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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去不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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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谁?天下第一剑客,第一恶人,逍遥剑侠的后人,纵然尚属年少,那也该是身怀绝技,武功了得。
他再次打量起少年,眼波流转,如一泓秋水,眼睛里的天真无半点虚假,那张脸简直就是无暇碧玉,与何叔籍一样尽显俊逸潇洒,全然看不出半点恶人模样。
“不过一切安排你都得听我的。”李萧说道。也不管少年愿不愿意,他就已经谋划好一条夺取鸳鸯剑谱的计谋。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便可以与日思夜想的小师妹重逢。心里喜不自禁。
少年点点头,却点的稍显勉强。
李萧忽然说道:“我试试你的本事先。”
他的目中顿时显现杀气,掌中金刚剑摇摇晃晃,仿佛那少年只要稍不留神,立刻便有性命之虞。
谁知少年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自顾自地转过身子,冲他说道:“我把我爹的身子安葬好后,咱们就动身。所有死在岛上的人都是我埋的,我不识字,所以只在坟头前插了块空木牌。唯独那一块,我爹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李萧陷入犹疑。只要一剑刺穿少年后心,那剑谱便能唾手可得,再也不用虚情假意地陪他浪费时间。然而这少年虽然是恶人之子却并非恶人,当真杀了他,自己的良心又过得去吗?
可是,良心和心爱的女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李萧把心一横,狠心朝那少年后背刺入铁剑。
那少年闻听得身后冷风骤起,却并未起疑,依旧朝尸体走去。刚迈出下一步忽然感到后心被兵刃刺中,一股疼痛感瞬间袭上心头。
然而惊奇的是,李萧竟然感觉刺在了一面铁墙上,非但刺不破它,反倒自己被震得连连后退,整条手臂一阵发麻,掌中宝剑更是嗡嗡作响,震动不绝。这一幕与他之前推掌打在少年身上如出一辙。
少年转过脑袋瞪住李萧问道:“你要杀我吗?”
李萧又羞又惊,连忙说道:“不,不,不。我只是想试探你的武功。你要知道,出了碧幽岛便如同进入虎穴,危险无处不在。不怕实话告诉你,江湖上根本容不下何叔籍的后人,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少年悻悻说道:“我本来就没想过闯荡江湖,等到报完复仇,了完爹爹心愿后,我自当再返回到碧幽岛独自生活。”
李萧叹了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吧。”他自己无缘无故成为师门叛徒,被师兄弟追杀才误入到碧幽岛,此刻看着少年无奈的眼神,联想起自身遭遇,竟然感同深受,忍不住同情起他,杀他之心倒不如方才那般强烈。
诺大的中原武林,哪里又有他李萧的容身之地呢?
“我可以带你出岛,不过有个条件。”李萧说:“在赶到金城北国公府之前你不能见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见到你。”
少年噫了一声,奇道:“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如何做得到呢?”
李萧笑道:“当然能,只需要一口棺材足矣。”
少年满脸疑云,说道:“棺……材?”
“对。”李萧道,随即对他详细说道了一番,那少年一边听一边点头,显然是认可了李萧的安排。
……
碧幽湖被抛在身后,留下无数武林高手的尸骨,还有那本绝世剑谱的传说。
有人杀人是为了自保,有人杀人则全是爱好,还有人杀人却是为了成全他人。
李萧驻足岸边,眼眸中尽是幽蓝的湖水,却无半点留恋。
他身旁摆着那口黑黢黢的棺材,棺材盖已被棺材钉钉死。
李萧的眼里流下几滴泪水。
是为谁流的?
为了少年?为了那些枉死的英雄?还是为了他自己。
答案或许就在那口棺材里。
……
许久过后,李萧托着棺材赶到一座镇上。这镇子就像碧幽湖里的孤舟,方圆数十里难寻第二座。他原本打算买匹马车用来赶路,毕竟再强的高手扛着一顶棺材都不可能七日内赶到金城,何况他也不敢妄称高手。然而这镇子虽然不大,人也不多,东西却卖得很贵,尤其一辆大有用处的马车更是贵上加贵。他托着棺材从镇南走到镇北,街上行人却是见怪不怪,这年头客死他乡的人有些就是这样被送回老家安葬的。眼看晌午来临,李萧非但没买到马车,连走路的力气也几乎耗尽。便顾不上赶路,迈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打算把肚子填满再说。
他找了个角落处的桌子,又叫店小二搬来两条板凳,一前一后摆放好,随即把棺材卸在上面。
店掌柜是个年逾六十的老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能被风吹倒。李萧放好棺材后,也不管他乐不乐意,大声叫道,“小二,一碗炸酱面,一碟嫩牛肉,再来一壶女儿红。”
店掌柜趴在柜台,恭敬地道:“客官来本店吃酒那就是爷,只是这棺材太瘆人了,影响本店做生意,还请客观先把它搬出去。”
李萧哼了一声,把那系着金黄色剑穗的长剑重重地拍向桌面,道:“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我生前好友,难道你要我自己在这吃喝,却叫我好友躺在外面着凉么?此外我还想问问,我把它放在角落里,有没有碍着别人走路?”
