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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完卵 如同平地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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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消散,玉轮皎皎,树叶上残存的雨珠滚落,随机砸中一个赶夜路的辛苦人,凉丝丝的引人一激灵,帮他驱逐瞌睡虫。
“小少爷,您真的不能再喝了,快随我们回屋去吧。”
少年一身玄衣,手执酒壶,斜倚廊下。屋内烛火摇曳,映红了整个花窗,也勾勒出少年人薄肩窄腰的身形,昏暗的人影映在明红的窗上,宛如一幅精雕细刻的剪纸画。
身后两个年岁相仿的僮仆,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跟着,防止喝得昏天黑地的小少爷一时冲动,又做出什么爬到房檐上往池塘里跳之类的事来。
当然,如果他真的想做,别说两个人,就算来两百个人,也一样看不住他。
唐鸣霄自小便是如此,自在,随性,胆大妄为。家境殷实,父母宠爱,让他得以自由地舒展个性,他从来不必为明天担忧,更不会为生活中一个微小的选择可能对未来造成的影响而心怀忐忑,因为在他的身后,永远有人为他兜底,他只需恣心所欲地过每一天就好。
十八年来横冲直撞的底气,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会是什么感觉?接到家信以来,唐鸣霄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但显然没有做够。
晚宴过后,唐家老爷夫人单独叫了他去,语重心长向他交代以后的事,告诉他将来如果怎样,他该怎样。他们交代了无数个如果,每个如果都是破天荒第一次,都是他从未考虑过、也没想到会需要自己来考虑的问题。
他恭谨地听着,记着,忽然就红了眼眶——长大以后,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父母亲:爱笑的母亲不知何时生出许多白发,康健的父亲竟已变得那么消瘦了。这些细微琐碎却显而易见的事,他从前居然丝毫未察,时至今日,事已至此,才恍然惊觉。
谈话最后,他们告诉唐鸣霄,他们陷得实在太深,肯定是难逃此劫了,但唐鸣霄年纪尚轻,又常年离家,不曾涉足官场,或许还能留得一命。这两日外面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是大风将至的信号,在这里多待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他要尽早脱身,最好明日一早,便立即启程回山。家中好坏,勿要挂念,从此往后,只能向前,至于金陵,就此生不要再回了。
此番言语,道来平静如水,却是句句锥心,字字泣血。
唐鸣霄像喉咙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他猜到父母会同他说这些,却没想到说的这样早,这样猝不及防。他本以为自己的反应会更痛苦、更激烈,实际却没有,空落落的心中,只有滞涩、麻木和惘然。
他不明白,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走向了无可挽回的结局?
他将自己灌得烂醉,胸腔被酒气烧的厉害,心却还是冰凉的,他已醉得辨不清方向,却清楚地感受到血液如寒流一般走过心脏,怎么也暖不起来。
这是少年人一马平川的青春中,第一场声势浩大的失去,如同平地惊雷,他的骄傲,他的牵挂,他过去的人生,都将在这场浩劫中粉身碎骨。
他要倒下了,他会倒下吗?
“神呐……”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对落入深渊的人们伸出援手吧……请你告诉他,他究竟该怎么办?
“什么人?”一个小僮忽然叫起来,唐鸣霄醉眼朦胧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连廊外是他家的后花园,只有假山假水和花花草草,花园外还有一人多高的围墙,哪里会有人?
“都什么时间了,花园怎么会有人呢?”另一个小僮道,“再说,我们刚才一直守在这,没见有人来啊,肯定是你看错了。”
“可是……”小僮正欲辩驳,那山石后忽而再次闪过黑影,这次三人都看见了,两小僮吓得叫起来,其中一个颤抖着嘴唇道:
“他……他移动得好快,而且没一点声响,莫不是……莫不是鬼吧!”
“又胡说了,哪里会有什么鬼嘛!”另一个强颜欢笑道,实际两脚早已发软。
唐鸣霄抬手将两人推到身后,迈着虚浮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跳出连廊:
“你们……都退后!让我去会会那只鬼……”两个小僮想要阻拦,却又不敢上前,只好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着。
黑影似乎并没有刻意躲藏,迎着唐鸣霄的步子径直上前,从山石的阴影中走出,走到了月光下。
“鬼啊!鬼来了——”两个小僮看也没敢看,惊声尖叫着拽住唐鸣霄的衣服,一齐钻到他身后。
看清来人的一瞬,唐鸣霄呆住了,连酒都醒了一半。
月光勾勒着她皎洁的面庞,发丝和黑色雨披上未干的雨珠闪着银白的光,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散发着一层洁白而冰冷的光,那双熟悉的黑眼睛依旧幽暗,平静,深不见底。
好神圣——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不知是出于酒意还是错愕,他声音颤抖着开口: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不来的?”
