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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湖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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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船随风飘动在湖面,晃晃悠悠地前行,寒风又起,将李萧拉回现实。
那老船夫双手握住船桨,前后摇摆。他的背依然佝偻,嗓音依旧沉稳,“年轻人,你当真不肯下船?”
李萧情绪低落,有气无力地说:你就别再问我了,我死也不下船,下了也没地方可去,倒不如就出关去到孤烟城苟活余生吧。”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有缘,日后就在孤烟城和师妹相遇吧。”
老船夫举起长竿用力一撑,那木船立刻划到三丈开外,嘿嘿笑道:“孤烟城倒是个好去处,专收江湖贼人恶人,还有像你一样的落魄剑客。只是日子久了,你心心念的小师妹只怕更不会记得你,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老船夫似乎存心和李萧做对,话里话外都在摧残他的意志。平心而论,李萧能在被恩重如山的师父一路追杀的情况下设法保命,更多是因为师妹黄夕月给了他活下去的信念。
李萧的心境犹如雪上加霜,越发凄凉,恨恨地说:“即便师妹把我忘了,另嫁他人,给别的男人生儿育女,我也会一辈子把她放在心上。只不过……”他面露苦涩,吃吃地说:“我现在没什么本事,径直回去肯定会给师父杀了。”
老船夫说道:“我要去杀人,你也要跟着我?”
李萧一怔,问道:“你要杀人?你不是船夫?”
老船夫目光深邃,望向湖心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一位故人,一位好人,一位恶人,也是一位高人……”
“高人,故人,好人,恶人……”李萧默默数着,眉头皱的很深,问道:“你要连杀四人?”
老船夫瞪了他一眼,骂道:“简直比猪还蠢……”
李萧心想:“我不蠢的话能稀里糊涂成了轩辕门叛徒吗?可他说话稀奇古怪,和我蠢不蠢有什么关系。”说道:“天底下哪有人既是好人又是恶人。老前辈说话但凡正常一点,我也不会让你瞧出半点蠢来。”
老船夫面色一沉,勃然怒道:“谁敢说没有?我那位故人便是。我从看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蠢,是现在才发现的吗?”
李萧挠头寻思:“好吧,好吧,懒得跟他啰嗦了。莫非他那位故人也藏在孤烟城里?”
……
几盏茶功夫过去,那木船依旧游荡在碧绿的湖面上,宛若奈河上的渡魂冥船,显得尤为森然。李萧负手站在船头,遥望夜空。今夜原本是十五月圆的好日子,他却亲人分离,踏上了一条背叛师门的逃亡之路。换作往常,他肯定又举着花灯笼,和师妹,师兄弟们在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攀比谁的灯笼更明亮,更精致。一片欢笑祥和之声。
李萧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小师妹一面。
圆月照天,泛着一整月里最明亮的的月光。月光之下,河岸边柳枝倒垂,随风摇曳,一派寂寥凄然之感。老船夫几乎与李萧同时叹了口气。而那原本弓着的背竟然随着叹息声缓缓直起,整个身子变得又高又大。他解开肩上蓑衣,露出锦衣玉带,英气逼人。
李萧背对着他,悠悠地说:“你说的没错。善恶本来就是一念之间,好人变坏,恶人伪装成善人比比皆是。”
“孺子可教……”老船夫仰天大笑,脸色忽然大变,沉声喝问:“你说说当今天下谁才是第一恶人?”
李萧不明所以,茫然说道:“我……我不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第一恶人,没法一概而论。”
老船夫说道:“不错,立志报复仇之人心中的大恶自当是杀父仇人。被劫财掠货之人心里则是江洋大盗。更有人心中大恶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但我若说出一个大恶人的姓名,你绝对不敢否认他是天下人共认的第一恶人。”
李萧满脸疑云,说道:“未必吧?”
老船夫骂道:“混账东西,你再说一遍。”
李萧气的不行,但不愿意跟一个老头一般见识,所以并不打算搭理。他虽然无端遭受师父杀伐,但压根没想过认他当作恶人,心里自然也没有什么第一恶人。
老船夫见他不答话,尤背对着自己,怒道:“我问你,你脚底下的湖叫什么名字?”
李萧瞪大眼睛,茫然答道:“我稀里糊涂逃到此地,哪里知道它的名字。你还是别来问我的好。”
老船夫怒气更盛,居然用命令的口气喝道:“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不准扯其他话。”
李萧心想自己搭了他的船,便是人在屋檐之下,还是忍下这口气为好。他环顾四周,几番观察,始终没瞧出这湖泊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摇头道:“我又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道它。要我怎么回答你?难到瞎说一个……就说……说蒙冤湖,你可满意?”
老船夫冷笑说道:“你不是本地人,但必定听过碧幽湖,逍遥剑这六个大字……”
“碧幽湖?逍遥剑?”李萧脸色大变,那惊骇之色就像决堤的洪水爬满脸上。纵然他很少踏足武林,可也曾听过这六个大字。普天之下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永远说不够,讲不烦的便是碧幽湖中藏着一位高人,一位真正的绝世高人,一位半恶半善的怪人……
他吃吃道:“这里难道……就是碧幽湖?”
