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古贲

32、逃荒 这个

　　这个腊月的萧瑟远超了我的想象，业务没有丝毫进展，顺风车订单也少了很多。
　　今天是个例外，一个从江南到苏北的独享订单，包全部高速费，快五百块了。接人的地方是个别墅区，叫虹桥花园，在一个不小的湖边，乘客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看上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精致的无框眼镜，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笔挺的裤线，锃亮的黑色皮鞋，随身一个小巧的皮箱。他冲我挥手，我赶紧下车，帮忙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出乎意料，老人打开副驾驶的门，准备坐上去。
　　“老先生，我来把座位往后面调下，宽敞点……”
　　“好的，谢谢你！”老人笑笑。

　　这边离高速路口很近，只有不到两公里，一会儿就上了高速，毕竟离过年还有段时间，路上车不多。我爸打来个电话，没什么急事，我说在高速上了，等下到服务区回他电话。
　　“小师傅也是苏北人？”老人先开了口。
　　“是的……”
　　“我看你车牌是苏南这边的，还以为你是本地人。”
　　“现在苏南外地人肯定比本地人多。”我笑笑。
　　“是的……”
　　“老先生这是走亲戚还是回老家？”
　　“我是回老家，孩子们都还上班没时间，又不放心我自己坐车……这不给我叫的顺风车。”
　　“现在离过年说早还早，说不早，也就十来天了，我这不才问的……”
　　“我坐前面也是想陪你说说话，这样容易打瞌睡……”
　　“是的，开高速很容易打瞌睡……”
　　“我家孩子每次开高速都说，聊聊天就好了，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老先生有孙子了吧……”
　　“重孙明年就要上幼儿园了！”
　　“您老看上去也就六十来岁……”
　　“二十年前我就六十岁咯……”老人笑笑。
　　“您看着真的不像……”
　　“六十多年前，我们从苏北老家跑到江南的……”老人顿顿，“那时候我真是个小伙子……”
　　“时间过得快……”
　　“是的，一眨眼，就都过来了……现在说是跑过来的，那时候是逃出来的……”
　　“那时候特殊年代……”
　　“是的，先是逃荒，然后是逃祸……我们家分了好几批出来的……”
　　“那现在苏北老家还有人么？”
　　“那时候我大哥结婚了也有了我那大侄子，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应付……全部一夜不见了，也走不了……”
　　“那时候户籍管理的很严吧？”
　　“不仅仅是这些，特殊年代，很多事情到现在都是不好随便讲的……”
　　“是的……留在老家的也受了不少苦吧……”
　　“可怜我大哥，扛下来所有，受你很多罪……我们跑出来了，一来不敢跟他们联系，二来那时候不是现在，又没有电话，写信也都要经过村里……一直到快九零年，我们才敢回去找他们，那时候我大哥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九十年代的苏北，还是很穷的……”
　　“是的，那时候茅草屋还是绝大多数，极少数人家盖两三间瓦房……”
　　“我上小学的时候，村里开始有电视机的，那时候都是一个村的人跑过去看……”
　　“那你们那边还是算好的……我老家那会儿，手电筒都算是家用电器了……我那时候花三十多块给我大侄子买了个手表，他说到现在，我这个小叔叔有钱又大方……”
　　“苏南这边总归要好很多的……那时候应该也好吧？”
　　“那时候都差不多的，还没搞经济，我们都是跑到荒地里，搭个棚子，自己开点荒，先保证饿不死……”
　　“那时候没人过来管么？”
　　“管的……我们这边北厍、庞山湖、南厍，到现在都有三个村都是说我们苏北话的……跑过来的人很多的，说一样方言……差不多的遭遇……自然就聚在一起了……”老人顿了好一会儿，“也是打了很多架，都是劫后余生的人，谁怕……”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是的，他们到现在不都是叫我们‘刚波宁’……我们不好惹，他们也被打怕了，后来慢慢政策变了，就都上了户口……很长一段时间，不跟我们打交道的……后来大拆迁，都散了，才好起来了……”
　　“都拆迁过，那条件都好啊！”
　　“我们那时候基本都是太湖边，荒地方，胆大的在县城周边搭个棚，做点零工……哪知道后来大发展，这些地方都成了好地方，都拆迁了……跑到上海的那就条件更好了……”
　　“那是，上海寸土寸金，房子太贵了！”
　　“都是见识上的差距，也是胆气上的差距！”
　　“……”
　　“我们村就有当时跑到上海的，在浦东的，那现在都很好了，跑到崇明岛的，那就要差很多……那时候敢往外面跑的，都算是有点文化见识的，绝大多数人，还是不敢出来的……没人知道外面是什么状况，这么一大家子人，怎么吃饭都不知道……我们也是一路讨饭……白天躲起来，晚上出来讨饭、赶路……那时候的人心，真的好啊！”
　　“是的，现在人心不古咯……”
　　“也是运气吧……我们从东台出来，到过江，再到安置下来，遇到的都是好人……后来虽然闹了那么多事，其实大家都是不得已……”
　　“老先生您豁达！”
　　“我后来继续做了技术工，孩子们也都上了大学，也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那您家是书香门第！”
　　“现在是个骄傲的事，那特殊年代，确实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我们家又没人做干部……”
　　“那会儿做干部也不能多帮吧……”
　　“是的，都怕有牵扯，能保住自己都很不错了！”
　　“现在当干部就好咯，待遇什么的都没得说！”
　　“前面这几年也苦，起早贪黑，各种搞防疫……工资也降了不少了！”
　　“现在考公务员的更多了……”
　　“主要是稳定，经济毕竟没那么好，图个旱涝保收！”
　　“是的……”
　　“在大城市还是要好很多的……上海跟苏南比，还是要有钱的多……”
　　“那肯定……”
　　“现在都是一切向钱看的……要不是我们这边经济条件好点，到苏北老家，谁跟你来往！”
　　“是的，我们就是条件不好，基本没几个来往的亲戚……”
　　“就是来，也都是穷亲戚之前互相来往下！”
　　“是的！老先生你说的太对了！”
　　“其实有钱也不会给他们用，就是得有钱他们才愿意上门来……其实他们每次大包小包拎着，我包个一百二百红包，就当都是买的了……”
　　“要是我，很多都不来往了！”
　　“我家孩子们都不愿意回老家，多数是这个原因，觉得假！”
　　“是的，都是客套，没有真感情了！”
　　“是的，还有个原因，就是他们都在苏南长大、成家，家乡话都不算很标准了，到了孙子辈全部都是普通话了，对老家能有什么感情！”
　　“苏南现在会讲本地方言的小朋友也不多的，都是普通话……”
　　“这是发展的必然趋势……我老了，还是怀念故土……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不想回忆的事，一到逢年过节，就想回去，哪怕就在那个老地皮上坐会儿，晒个太阳，都是好的……”
　　“毕竟是祖宗的地方……”
　　“可能是吧……总是要回去的……最后葬在自己家的坟地才心安……”
　　“那都是很遥远的事了……”
　　“不远咯，我难不成还能再活二十年？不大可能了……”
　　“科技发展，医疗水平越来越好，都是长寿的！”
　　“嗐！躺着长寿还是算了……能动的时候，才是真的活着……”
　　“……”

　　过长江的时候，老人接过一个电话，说过江了，老家可以开始烧饭了，这是苏北人最普通的一个日常，也是一辈子迈不过去的乡愁。
　　老人说：“长长的路，宽广的平原，一直都在，人就像这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