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九 如果要编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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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七年，主上不豫，太子监国。当是时，国内正推行新政改革，朝野对此颇有争议。朝中大臣大致分为两党，以太子为首的温和派，和以皇二子为首的激进派，两党争论不断。此番太子监国，激进派颇受打击，政局压抑，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大家都说，二皇子性格阴鸷，是个笑面老虎，我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老者捋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须，郑重道，“近来我夜观星象，隐隐感觉不好，似有灾祸之象，你说，是不是那二皇子要伺机造反了？唉，到头来，遭殃的还是咱们这些百姓哟。”
云纹红纸的灯笼悬于桃木杆头，四周垂挂着串串银铃铜币，风起时清音阵阵，动人心魄。灯笼下，一张小桌，一方草凳，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袭靛蓝衣裳，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盘在脑后，素手纤纤，轻置于老者手腕处，黑珍珠般的双眸微微眯起，似乎在认真观察着什么。
“您说得太是了，”许云玄一边蹙眉仔细看着，一边啧啧有声地应和老人，“如今这世道不比十年前，风云变幻，措手不及，谁知道哪天就遭了祸了——话说，您家院里是不是放着好大一堆干柴？”她说着，话锋陡转，抬头严肃地看向老人。
“是这样，是这样。”老人满脸惊叹，“早听说你这小姑娘灵得很，有千里眼顺风耳，以为是传言夸张，没想到真有这样好的本事！”
许云玄微笑道：“这堆柴火，您明晚之前务必从原地挪走，最好分成几堆，搁在水缸旁边——不管上面那些贵人怎么折腾，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保住自己的平安，这最要紧。”她将老人付给她的钱推回去：“这钱我就不收您了，您回去雇几个人，帮着您把柴火挪了吧。”
她目送老人离开，脸上的微笑归于平淡——浓烟滚滚，烈火盈天，哭喊声不绝于耳，房梁烧成焦炭，屋内人生路已断，无处可逃——许云玄闭上双目，努力让方才的画面从眼前消失。这些年，类似的场景她已见过太多次，如果要编纂一部《人间倒霉百科全书》，她绝对是最佳撰稿人。山里长辈常说，介入他人因果，就要承受他人业火，她听闻，往往一笑置之，还打趣道：“如此算来，我不知要折多少年寿了，以后我做什么你们都不许拦着，我要开始及时行乐了。”
她最爱面不改色地开玩笑，而唐鸣霄笑点极低，平日里，她随口说个什么，他都要笑个不停，唯独这个是他难得不觉得有趣的笑话，每当她谈起这件事，唐鸣霄就跟她着急，许云玄反倒觉得有趣，她越笑，唐鸣霄越急，急得冲出门去找说这话的老人讨教阻断“业火”的方法，直到许云玄笑得喘不上气，跟他说那些都是危言耸听，哪那么容易就死了，他才罢休。
实在是难得的可爱——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起来。
“快入冬了，天干物燥，山上也该防范起来了。”一名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许云玄身后，看上去比少女略长两岁，声音温润清逸，“又救下一条性命？”
许云玄眼睛睁也没睁，还在闭目养神：
“老爷子挺健谈的，救下来兴许能给我打个广告。”
少年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总执着于用追名逐利掩盖自己的善良呢？”
“我问你，”许云玄忽然睁开眼，转过身道，“一个会犯错误的好人，和一个会做好事的坏人，哪个听起来更讨人喜欢？”
少年不语。
她转了回去，趴在桌子上，看秋风摇动灯笼上的铃铛：
“善良是件很难说的事，对于我这种工作的人更是如此，如果用善良标榜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被善良勒住脖颈，进退两难。”
“那真是可惜了啊。”少年道，“大家都说，你用预言做善事的时候，是你为数不多像个人的时候。”
“哈？有这种评价？不至于吧？”许云玄惊讶地睁大眼睛。
虽然她平时对大家是有点刻薄寡恩、恃才傲物、见利忘义、过河拆桥……但应该，不至于吧？
“是啊，大家都说，你平时根本不像个人，简直就是——”看到许云玄渐渐变得严肃的表情，少年柔和地笑起来：
“——就是神仙下凡。大家说，你读书过目不忘，武功也出类拔萃，如今又将得天独厚的预知本领与武功结合得出神入化，如此本事，天底下再寻不出第二个，不是神仙是什么？”
“切，”许云玄无动于衷，“什么大家都说——就是唐鸣霄在到处乱说吧？除了他，谁有闲心开这种玩笑。”她起身收拾东西，结束今天的生意：“唐鸣霄那个性格，信这些神话传说不足为奇，倒是舒晔你——你不会也信了他的邪，帮他添油加醋吧？”
舒晔有点心虚的挠挠脑袋，帮她收起灯笼，笑道：“他也没说错嘛——说不定你真是神仙托生的呢。”二人并肩而行，往钟粹山走。