“没……没有……”店掌柜被那宝剑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说什么,只好乖乖地吩咐起小二速备酒菜。
片刻后,酒菜上齐,逃亡了大半个月的李萧也饿了大半个月,左手扬起酒壶,右手抓起牛肉,一口酒一口肉地拼命往嘴里送,外人看了还以为见着饿死鬼了。而他身旁坐着一位剑客,却斯斯文文地夹着面条慢慢品尝,相较之下反倒像个姑娘。
那店小二暗自嘀咕:“看他狼狈吃相,可别是个吃白食的。”
不多时,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和车辙声。紧接着便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店外嚷嚷:“马要最肥的草料,人要最好的酒菜。倘若有一样做不到,休怪本少侠不客气。”
李萧此时正打着饱嗝,忽听见屋外声音,暗自好笑,心想:“好大的口气,这孩子当真不知道客气两字该怎么写了。”
说话之人很快踏入客栈,是个稚气尚未脱尽的少年。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车夫以及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个头不高,青涩的面孔倒还清秀。只是那眉头始终紧锁,有意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他手持一柄银剑,深秋的天只穿一件红色紧身布衣。老车夫身高不足六尺,只比少年高出半颗脑袋。他左手执一条马鞭,右手拄根拐杖,垂头佝背,看上去比店掌柜还要孱弱。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就像个可怜的老瞎子。而那白袍公子面若秋霜,时而咳嗽,似乎有重疾缠身。他自打进门遇上和谁罩面都是含笑点头,可唯独瞧见李萧却是面色一凛,嘴角微动。
李萧并未多想,毕竟谁身边有口棺材都会惹人多看两眼。而那位专心吃面的剑客,兀自旁若无人地吃着面条。
三人落座后,那少年抱怨道:“那薛老头真该死,竟敢不见咱家公子,要不是范叔拦着,我非把他家砸了个稀巴烂不可……”他啰哩啰嗦个半天,这才发现角落处竟有口棺材,生气道:“真扫兴,怎地店里还有死人。要是让本少侠闻到臭味,一脚给它踢出去。”
李萧闻言面色一沉,手掌按住长剑,忍住没有答话。
那白袍公子连续咳了数下,掏出一块勾着白云的手帕擦拭嘴角,道:“薛神医何许人,你要是砸了他的房子,咱们还离得开薛家庄吗?再说我的病一时半会死不了,日后再多带着礼物去拜访也不打紧。”
少年道:“可是他怎敢怠慢咱们……”
白袍公子瞪了一眼,他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萧听过那薛神医,且知道凡是向其求医之人要么患有疑难杂症,要么已经病入膏肓。心想这公子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竟然是个病秧子,真是可惜。
店小二把酒菜端到三人桌前,喊道:“上好的女儿红一壶,本店最好的酒,三位客官慢用。”
那少年凑上去闻了闻,道:“这酒和那棺材佬的有何区别?”
店小二不知他用意,只顾照实了说,“没区别啊,都是上好的女儿红。”
谁知少年听了回话后,立时脸色大变,小手往桌上重重拍下,喝道:“人人都能享用的酒怎能是最好的酒,你让一个棺材佬同我家公子喝一种酒,安的是什么心?”
店小二脸色惨白,衣领已被少年扯住,挣脱不了,急道:“我……我……我没安什么心呐,这酒从来没有说过不能卖给别人呀……”
店内众人纷纷看向自己杯中的女儿红,又循声看向少年,都面带怒容,忍受不了他的狂妄跋扈,有心出手教训。李萧更是被气得脸都绿了,几番忍不住要拔出长剑。他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子弟,此刻竟被人说成棺材佬,如何不火冒三丈。
两个持剑的中年剑客霍然起身,斥道:“好霸道的野孩子,难道你进了屋,客栈就不能做其他人生意了吗?”
少年白嫩小手一松一推,竟将店小二推出几丈远,撞到饭桌上才停下。他转身瞪向两人,忽地笑道:“嘿嘿,二位老哥哥使剑,小弟也使剑,来来来,咱们出去比试比试,让掌柜的瞧瞧到底该做谁的生意。”
那二人一愣,旋即气的满脸通红,吃吃道:“你……你……谁是你老哥哥?我二人年纪做你爹都绰绰有余,你竟敢和我两称兄道弟。”
少年笑道:“不做兄弟,不做兄弟。想做爹爹也不是不可以。但我爹爹去了一个我不敢去的地方,只要二位也有胆子去,我自当真心叫你们一声爹爹……”
其中一人奇道:“我哥两行走江湖多年,除了碧幽湖尚未去过,哪里没留下足迹。哼哼,你尽管说出地名,今日我就吃一回亏,收了你这个逆子。”
另一人哼哼冷笑:“乖儿子快说吧,二爹爹也不怕实话告诉你,爹爹们此番要去的地方正是那碧幽湖。”
少年故作惊讶,接着哈哈大笑,说道:“那地方可比碧幽湖还瘆人,就叫……就叫……阴曹地府……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