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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屠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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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里周五的清晨比往常还要繁忙,大厅中央的金属座椅上几乎坐满了人,空气中只有翻阅手册和微弱的咳嗽声。经过了几乎一整夜的暴雨之后,天气终于晴朗了起来,阳光穿过玻璃门照在一旁修剪整齐的金钱树上,偶尔有风吹过枝叶,影子也跟着跳跃。林瑜坐在柜台后面,忍不住分了神,但很快又将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面前的老人有些耳背,重复了两遍还是没能听清存款单的内容,林瑜微微前倾,尽量把话说得更近些、更慢些:“先生,您这笔定期存款的期限是三年,如果要提前取出的话,利息会按照活期计算。”
老人放在桌前的双手微微颤抖,依然有些迟疑,似乎想要再次确认她的话:“姑娘,这个利息是怎么算的?”
大厅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安的静默。柜台上方LED显示屏里的数字不断地闪烁,陆续有新的客户走向隔壁的柜台;老人身后等待的年轻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皱着眉换了条腿站着,鞋跟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座椅上的人们把手里的存折和银行卡翻了又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干脆放进口袋里。
林瑜顿了一下,拿起一旁的计算器操作了一番,用食指调转了计算机的角度,不紧不慢地向老人解释道:“您看,这个数字是按照活期计算的利息…” 很快,老人颤颤巍巍地道着谢离开了。
趁着下一个客户走上前来的间隙,林瑜抓起咖啡猛灌了一大口,这已经是第三杯咖啡了,她连续打了三个哈欠,仍然带着喝口咖啡还没咽下去就已经从嘴里流出来的困。终究还是过上了偷睡漏睡的生活,林瑜叹了口气,正准备把杯底的咖啡一饮而尽,隔壁的同事一边将钞票放入验钞机一边转过头调侃道:“昨晚上很忙啊?”
“确实忙。” 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忙着听故事。”
“什么故事?”
“...格林童话。” 如果那只章鱼名字叫做格林的话,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过并不打算解释这一点。
她坐在透明的隔板后,抬头望向银行门外匆匆掠过的人影和面前迫不及待凑上前来的陌生面孔。隔板是一层薄薄的玻璃,又是一道水面,把她隔在另一头。原来生活在水族馆里是这样的感觉吗?她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杯柄,滴滴嗒嗒,一声声好像昨夜里反复敲打在窗沿的雨水,来不及犹豫,记忆已经像影子一样铺开...
最先出现在脑海中的总是温度,是对方微凉的呼吸扫过耳廓的边缘,连带着她的回忆如同水面般懒懒地一漾,让昨日和今日的她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我是你的章鱼。”他说。她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语调轻得像羽毛。太冷了,面前这个人简直就是座寒气逼人的精致冰雕,一动不动地横亘在她的面前,让她忍不住打冷颤。
不过他的神态看起来却格外散漫,只是靠在双人沙发的角落,一只手随意地撑着毛茸茸的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膝盖上,落地台灯昏暗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说我是你的章鱼,或许是在骗你...” 他歪着头,琥珀色的眸子盛了水,“我也可能是某个在逃的通缉犯。”
林瑜撇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对方苍白脖颈上已经干涸的石板蓝血痂上,淡淡说了句抱歉。那是几分钟前他刚出现在卧室的床上时,她掏出枕头下的瑞士军刀抵在他的脖颈处留下的伤痕。
