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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夜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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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韦孝贞洗去一身疲惫,把自己埋进温暖的床褥间。虽是残冬,但这几日天气已有回暖,入夜后拢上火盆便十分适意了。
照老习惯,依旧没让侍女留下灯烛,独自躲藏在黑暗中反而令韦孝贞的内心感到平静。
韦孝贞仰面而卧,享受着一日之内唯一宁静的时刻,她翻了个身,觉得自己轻飘飘地,似乎是睡着了。
一个转身,韦孝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尽头,另一头有一个房间,烛火从门缝中漏出点点微芒。
韦孝贞眯起眼睛皱起眉,观察了一下她所处的长廊,发现过道两边都点着白纸灯笼。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发现也是一身孝服。
刺骨的冷风吹过韦孝贞没戴饰品的耳畔,远处传来冷雨敲砖之声,中间夹杂着人哀哀戚戚的哭声。她终于反应过来,哦,这是十年之前先帝的丧仪啊。
现实、梦境与记忆的边界早已模糊,韦孝贞只是寻着本能前行,像完成一出戏剧一般重复当年发生的一切。
韦孝贞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见她后温顺地将门打开。
走进烛火摇曳的室内,韦孝贞发现已经有一个身着孝服的贵妇人等在屋里,对方看到她也并不惊讶,而是款款起身向她点头致意。
听到背后的门关上,韦孝贞才走到杜令柔面前:“昭容娘娘,先帝就这么撇下咱们去了。”
杜令柔的面容在万千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分外温柔:“是啊,若不是有皇女要抚养,我多想追随他而去啊。”
韦孝贞想,杜令柔倒是轻松了,有女儿当借口,还过继了郭慧的儿子,可她怎么办?
接着,韦孝贞听到自己口中说道:“太皇太后将惠妃娘娘的四皇子托付给了妹妹,唉...妹妹也只有暂时强忍悲痛,好好活下去,将四皇子抚养成人,才不负太皇太后和先帝所托,也全了咱们与惠妃姐姐的姐妹之情。”
对呀!她差点忘了!皇帝死后,她第一件事便是跑来太极殿,找到尘埃落定后正在给皇帝主持丧仪的太后姜氏。
她也如愿以偿得到了属于她的那份“奖励”。
一瞬间,心中大石落地,韦孝贞几乎要笑出声来,好在及时止住了。但她看了一眼杜令柔,却发现对方唇边也藏着一丝模糊的微笑。
是了,她又何必在杜令柔面前装腔作势呢?
她们难道不是同谋吗?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先走进来的是舞阳长公主,后面跟着蒙着眼纱、憔悴不堪的皇后,她的贴身乳母柏尚宫扶着她走进门。
皇后显然在幽闭期间受了大罪,但她还是松开柏尚宫的手,让她在门外守着。
柏尚宫一脸担忧,舞阳长公主亲自上前扶着自己的弟妹,让柏尚宫放心,她们几个还照顾不好皇后娘娘吗?
这厢,韦孝贞和杜令柔早就站起来,毕竟此刻,王素已经是皇太后了。
柏尚宫退下,舞阳扶着王素慢慢走了,让她在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王素落座后,先是垂着脑袋喘了好几口长气,才将头抬起来。
韦孝贞有些惊恐地在一旁观察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皇后被幽禁之后她们俩还见了一面,那时候皇后虽气色不佳,但眼睛还是好好的啊?
皇后歪过脸,小心打量了一下韦孝贞,才缓缓道:“韦贵人?”
看来她虽然蒙着眼纱,但视力并未完全损失。
韦孝贞的目光在三个女人只见打了一个转,不敢多言,只是谨慎地道:“先帝驾崩,请娘娘节哀,保重凤体为上。”
皇后没有即刻答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舞阳走过来,弯腰轻轻拍着皇后的胳膊:“娘娘,节哀啊。”
王素反手抓住舞阳,急切地问道:“明儿是不是要登基了?”
舞阳失笑:“您是悲痛过度糊涂了?您的明儿已经是皇帝,而您也已经是皇太后了,只是一切仪式都要等先帝的丧仪结束在正式大办。”
王素这才松了一口似的,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是我糊涂了,分明刚才见过太皇太后了,是我糊涂......”
韦孝贞心中悚然一惊,与杜令柔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王素来之前见过太皇太后姜氏了,怪不得......
四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半炷香,育有皇次女的孙婕妤在太后掌事宫女孙尚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其他四人对二人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安静等孙婕妤落座。
舞阳这才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道:“今日请几位娘娘悲痛之中拨冗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了先帝。”
几人俱是沉默,韦孝贞在这沉默中有些紧张,也有些如释重负。
自从惠妃死后,她们便有着深深的、不言自明的默契,但这样几人私下相聚一堂,却是第一次。
舞阳一脸诚恳:“先帝壮年离世,所遗皇子公主皆年幼。而失去了先帝庇佑,养育诸位皇子公主的重担自然而然要落到诸位娘娘身上...自然也有我,我也一定会尽全力抚养四公主,也只有这样,我,不,不是,是我们......”
