,让他觉得自己有在认真倾听,虽然他的处理办法大部分都不是很正规,但沈嘉鱼也不会当场指出来,就当是耳旁风好了。
      徐东载对黄始木的态度很复杂,沈嘉鱼观察了很久,才勉强用几个词概括——困惑,轻视,以及不甘心承认的某种被动的注意。就是那种你无法忽视这个人,但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无法忽视,这种感觉或许让徐东载感到非常不舒服。
      黄始木对这一切完全没有感知,或者知道但并不在乎,他依旧该干嘛干嘛,徐东载的那些小心思在他这里全部落空,像朝一面墙扔球,球反弹回去,墙还是那面墙。
      沈嘉鱼在食堂吃饭时把这件事讲给黄始木听,“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他对你态度那么差,你不觉得烦吗?”
      注意到了,不过没关系,我做好份内的事就行。”
      沈嘉鱼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低头默默吃饭。
      “我明天要去东部地检送资料,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记得等我。”
      他低头喝了口水,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明天还是会在那里,不管有没有等她。
      ……
      那个案子输了,沈嘉鱼是下午在走廊上听崔助理说的,对方律师抓住了徐东载故意模糊证据时间线的问题,最后没能打赢。
      她回到办公室时,徐东载正坐在外面公用的大办公桌前,领带被他扯下来,揉成一团,丢在一旁,他手边放着座机话筒,看起来刚接完电话。
      徐东载抬起眼睛,看向黄始木。
      “那份补充材料,时间线是你整理的吧?”
      语气平静,还带一点疑惑,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有答案的事。
      沈嘉鱼站在门边,攥紧了手中的文件。
      “下次这种关键证据,”徐东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疲惫,“记得来找我核对,这样出了问题也好追溯。”
      说完,他低头继续翻找别的文件。
      沈嘉鱼趁徐东载不注意,悄悄溜进去,坐回自己办公桌,把文件放好,打开电脑,动作很轻,像做贼一样。
      徐东载的态度很明确,不是“时间线有问题”,不是“这是你的错”,而是“是你整理的吧”,看似在确认一个事实,实则意思已经到位了,成功把锅甩给了黄始木,后面又接了一句“下次记得来找我核对”,听起来是在指导后辈,但潜台词是这次出问题的原因是你没来找我。
      如果沈嘉鱼不是坐在黄始木旁边,她是真的会觉得徐东载是一个非常靠谱的好领导,下属犯了错误,不批评下属,反而替他把责任揽在肩上。但她知道那个证据是是怎么回事,她亲眼见证黄始木早在半个月前就把证据交给了徐东载,是徐东载执意要在最后审理阶段才进行举证,号称要给对方致命一击。
      隔天中午,沈嘉鱼端着托盘走过去,在黄始木对面坐下,喝了口汤才开口,“昨天那件事,明明不是你的问题。”
      “嗯。”
      “你知道他故意甩锅给你吗?”
      “知道。”
      “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不想。”
      沈嘉鱼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就不生气?”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生什么气,没必要。”
      沈嘉鱼直直地盯着他,这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连忍耐都看不出来,就是很平静,他仿佛真的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想替他说点什么,但说给谁听,说了又有什么用,他本人都不在意,她一个外人干嘛自作主张,给他打抱不平。
      “我帮你跟他解释一下吧,我跟他关系还行。”
      “不用。”
      “怎么不用,你就这么喜欢被人冤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嘉鱼张嘴,又合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有点奇妙,他不是那种全把这句话当作人生哲学的人,他说这句话,或许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她低头,把碗里的菜翻了翻,没有再说话。
      ……
      徐东载的教学是断断续续的,不固定,他喜欢在下班前一个小时把沈嘉鱼叫进去,每次讲个二十分钟到半小时,然后提前半个小时下班。
      有时候是庭审技巧,有时候是案件判断,还有一次是教她在跟上级汇报时,怎么在关键时候让自己的名字被记住,怎么在出了问题的时候及时划清责任边界。
      沈嘉鱼总是耐心倾听,像个好学生一样认真做笔记,甭管她是不是真心认可,这个面子工程总得做。
      黄始木很少被叫进去单独说话,偶尔有,也是关于具体案件的工作安排,说完就结束,不延伸,不闲聊。
      有一次徐东载给他们两个一起讲解检察官如何在庭审阶段控制节奏,什么时候出牌,什么时候揣着,等对方以为你没有底牌,把牌打光时,你再亮杀手锏,讲得头头是道,还举了个自己的例子——他在某个案子里将关键证据压到最后展示,出其不意地赢了对方。
      讲得很精彩,但沈嘉鱼忍不住散会后跟黄始木吐槽他。
      “上次那个案子就是因为用了这种打法才输的,他还继续用这一套来教我们。”
      “他觉得上次那个案子输了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沈嘉鱼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真不生气啊?”
