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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孤烟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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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关外三十里处有座孤镇,四周筑有土墙,南墙角有座烽火台,一旦发生战事,便会燃起一缕孤烟,直冲云霄。因此被称做孤烟城。城镇虽然不大,只有两百多口人,里面却应有尽有。酒楼、赌坊、青楼、钱庄一应俱全。
孤烟城是由鲜卑宇文氏统一北境后兴建,用于关内关外物资中转。后来李氏举旗造反,正是在这孤烟城中将鲜卑皇族一举歼灭。当年第一位攻入城中之人姓墨名桓,如今的镇子便由他墨氏族人负责管理。
每年入冬前,墨家都会备好两大车金银珠宝,一车南下送到金城,一车北上赠往寒城。如此孤烟城便能换来一年四季的平安。
孤烟城没有王法,有的只是墨氏族规。
游荡在镇上的人大多生活不尽如人意,不然谁又愿意常年居住在干燥阴冷的大漠环境呢?他们当中有失魂落魄的游侠剑客,也有家道中落的公子少爷,还有被官府通缉的的要犯,更有中原汉人谈之色变的蛮荒异族。他们无欲无求,一心只为苟且偷生,所以及时行乐对于麻痹空虚的心就显得格外有用。在孤烟城,这些人最爱去的地方只有两个:赌坊和青楼。
东面白银西面红,赢了钱财睡花楼。
“东面白银西面红”说的便是白银赌坊和月下花楼。
今天的赌坊和往常截然不同。平日里赌客们只要开赌就会大呼小叫,弄的坊内吵吵闹闹,半步之内交谈都听不见对方说的是什么。然而此刻,赌客们纷纷退到墙边,仿佛赌桌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谁都不敢靠近。就连开口说话都不敢,赌坊倒是难得安静了一次。众人脸上都挂着一道鲜红的手掌印,一个个又是愤怒又是畏惧,时不时瞪一眼某个人。他面色苍白,如病态小儿。却熊腰虎背,键如牦牛。
孤烟城的赌客来自五湖四海,遇见一张生面孔并不稀奇,只是他样貌特殊,一眼便能看出来自西域外邦。
他身前堆满银子,几乎落成一座小山,都是从墙边那群赌客的手中赢来。每赢一局,他都会朝人脸上重重打下一巴掌,嘴里骂道:“没用的汉人”。众人咬牙切齿,极不服气,却又都后退了一步,生怕另一边脸也被打上一道掌印。
此人从早上堵到现在,竟然没有尝过一次败局,算下来被他打过巴掌的人至少有二十几人。他背上背着一柄数十来斤重的钢刀,望着他们投来的胆怯目光,嘴里不停地骂道:“汉人徒有虚名,只配做我的手下败将。”众人心里十分恼怒,都恨不得一人吐一口唾沫把他淹死。
这时门口走进两位少年,一前一后,前者昂首挺胸,春风满面。后者手里握一柄长剑,腰间还悬挂着另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面色冷峻,不如前者俊美。一看便知是主仆关系。众人见到他们的眼神充满矛盾,好像看到既是瘟神又是救世主。
前面那位少年名叫李晴天,正是当今北国公的次子。身后那位是他的贴身侍从,李信。李信见赌客们一个个不上桌赌博,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家公子,又看向赌桌,剑眉一竖,问道:“那人是谁?”众人害怕那西域人身后大刀,不敢明说,轻言道:“李公子上了赌桌自然就知道啦。”
李晴天朝那脸色惨白的西域人看了一眼,冷哼两声,说道:“我道是谁把大家吓破了胆呢?原来是头白皮猪啊。”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噗哧一笑,很快收起笑容,知道话里讥讽大家胆怯。
这李晴天贵为公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平日里最爱干的事就是往返赌坊和青楼,不管男女老少,凡是与他来往过的人都吃过苦头,到如今,甚至于连青楼女子望见他,都要远远躲开。别人倒不是因为他的本事才怕他,主要还是因为他北境国公公子的身份以及那侍从李信功夫确实了得。至于他自己的本事,恐怕只能对付江湖上的几个小毛贼。
李信轻声说道:“公子,这西域人的气场强大,跑来咱们汉人赌坊赌钱甚是少见,公子可别大意啦。”李晴天白他一眼,说道:“怕什么,打架有你,赌博有我,咱两双剑合璧,打遍孤烟城无敌手?”
李信尴尬笑笑,附和道:“公子说的是,说的是。”他从小跟着李晴天,深知他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不是这公子身份,恐怕早就被孤烟城的老百姓打成猪头了。对他来说,也只有赌坊和妓院两处能凭自己本事立足。然而这也不能全怪李晴天,北国公李承业极为偏心,所有的宠爱都给了长子,对待次子却是十分冷淡,不仅幼年时不允许他与父母亲见面,后来长公子入京为质,北国公朝把他接到身边培养,可是李晴天实在无能,什么也学不会,还常常捉弄教书先生。北国公对他越来越失望,等到他年满十岁时,便一狠心将他扔到这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北门边关。
好在李晴天自幼过惯了无人疼爱的日子,来到边关后,除了步军统领康秦对他不好之外,其他人对他都还不错。他倒是觉得远离父亲也不算不幸,只是他的性格始终改变不了,久而久之,讨厌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每月会从总兵府李总管手中领取一百两银子,除了少数用于购买他和李信的生活用具之外,大部分都花在了孤烟城的赌坊与花楼。李晴天视金银如粪土,出手十分阔绰,自然也引来一批溜须拍马,阴奉阳违之徒。至于他在白银赌坊和月下花楼被众人奉为上宾,孝子贤孙般伺候,是出于他们的真心还是假意,李晴天都不在乎,只要自己过得开心便得过且过。
“谁家的野种敢辱骂老子?”那西域人瞪住李临天,沉声喝问。在北方野种一词多是用来羞辱那些私生子,偏偏在旁人看来,北国公二公子就是那公府的私生子。
李晴天面色一红,却瞬间恢复平静,笑道:“当今天下只有老子骂儿子野种,哪里有儿子反骂老子的道理?”