其实唐鸣霄比谁都明白许云玄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最不愿发生的事就要发生了。
朝廷的动作是危险的风声,父母的嘱托是警告的钟声,而许云玄的到来,几乎等同于宣判的惊堂木。
“来接你走。”许云玄简洁明了地回答,她看到唐鸣霄朦胧的眼神和绯红的两颊,又瞟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道:“原本还发愁该用什么方法哄你走,看你现在的状态,估计也用不着了,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她拉住他的手臂,要带他上马——她竟然避开所有耳目,把马都弄进院里来了,简直不可思议——唐鸣霄却站住没动,反手回握住许云玄的手腕,牵制住她,道:
“我的家人还在这里,我怎能独活?他们跑不了,我也不会走,大不了一起死就是。”
许云玄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大不了一起死——这也是他们,你的家人们所希望的吗?”
“……”唐鸣霄一时怔住,无法回答。
她甩开他的手,两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襟,道:
“臣服于一时情感而选择殉葬,你以为这是忠勇的表现吗?他们说不出口的话,未竟的事业,由谁去替他们完成?不愿独活?你可知,独自背负所有的痛苦和重量,替他们继续前行,所需要的勇气和毅力,要比简单的一死了之多出百倍千倍!”
唐鸣霄看着她的眼睛,被震慑得半晌讲不出话,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才终于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考虑清楚。”
“没时间了。”许云玄皱着眉飞快瞟了一眼后门,急促道,“人快到了。”
“什……?”唐鸣霄还没来得及惊愕,后颈突然挨了许云玄一手刀——快准狠,毫不留情——话都没来得及说完,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许云玄幼年期营养不良,成长期练功又辛苦,身高只略微超过唐鸣霄肩膀,唐鸣霄往她身上一倒,几乎掩住了她整个人。
两个小僮已经看傻了眼——小少爷和深夜闯入后花园的陌生女子争执起来,还被她一掌打晕,这到底是什么情节?其中一个大着胆子抓住马的缰绳,质问道:
“你怎么敢打我们家少爷?我告诉你,在金陵没几个人敢惹我们家,你最好赶紧放开小少爷,否则……否则……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
许云玄将唐鸣霄推到马背上,自己也跳上马,用雨披上的腰带拴住唐鸣霄,绑在自己身上。
她扫了一眼攥住缰绳的小孩,从马上俯视着他们——多么干净、纯粹的眼睛,虽说是仆人,也看得出是没吃过什么苦的,估计是家生子,自小跟在主子身边,吃穿都很讲究,比一般人家的孩子富贵太多了。
唐家倒了以后,他们大概要被变卖,像唐家这般厚待于他们的人家,恐怕是此生难再遇了。巨大的生活落差,对于没经过世面的孩子来说,适应起来应该会很辛苦,挺过来就继续苟活,挺不过来可能就断送于此了。
拽着马缰的小孩被她的眼神吓得抖了一下,硬是没有撒手,瞪着眼睛回看她,却听她忽然开口问:“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走?”
“走?为什么要走?”
“因为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外面的风声两个小僮也略有耳闻,却不知其严重程度,并未放在心上。更何况,随便听信一个擅闯民宅的女子的话,没头没尾地跟着她走,实在有些荒谬。小僮道:
“你无凭无据,为何咒人?我们凭什么要信你?”
他们以为许云玄会继续解释,已经挺起了腮帮子准备接着反问,谁知许云玄利利索索地认同道:
“确实,我给不出凭证,你们也没有理由信我。”
她能看到的有许多,能做的却很有限。明知再往前走就是深渊,却无力阻拦,这样的情形她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她甚至曾为自己的局限而痛恨自己,明明不信神的她,在这种时候由衷希望自己能成为真正的神,去挽救她能看见却力不能及的一切。
可她终究不是神,也救不下所有人。
她又深深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沉声道:“没事的,只要挺住别放弃,就都会没事的,只要活下去,就都有希望。”
两个小僮听得莫名其妙,许云玄趁机一把拽出了小孩手里的马缰,带着唐鸣霄,从花园后门疾驰而出。
“什么人!”
马路尽头,一队官兵模样的人正浩荡地向这边赶来——几乎是前后脚,他们再晚出来一步,就该被封在里面了,实在是凶险至极。
“呵,大半夜抄家,真有你们的。”
许云玄一个紧急勒马,迅速调转方向,抄小路逃离官兵视野。
“刚有人从后门跑了!”
“带几个人去追,一个也不许跑掉——记住,要捉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