      “上次就说过了,不生气。”
      “这次还是一样的答案吗?”
      “对的。”
      “好吧。”
      虽然徐东载的大部分观点,沈嘉鱼都不认同,但她非常理解徐东载的那句话,“如何让自己不成为可以被追责的靶子。”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前辈撑腰的人,在一个靠关系运转的地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且取得一定成就,只靠投机不行,还得拥有一定的生存哲学。
      她理解徐东载,但理解不等于认同。
      ……
      徐东载有时会让沈嘉鱼帮他处理一些生活上的杂事。比如帮他预约餐厅,给他整理私人行程,把他下周要去的几个饭局时间整理成一张表,标注好地点。
      沈嘉鱼每次都是表面照做,做完之后再用午餐时间跟黄始木吐槽。
      “他真的好烦,让我一大早去干洗店帮他取西服,我上次去干洗店的钱都没有报销,这次又要我自己垫钱,而且昨天那个当事人给他送了两箱济州岛特产橘子,他抠的要死,只给了我两个,我要两个破橘子干嘛呀,他有这功夫赶紧还钱。”
      “所以你吃了橘子吗?”
      “吃了,还挺甜的。”沈嘉鱼把筷子搭在碗边,“你要吃吗,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个。”
      沈嘉鱼从兜里摸出那个橘子递给他,“我明明是实习检察官,却变成了他的保姆。”
      “你下次记得拒绝他,你每次不拒绝,他自然下次还会继续找你。”
      “你说话好直接。”
      “说错了吗?”
      “没有,不过我听着会心情不好。”
      ……
      沈嘉鱼的生日在十二月,她没有在办公室特意提过,但崔助理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那天傍晚,她正盯着一份材料发呆,想着赶紧下班,崔助理捧着个小蛋糕进来了。
      她完全没有准备,愣了一秒,嗓子有点哑,努力扯出笑,“哎——”
      “生日快乐。”崔助理把蛋糕放到她桌上,“朴秘书说你平常很喜欢去这家面包店。”
      朴秘书跟在后面,往她桌上放了一个礼物盒,“我上次去帮我太太买面包的时候,刚好碰到你,和你聊了几句,就这么记下来了。”
      徐东载从小办公室里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站着递给她,“生日快乐,忘了给你准备礼物。”
      沈嘉鱼道了谢,虽然平时没少吐槽他,但收到礼物心里确实挺感动的。
      然后大家一起转头看向黄始木,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沈嘉鱼猜测他们准备这个应该没有告诉他。
      “生日快乐。”
      “谢谢。”
      谁说男人不会勾心斗角,他们办公室三个男人凑在一起照样可以演宫斗剧,沈嘉鱼真的受够了他们对黄始木的小心思,黄始木无所谓,最后只有她一个人尴尬。
      ……
      那件事发生时,快到年底了。
      那天傍晚,徐东载在走廊里喊住她,让她顺路把一个文件带去地下停车场,交给一个人。
      “什么文件?”
      “案件相关的材料,我今晚要加班,那个当事人已经到楼下等很久了,你帮我跑一趟,就在地下车库,五分钟的事。”
      徐东载把一个公文袋递给她,不厚,鼓鼓的,比一般的材料要软,沈嘉鱼接过来,垂着眼睛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地下车库,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角落,车窗摇下来,里面是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年纪不小,穿着西装,戴着很厚的金表。
      她把公文袋递过去,对方接了,摇上车窗,直接把车开走了,全程连句话都没说。
      一个装满东西的公文袋,一个不方便亲自来取的当事人,一辆停在地下车库角落的商务车,一个接了东西连话都不说一句的中年男人,这里面肯定有故事,但肯定不方便让她知道。
      回到办公室,徐东载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偏头用嘴型问她,“已经给了?”