老船夫说道:“不错,正是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碧幽湖。你是不是很好奇那些围困逍遥剑的白雪剑客去哪了啦?又很好奇我这糟老头子到底是谁,胆敢擅自闯入这有来无回的绝境?”
李萧惊到目瞪口呆,心思完全被他说中,心砰砰乱跳。此刻的心情甚至比方才面对四位师兄弟追杀时还要忐忑。他依然记得昔日说书先生一边谴责逍遥剑十恶不赦的罪行,一边又赞美他风华绝代的剑法。仿佛在述说一位半神半魔的故事。
他怔了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绪,徐徐转头朝向船尾,却在见到船夫打扮时再次目瞪口呆。只见那老船夫已经摇身一变,再也不是一位垂垂老矣的船夫,不但身形挺拔,英姿勃发,而且腰悬利剑,杀气腾腾。虽然的确不再年轻,但绝没有到老的地步。
“我曾听说金城最厉害的十三位白雪剑客化身渔夫,常年守在碧幽湖,莫非……莫非老前……哦不,大英雄便是其中之一?”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道:“我再问你一遍,逍遥剑是不是你心中的第一恶人?”
男人眼中不是怒火就是杀气,李萧哪里敢说个不字。他忍不住把男人从头到脚反复打量,实在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白雪剑客,毕竟白雪剑客的名字由来靠的不仅是雪花一样飘渺的剑法,还有那一身纯白的白盔白甲。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柄长剑上。它是一柄极为耀眼的宝剑,比普通剑客的佩剑要大上许多,剑鞘宝石林立,光彩耀眼,绝非常人所能佩戴得起。月光从剑柄流落在剑尾,似一道道寒冷的秋霜飘在肌肤上。
“我猜你……你不是白雪剑客。”李萧壮起胆子说到,只不过他的声音很轻,在森然的黑夜里简直像个小姑娘。
男人仰天大笑,“白雪剑客全都命丧在那座碧幽岛上。”
李萧心下一寒,朝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陆地”望了又望。
“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道:“我什么都知道。”
李萧已经不知道该问什么,该说什么。
男人摘下斗笠,在月光下缓缓露出真容。他的脸尽管有些皱纹,却仍显俊美。秋风吹起他鬓角碎发,更添几分潇洒。身着锦衣玉带的他分明是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他冷声道:“你虽然很蠢,但到现在也总该猜到我的那位故人就是这碧幽湖的主人吧……”
李萧不住地点头,“可我……猜不出大英雄您的身份。”
男人道:“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你既然知道碧幽湖,就应该听说过它的厉害。”
李萧自然听过。十多年来,闯入碧幽湖的人虽然不多,却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名声在外的高人。他们当中既有人来自名门正派,也有人来自邪魔歪道。可不管是谁,终究是将自己的性命和名声都葬送在这片幽静的湖泊。
李萧这才明白当初男人为何要阻止他登船。凭他的本事,悄然杀死自己三位师兄地不过是件易如反掌的事。他不禁苦笑说道:“逃来逃去竟然稀里糊涂逃到了碧幽湖绝境,老天爷真是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早知如此,不如就让赵师兄把我杀了。如今却要和那些武林前辈一样葬身碧幽湖,我何德何能,不是平白让人耻笑吗。哎,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死,只是遗憾再也不能和师妹相见也没机会一睹那美人的绝世芳容。”他红脸继续说道:“据说那美人比我师妹还要美上数倍。”
男人感到好奇,温言问道:“那女子是谁?你的旧相好?”
李萧摇头苦笑,“我不认识。我只不过想看看传言美若天仙的女子到地能比我师妹好看多少……”又说道:“我很好奇,长什么模样的女人能把那些英雄好汉和达官贵人的魂魄轻易勾走,以致于为了她甘愿倾尽家产。可笑的是,那些人从始自终都认为完全值得。”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一位奇女子,我却从没有听说过。想必是我的心思全都放在她的身上,旁人不敢当面提及吧。”男人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李萧自打知道误入了碧幽湖后,便抱了必死之心,反而变得坦然,又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他露出鄙夷神色,笑道:“你我都是男人,又何必装模作样呢?街头巷里,茶馆酒肆,无聊男人们谈的最多的不就是那个青楼女子吗?我看你现在这副痴迷样子,肯定脑袋里全部是她了……”
男人脸色铁青,大怒道:“胡说八道,你胆敢污蔑我,出言不敬?”
李萧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浇了盆冷水。赶忙说道:“不敢,不敢。我敬佩您还来不及呢。天底下妄图手刃逍遥剑侠的好汉千千万,真正敢动手的却没有几个,而敢于动手还有把握杀死他的人却是一个没有。我李萧虽然本事很小,但胆子还是蛮大,倒是很想亲眼见识前辈为武林除害。”
男人与李萧对望一眼,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大声道:“好,好,我就开了这个先河,让你做第一个看我杀人的人。”
李萧听着男人的豪言壮语,竟然不再伤感自己不幸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