舞阳上前一步,孙婕妤刚忙起身,韦孝贞和杜令柔也搀扶着王素站起来,四人走到舞阳面前。
孙尚宫则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仿佛自己不存在。
只听舞阳低声道:“也只有如此,才能不辜负太皇太后对我们的栽培。”
这话说完,房间里一时沉默,韦孝贞心念电转,率先打破沉默:“殿下,无论过去十年、二十年,臣妾都不会忘了太皇太后对臣妾的关爱,臣妾能有今日,皆有赖于她老人家。”
韦孝贞说完,其他几个女人也接连表态。
舞阳甚是欣慰,她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小的精致香囊,分赠于韦孝贞等人:“有娘娘们这样的嫡母抚养皇子皇女,想必未来太皇太后也能安心辅佐新帝,稳固大局了。既如此,咱们也不必久留,请诸位娘娘早些回去安歇,咱们...来日方长。”
韦孝贞一面应着,一面无意中抬头,却发现每个人都在无声地笑。
这些贵妇都是很美的,美的各有千秋,论理她们的笑容自然更是美丽。只是不知为何,在跳动的烛光之下,每个人的笑容都莫名变得扭曲、十分怪异。
她们几个是分开走出房间的,韦孝贞手中捏着锦囊,独自一人再度走过孤寂的长廊。
周围又冷又黑,长廊仿佛没有尽头,可韦孝贞却走得十分起劲。
似乎有冷雨溅到脸上,韦孝贞匆忙用手一抹,却猛地停了下来。
她摸到自己冰冷的脸庞、僵硬的肌肉,还有自己那久久没有散去的笑容。
原来,原来她自己才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个啊!
哈!
韦孝贞再也按捺不住,笑出了声。
只是她那本该如淙淙清泉的笑声此刻却十分扭曲、怪异,像可怖的野兽发出的嘶吼。
韦孝贞猛地坐起,拥着慌乱地打量四周,才发现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她仍然安稳地坐在福康殿温暖的寝室之中。
韦孝贞的心脏咚咚直跳,后背俱是冷汗。
为什么?十年前的夜雨早就停了,她也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事忘了。
可前尘往事却像一条狡猾的毒蛇,悄悄滑入她的梦境。
韦孝贞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跑到自己的梳妆台前,用钥匙打开其中一层暗格,在暗格底部还有一个隐藏的小空间,里面只有一枚小香囊,韦孝贞连忙将香囊掏出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怎么突然这样害怕?”
韦孝贞全身汗毛倒立,她捏紧香囊回头望去,只见陆芷坐在西窗下,她手边的几案上还摆着韦孝贞白日供奉的梅花。
陆芷依旧穿着十年前在承香殿时的家常旧衣,袖口裙边银线绣的竹叶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幽光,她平淡的脸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韦孝贞绷紧全身肌肉,满脸防备地靠在梳妆台上:“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芷仍旧如同昔日在承香殿与韦孝贞闲聊时那般平和悠然:“我怎么在此?或许是你希望我在,我就在了吧。”
韦孝贞微微仰起头,梗着脖子道:“你是不是瞧不上我的所作所为?”
陆芷笑笑:“怎么会呢?人各有志,你只是选了你想走的路,只要你自己瞧得起自己,就没有人能瞧不起你。”
韦孝贞目光闪烁:“你今夜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陆芷道:“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呢?”
韦孝贞沉默。
陆芷道:“你很不高兴,可你不应当不高兴。你看,你抚养了皇子,位列四妃,你们韦家在朝中也越来越有分量,这不是很好吗?”
是,是很好。
她现在过的不就是十八岁的韦孝贞梦寐以求、拼命为自己筹谋的生活吗?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十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我也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我了。”韦孝贞干巴巴地道。
说完,她抬起头,看到陆芷的双眸正坦然地望着她。
韦孝贞像是克制不住一般,竹筒倒豆子地道:“今上最近龙体欠安,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走先帝的老路。可是今上没有亲政,没有大婚更没有子嗣,不出意外,若他真的不在了,那么皇帝十有九成要在剩下的几个兄弟里挑——”
韦孝贞突然止住,多年宫廷沉浮培养的本能让她意识到自己在说非常危险的事。
陆芷仍然一脸悠闲:“不要紧,说吧,你知道我是最不可能开口的一个人。”
韦孝贞像是想起什么,自言自语:“等等!”
说着,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打开手中太皇太后所赐的香囊,取出那片被她珍藏了十年的字条。
“你看!”韦孝贞举起字条,却发现陆芷早就不见了,寝室中除了她再无第二人。
韦孝贞怔了怔,释然一笑,走过去坐在西窗下——方才陆芷坐过的位置,然后将纸条放在手中一遍遍看着。
十八岁时,她以为拼尽一切豁出去后就能永远过上平静的日子。
可如今她才明白,所谓平静的日子只是暂时的假象。
只要太极殿中那张龙椅还摆在那儿,就永远不会有平静的那一天。
韦孝贞捏着字条,反反复复看着上面的八个字: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