      她点了点头。
      他朝她轻轻抬了下下巴,意思是辛苦了,继续接他的电话。
      沈嘉鱼回到办公桌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往常这个时候,黄始木都会留在办公室加班,结果今天下午,他刚好被徐东载喊去了法院。
      沈嘉鱼在实习期里跟黄始木分享过很多事,但她从未跟黄始木讲过这件事。
      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每次话到嘴边,她就会纠结,如果她告诉他,他肯定不会帮她一起瞒着,他会去查,会把这件事捅出去,如果徐东载的事情暴露了,她接下来几个月的实习怎么办?她还可以安稳转正吗?沈嘉鱼不想在实习结束之前横生枝节,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剩下几个月的实习熬完,然后转正,这是她给自己的理由,非常说的通。
      沈嘉鱼不想做正义使者,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
      沈嘉鱼有时候会想,黄始木到底在乎什么?旁人所在意的名誉、前辈的看法、办公室的人情,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好像一根不会弯的钉子,为了捍卫公平正义而存在。不过她又为什么要在乎他呢?明明他们只是普通同事,沈嘉鱼觉得这很奇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享受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不一定要说话,就是并排坐着,各自看各自的文件,没有人打扰。
      她当时没有想清楚,只是觉得,有他在身边,不用担心自己哪天陷入什么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
      沈嘉鱼是在某天晚上回家的地铁上想清楚的。那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普通的加班,徐东载早走了,崔助理和朴秘书也陆续离开,最后就她和黄始木两个人,整理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文件,最后一起锁门,并肩往地铁站方向走。首尔冬天的夜晚,街上人不多,她站在他旁边,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楚,大概又是在抱怨工作,他嗯了一声,或许没有,也可能就那么走着,到了路口,各走各的,她往左,他往右,她挥了挥手,他朝她点头示意,就散了。她进了地铁站,刷卡,等地铁,地铁来了,她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晚上,在地铁车厢晃动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特别在意他。明明他们一点都不顺路,她却心甘情愿地陪他多走5分钟,一直到路口才分开。
      这个结论太过意外,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啊,原来是这样。
      干嘛要喜欢他呢?
      他不主动说话,跟他说话要自己找话题,找了他也不一定接;他对任何人情往来都没有兴趣,办公室聚餐叫他,他每次都拒绝;去找他问问题,他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他的生活永远两点一线,没有任何额外的喜好;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包括好评价,也包括坏的。
      这个人的身上,找不到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会让人爱上他的理由。
      但人生总是充满戏剧性的,她偏偏爱上了他。
      唉。
      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今晚的首尔有些冷,她裹紧了围巾,快步走回家。
      ……
      后来的几个月,沈嘉鱼把这份感情隐藏的很好,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生活就这么继续进行下去,每天去食堂,在他对面坐下,和他闲聊;下午回办公室,各自做各自的工作,傍晚有时候一起走到路口,有时候不一定。
      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也不打算做什么。
      或许这样比放弃听起来更体面一点,放弃的前提是曾经有过开始,而她连开始都没有。
      实习的最后一天,崔助理热热闹闹地和他们道别,朴秘书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徐东载最后出来,跟她聊了很久,说她这一年干得不错,夸她能力强,性格好,以后绝对很有前途,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一定会帮她,他的语气很真诚。
      接着他看向黄始木,“你这个后辈,经常让我很头疼,不过能力确实不错。”
      黄始木鞠了个躬,“谢谢前辈。”
      徐东载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走了。
      沈嘉鱼等他走远,悄声问黄始木,“你就只说这么一点?”
      “那还需要说什么?”
      沈嘉鱼想了想,确实,还能说什么,难道说谢谢你这一年教了我不少歪门邪道吗?谢谢你天天给我甩锅吗?谢谢你一天到晚让我跑腿,还不支付报酬吗?
      她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最后一点东西收进包里。
      出了办公室的门,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来了。
      “这一年实习期,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她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我这一年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吗?”
      黄始木转头看向她。
      沈嘉鱼对上他的眼睛,停顿了一下,“算了,下次再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1楼到了,两个人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检察厅,外面是首尔的初春,路边的树刚有一点绿意。
      沈嘉鱼走到路口停下来,“我往这边走。”
      “嗯。”
      黄始木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向她,“路上小心。”
      沈嘉鱼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站在路口,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伸手按住,然后笑了,“知道了,你也是。”
      他点了个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和一年前她在走廊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那件事,她大概永远不会告诉他了。
      至于另外一件事,虽然实习已经结束了,但他们以后还是检察官,该见的时候还会见到,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西部地检实习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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