西域人是个粗汉,又是外族,起初以为他的意思是自己没资格辱骂野种,可一想到汉人诡计多端,细细品味,才听出他是在自称老子,更反骂自己野种,顿时脸色铁青,喝道:“中原汉人都是些爱耍嘴皮子的货色。三十年前靠着一张张伶牙俐齿逼迫西域各教不得踏入长城半步,害得鲜卑战神枉死雪山之颠。如今你小子也想仅凭一张嘴赢走我所有的银子吗?”
他说的是三十年前,中原武林为了阻止鲜卑和西域结盟,于是昭告天下各帮各派共聚雪山之巅,推举武林盟主。西域诸教早就觊觎武林盟主之位,便联合各教高手共赴雪山,挑战中原门派英雄。众人在雪峰血战六天六夜,终是神剑孔寒山技高一筹,力压群雄,夺得盟主之位。他便以盟主身份逼迫西域诸教签下约定,三十年内不得踏入关内半步。西域高手们到此才知道上了中原门派的大当,却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李晴天朝那西域人摆摆手,笑道:“不妨一试。”
李信心领神会,上前两步,将一袋银子倒上赌桌。接着凑到李临天耳边道:“公子尽管放手和他赌,为咱们汉人出口恶气。至于打架交给我来对付就行。”
李晴天听后微微一笑,尚未开口,众人已按捺不住心情,纷纷喝彩起来。“李公子,给他点颜色瞧瞧。”“替我们汉人争口气吧……”
平日里这些人从来只把李晴天当作过街老鼠,一个个不仅看不起他,还在背后说三道四。此时却把他捧为汉人英雄,竟然让李晴天颇为受用,恨不得立刻打败眼前的西域人,听他们欢呼。
李信深知李晴天赌术精湛,远在他的剑术之上,但还是谨慎地盯住西域人的一举一动,以防他暗中使诈。他见那西域人把骰盅掂在手里,却听不见一丝骰子晃动的声响,心头不由得一紧,暗道:“此人的内力着实不俗,竟然能隔空浮物。”他自幼习武,且师从金城武学大师,功夫远在李晴天之上。西域人这点伎俩,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好在李晴天只是和他赌博,而非比武,不然的话只需一招李公子便要败下阵来。他又凑到李公子耳边道:“公子听出了他骰盅点数吗?”
李晴天面带微笑,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他听不见骰子摇晃的声音,自然猜不出对方点球。这还是他头一回遇见摇骰子没声音的人。高手赌博靠的就是一双耳朵去听对方摇定的点数,而后比试大小。如今这西域人骰盅落入桌面,可他什么也没听到,腋下不禁渗出冷汗。
西域人缓缓说道:“我赌博从来不占人便宜,赌大还是赌小,全凭李公子来定。”
李晴天盯住骰盅,心想:“好强的气场,连比大比小的规矩都没定,就敢落定骰子。我虽然没听出你的点数,但总能跟你比比运气。”他把五颗骰子放进骰盅,举在半空左摇右晃,随即往桌面上一扣,说道:“本公子在阁下面前乃是晚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斗胆来定规矩……这一局咱们就比……大。”
话音一落,李晴天揭开骰盅,但见五颗骰子一字排开,朝天的皆是六个圆点。
李晴天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就他摇出的点数而言,怎么也不可能输给对方。然而当西域人把骰盅揭开,他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五颗骰子犹在转动,且速度很快,肉眼瞧去就像一堆六点,足有盅口一般大小。
李信说道:“这可不算数啊,你得赶紧让骰子停住了再算点球。”众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停不下来就不能算数。”
那西域人仰头大笑,说道:“汉人的嘴永远要比手上的剑厉害。罢了,罢了。”他忽然摊开手掌,覆手拍向那些仍然在转动的骰子。
众人见状跟着哈哈大笑:“一堆粉末,也就是没有点数。你们西域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怪不得我们汉人牙尖嘴利。”
旁人虽笑,李信却感到迷惑,西域人明明有机会与公子打成平手,为何主动选择投降认输呢?
李晴天也笑了,可是笑的很不自然。他看出来这西域人的赌技并不在自己之下,这一局只不过是侥幸赢下。但他张口闭口嘲讽汉人嘴上功夫,实际上是看不起中原武功。李晴天越想越气,怒上心头,大声叫道:“管事的,给他重新拿副骰子来,今天我就叫他输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