她知道他没有说谎。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蓝色的血液,而它的颜色比她想象中还要纯净。她呆愣愣地望着那些细小的、柔和的湖水蓝珠子缓缓地从他的皮肤里滚落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手里握住的不是刀,而是一把沾满了颜料的水彩画笔刷。现在血迹的颜色已经暗淡,像一块风干的海洋碎片,冷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如果他真的是章鱼变的…那她呢?她是不是也有可能变成什么别的东西?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那滴蓝色的血迹如同墨一样洇开,变成一片广阔的、流动的蓝,她看见一条蓝鲸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水域里,巨大的身影在海底游弋,和梦一样轻。鱼群汇聚在一起,像箭一样从她身边穿过去,游过海底五光十色的柔软珊瑚群,几米高的水草缠缠绵绵,在水波的轻抚下低头颔首。
天空的蓝、海水的蓝、和眼前已经沉靛的蓝色杂糅在一起,她几乎任由自己这么没完没了地神游下去,想象另一种生活永远不会让人感到疲倦,毕竟没有人需要为想象承担责任。直到她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动,这才僵硬地挪开了视线。但她还是羡慕起他来,为什么她不可以生来就是一条鱼?作为她愿望的终点的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洌又平静,他回望着她,轻轻地开口了:“在来到这里之前,”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像潮水般轻轻拍打在她的耳边,“我一直被饲养在水族馆里。”
故事的开始,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而是‘编号0214’。
14号动物,02号深海动物展厅“碧海蓝天”,虽然这里的名字听上去宏伟,实际上只是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摆满了斑驳的玻璃水箱和摇摇欲坠的设备。
它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这个年老失修的展示缸里,记忆里展厅的世界永远是浑浊的,昏暗的蓝色射灯交错映照在络绎不绝的游客身上,那些面庞鬼魅般放大又消融在空气里,指指点点,不分昼夜。但人们的注意力总是短暂得可笑。它曾经认真思考过这到底是为什么,而且很快得出了答案:在人类的眼里,它不过是某种黏腻、丑陋的生物,远不及那些天生小巧精致、浑身绒毛的小型哺乳动物讨人喜欢,而丑陋的东西总是会被剥夺被了解的权利。
“丑八怪!” 它没有名字,但它差点就要以为那就是它的名字了。与展厅里的海葵、水母和比目鱼一样,它不过是另一个活着的丑陋装饰品,而赏心悦目的东西大概总是需要一点粗粝来衬托的吧,它想。
每天清晨8点,保洁员会推着水桶经过展厅,10点第一批游客会在玻璃前停留平均不到15秒,孩子们会敲击水箱,大人们会说‘快看’,然后迅速离开。偶尔会有人在鱼缸前蹲下来,指着它对怀里的小孩笑吟吟道:“章鱼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 它往往会在这个时候用触腕贴住鱼缸,或者用两条“腿”站起来以示谢意——没错,章鱼的八只触腕中有两条是用来走路的,它们也不是一直都像水母那样在水流中推进式前行,偶尔也会在水底疾走。不过仅仅是这样,人们就已经惊叫着后退,它也懒得再鞠躬了。叶公好龙。它暗暗地想。
人们站在它面前讨论铁板章鱼的味道、嘲笑它遍布全身的斑点,又或者根本不看它,它都不在乎,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重要。那种不在乎的心情于它而言,就是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小小的自由。
至于饲养员,也算是朝夕相处两看生厌了。他总是带着少得可怜的鱼虾来到它的面前,掀开盖子一股脑地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不远处的监控室继续呼呼大睡。它知道人类饲养员理应和他们负责的水生动物保持良好的关系,但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未免太敷衍了些,他们之间连眼神接触都没有过,更不要说什么温馨的触碰和心灵交流了。
但有一天它终于对饲养员懈怠的工作态度忍无可忍了:夜里它拽着一只发臭的、软绵绵的虾钻进了监控室,怒气冲天地朝桌角砸了上去。“臭鱼烂虾!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吃下这些臭鱼烂虾!” 可惜没人能听见它内心的叫嚣,饲养员正在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脑打桌面纸牌,面对这个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的章鱼和掉落在他脚边的滑溜溜的虾肉,他被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于是,每当夜晚来临,整个大厅里如果只剩下这位饲养员值班,他就会在关上总控灯之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到监控室里,把自己关在监控室里整整一夜。日日如此,对方的一套动作常常连贯到让它觉得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它猜得没错,他的确是落荒而逃。有好几次,它听见他在半掩的监控室门后通话,似乎在向电话的另一头诉苦。“你知道的,我讨厌在这种地方工作…到处都是鱼腥味,可我又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过对方又带着惊恐和故作镇定的眼神透过门缝盯着它,仿佛它是一场随时会爆发的灾难。每当这个时候,它只好安静地漂浮在水中,礼貌地回望对方。它确信自己只是一只无辜的章鱼。