“世上哪有神仙。”许云玄道，“不是有人说，从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神仙，还有可能是……”
她忽然一顿，警觉地抬头向上看，舒晔随之停住脚步，抬头一瞧——就在街旁酒楼边上的一棵老树上，竟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悬挂在三楼高的树枝处，正摇摇欲坠。
“……还可能是个小孩。”
这个冷笑话现在一点也不冷。许云玄冲进街边一家布店，二话没说“借”了半匹布就跑。偏生不巧，老天刮来一阵阴风，还未等许云玄赶到树下，那孩子就摇摇晃晃地跌下树来。在树下看护孩子的舒晔眼见不妙，等不及布来，冲过去硬生生用胳膊接住了孩子——六七岁的孩子有一定分量，尽管舒晔有武功傍身，这一下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滚倒在地。
许云玄挤进的凑热闹的人群，查看舒晔和孩子的伤势。那孩子还好，被舒晔护在怀里，连点油皮都没擦破——舒晔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接孩子的那只胳膊拉伤严重，好在他功底深厚，若换个普通人，这条胳膊高低得断成好几截。
“估计得休养十天半月了，”许云玄给他做了紧急处理，“回去再请杜医生好好瞧瞧吧。”
杜医生名杜晋，是江湖上有名的妙手神医，他四处行医，居无定所，神出鬼没，最近不知是什么缘由在钟粹山小住，已一年有余，师傅特意收拾出一间房子给他，作为他在钟粹山的临时医馆。
那孩子也是怪，挂在树上时不哭不闹，要不是许云玄预感到再往前走会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往上看了一眼，现在估计已经是血淋嗒滴的场面了。从被救到现在，那孩子依然一声不吭，甚至似乎都没被刚刚的事情吓着，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睁得圆圆的，没有什么情绪。
邻里街坊说，这孩子是最近刚出现在镇上的流浪儿，常到附近的客栈酒家讨饭吃，进门不说话，就在门口站着，给了吃的才走，似乎脑袋有点问题。不少店家烦他烦得要命，让小二用扫帚把他打走，挨打时他倒机灵，一溜烟逃到楼上，向包房的客人求救，有的客人看他可怜，会叫他一起吃饭，更多的客人感受到冒犯，还得老板来赔礼道歉，免了人家饭钱。
有人悄悄对许云玄说，刚才那棵树就在祺祥酒楼旁边，正对着他家三楼连廊。他们老板平日打这孩子打得最狠，保不齐就是被他扔下来才挂在树上的。这孩子不会说话，没人作证，想处理掉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许云玄抬头向祺祥酒家望去，那老板刚巧站在三楼连廊上，观察楼下情形，猛然撞上许云玄凌厉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悻悻转身回屋了。
钟粹山上。
“这孩子脑袋没问题。”杜晋说。他身材高大，面如方盘，看起来有一只手撂倒一头牛的架势，却性格温吞，眉目含笑，实在是形不对人。
这孩子乖乖坐在椅子里，在杜晋的引导下，终于惜字如金地开口说话了，从只言片语里，只能知道他的名字里有个“九”字，此外的个人信息一概不知。他们只好暂称他为小九。
“能正常讲话，不是哑巴，常识问题都能答对，智力也没问题——不爱说话可能是性格问题，也可能是心理问题。”杜晋摸了摸小九的脑袋，陈述道，“带回钟粹山也好，这里年轻人多，气氛活泼，试着和大家多交流交流，慢慢就好了。”
“但是你——”他矛头一转，指向坐在床上的舒晔，“你的右臂拉伤不能轻视，我给你开几贴药敷上，半月之内不要用右臂发力了。”
“晨晚练都不用去了，好好哦。”许云玄靠在门框上，啧啧道。
舒晔白她一眼：“你还是个人哦？”
“帮你缓解一下压力嘛，真不领情。”许云玄嘁道，“再说了，蒙您金口，我现在的确不是个人——是个下凡的老神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吵闹着，一直旁观的小九眼珠转来转去，忽然笑了——声音很小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很惊喜。
许云玄和舒晔暂停吵架，彼此惊讶地眨眨眼，转头看向小九。杜晋乐呵呵地拍拍小九的肩，道：“这就对了，这就好了，多看看你哥哥姐姐吵架的蠢样，马上就能开朗起来了，等姓唐那小子回来，更有的乐呢！”
“……”
有时候也挺想和他打一架呢，许云玄眼神交流道。
算了吧，虽然他这副闷骚样，但估计咱俩加起来也打不过他，舒晔眼神回复道。
许云玄白眼朝天，死鱼吐气。
“对了，”杜晋对两人的挤眉弄眼毫无知觉，“这次中秋，山上好多孩子都请假回家了，你俩怎么没走哇？”
“他呀？”许云玄冷笑一声，“他就喜欢趁别人都不在，下功夫苦练，等假期结束，再惊艳所有人。”
舒晔挑眉道：“还说呢，你自打来了这儿就没回过家。”
杜晋转向许云玄：“这是为什么？”
提起这个许云玄不神气了，默然片刻，沉声道：
“我没家可回的——那里不需要我。”
舒晔似乎意识到提了不该提及的话题，默默闭了嘴，在一旁面壁。
涉及私人问题，杜晋也不便再问，只好笼统地安慰道：“不回去也罢，只当钟粹山是家就好了——不过，过去这么多年了，时间会改变许多东西，等哪天你得空了，回去看一眼也是好的，到底血浓于水。”
许云玄不答，只垂目咬唇，不再作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