揭穿他或捉弄他大概可以给自己缸中之脑般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比如在他靠近的时候滋水或者在半夜从门缝钻进监控室朝他挥一挥手,但上一只这么做的章鱼已经被他们放到观赏区给游客表演拧瓶盖了,而它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可怜的同类。
不过,它很快就发现,呆在展示缸里也不完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对工作充满抱怨并不稀奇,毕竟混吃等死的打工人也不只那个男人。某一天他再一次被管理员斥责没有及时检查过滤器和恒温箱之后,紧接着值班时又和电话那头的妻子起了争执。它听见他几乎是在咆哮:“五年...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去年来的那个小伙子已经做了管理员...所有人都知道我靠着自己的小舅子进了这个馆...他根本没想过要给我机会!你们就是嫌我没文化,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电话被对面狠狠挂断。“x的!” 饲养员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眼神看着前方,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烟燃到了指节,他才晃神。
把烟扔在地上,他心烦意乱地抓起网兜伸进暂存箱,想把几条小丑鱼放回展示缸,动作也比平时更粗暴。
“啪嗒。” 第一条鱼剧烈痉挛着摔在了地上,在寂静的展厅显得格外清脆。他恶狠狠地剐了它一眼,咬牙切齿地想捞第二条。
“啪嗒。” 手里的鱼再次滑了出去,那清脆的声响如同打火机一般,快要把他熄灭的情绪再次点燃。他怔了一秒,执拗地捞起第三条,第四条...那之后的鱼一只比一只挣扎得厉害,每一条鱼都像约定好了似的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
他站在展厅中央,四周全是跳动的小丑鱼,看起来既狼狈,又像个收获颇丰的渔夫。他再也忍不了了,用尽全力把手里的网兜摔在了地上,破口大骂起来。弯腰捡起一条鱼,死死把它攥在手里,然后高举过头顶,似乎把所有的愤怒都聚集在了指尖...
章鱼在不远处隔着玻璃,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它望着他高举的右手,手掌中的小丑鱼胸腔因为用力压迫而变形,鳃盖一张一合,尾鳍还在徒劳地摆动。
为什么?
玻璃上映出饲养员扭曲的侧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开开合合,展厅上方的蓝色灯光映在那只在空气中剧烈挣扎的鱼身上,投下长矛般的影子。下一秒,他猛地挥臂,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重重砸向地面。
湿润的鳞片撞击瓷砖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双鱼眼依旧圆睁着,充血的眼白与深黑的瞳孔泾渭分明,倒映着冰冷的光。
为什么是我?
他从一个渔夫变成了屠夫,刀起刀落,只为取得短暂的胜利。“啪嗒!” 脚掌狠狠地落下,像带着没有章法的舞步,脆弱的鱼身在他的鞋底绽放成暗红色的花朵,小小的胃囊和肠道从鱼口倾泻而出。“咯嗒!” 腥气蔓延开来,他的影子长出犄角,覆在碎裂的鱼鳍和鱼骨之上张牙舞爪。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就这样在展厅的中央不知疲倦地旋转着,越踩、越快,越狠、越痛快。溅出的水珠混合着肠液,流进瓷砖缝隙,给这座水族馆上了一层新的釉。仿佛只要碾碎那些跳动的鱼儿,就可以把人生中所有的失意也碾碎成血喝下去。
它在他的背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切,皮肤瞬间变得惨白。
老旧的恒温系统下,它的身体被过于温热的水流包裹,可它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头顶直达腕尖...
身体几乎冻结了,只有胸腔里的血液在拼命鼓动着,仿佛在替它呐喊...
逃。
它的脑子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它一定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