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茉莉芳 破碎的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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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外朝内阁。
檀烟萦绕，案上文书不算整齐，甚至有些许凌乱。
首辅梁置眉心扭成一团，抖开一卷奏折，“现今京师不太平啊。每每帝崩，朝中混乱，外族骚扰。可现在，正是缺人之际啊。那翰林院的人，也是没了。可那位要杀人……有什么办法。唉。”
一语出，在座无人敢接话。
梁置忽燃起一阵无名火，茶杯一砸，怒目阁中众人道：“朝中也是一群废物。杀的，也全是不该杀的良臣啊。”
“梁大人勿要急躁，”落阖坐于一旁，吹着茶烟热气，徐徐开口道：“外族混乱一事，不是由靖国公去平息了吗？”
梁置一时无言。
靖国公蒋靖是梁置正堂夫人的同胞兄长，爵位是继承了父辈蒋巳的，其个人能耐，不堪一击。
北方战乱，皇帝之好要求靖国公出征讨伐。
奈何他战略不行，平日那点学才只是纸上谈兵。
前月一战，蒋靖本是战败。可回京师途中，遇鞑靼埋伏，这次，总算是打了个平手。
幸好是个平手。
但这一次下来，还是给蒋靖烙上了耻辱的红印。
毕竟战败，可不是什么风光事。
每每梁置一听起他这个大舅哥，也是一阵无奈。蒋家祖祖辈辈人才家业，到了此辈，也算是有些颓败了。当众人一提时，都不约而同的想起这位打了败仗的国公爷，有一位当首辅的妹夫。
在朝为官，多多少少都好面子。
“呵，”许久，梁置才冷笑一声，“蒋靖是等闲之辈，不足以挂齿。出征讨伐之人，必须人中精英，此关国家大事啊。”
“唔……要说人才，我倒是有人选。”落阖搁茶慢道。
前有靖难之役、宁王之乱。如此，中央便控制藩王权利。现今的藩王们，无马无兵，各个实力不详，又恐谋反叛变。也就无人想着让藩王去领兵了。
新帝登基，听信个别臣子谗言，说是要学太祖一般清人，否则唯恐臣子不忠。
也是可笑。朝中人士鲜少立了大功的，清人还是为过。
奈何新帝年幼。
朝中无论善奸，几乎都杀了个光。
这才缺少人才。
一会后，阁臣安廷翼好奇道：“可是谁？”
“前定远将军，何盛。”
“嗯，是个好人选。不过……何盛不是辞官归乡了么？这该如何。”他梁置点点头，扭头等待落阖下文。
“何盛抱有爱国之情怀，见国家有难，定会出手相助。
“不过，我昨日与万岁，问了慈宁宫那位。”说着，他有端起茶喝上一口，“她坚决不同意。”梁置疑惑，“这可有错？”
落阖轻笑一声，“老娘娘为苏州人，梁置也为苏州人。两人少时便相好了，可惜后来也无缘见面。
“出征领兵本就是九死一生，老娘娘怎会肯？”
一席话下来，满座各位，怎还有不懂的。
“太后那头，是难办。”梁置理了理胡子，“就没有其他人选了么？”说完，又巡视了一圈众位阁臣。“你们呢？你们可有合适之人，出征应对北牧民族？”
在座众人因官员紧缺，几乎都为传奉官，并无他法。
梁置看着眼前一群无能之辈，翻了个白眼。
“有。”落阖再道，随之露出一个笑，“就看首辅大人，敢不敢用了。”
“……”
“此事……落议司与陛下论过吗？”
“万岁不知老娘娘与何盛那点事。但听老娘娘反驳，大概是难说服。”
梁置扶扶额头，无奈道：“罢了。落议司，你找时日去和陛下商量下，总该劝劝的。
“无事，就签退了罢。吩咐做事的，尽快做完。”
语毕，起身甩袍，出了内阁大门。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离开。
落阖临走前，又去乾清宫见了次万岁。劝万岁定要派何盛领军出征。正康帝年少登基，很多事的抉择上，还是略显生涩和困难。
万岁凝眉思考半晌，对落阖道：“议司的话，我会考虑清楚的。议司先退下罢。”
落阖拱手：“请万岁多多考虑。事关国家兴亡，不可疏忽。”
“臣告退。”
说罢，由着侍卫，退出了此室。
……
今日天气大好，晴朗无云。
但因着是冬日，这阳光也并未生得几分暖意。
不过嘛，积雪也被晒得差不多化了，这倒是件乐趣事儿。
张筠渺领太后的命来，找万岁让去慈宁宫一趟。
守门宦官说里头正与臣子聊着，不得进去。
张筠渺也只好在门外立着等，慢慢有些发愣。
不多时，里头那位臣子出来了。
张筠渺身为女官，一直低首不看。这是规矩。
可当那位臣子于自己擦身而过之时，她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有一段时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气味。张筠渺不敢抬头去看，只是对着地面的面容，紧紧皱着眉。
出来之人也有许惊讶，但也只是恍惚一瞥，便收回了目光。
他不敢看。在宫墙之下，他不敢看。
可他很想看。在宫墙之下，他很想看。
那段身影，他再也熟悉不过了。虽然被时间有所打磨，打磨得更顽强、更憔悴，他依然熟悉不过。梦里故人，就是这般的。
茉香望君皆不敢，红墙一瞥马惊鸿。
宫墙之下，二人不敢多看，也不敢多留。
“姑姑，您可以进去了。”守门宦官道。
这一语，惊醒了张筠渺。
回过神后，张筠渺摇头道：“不必了。请你帮我传个话就行。让万岁爷，去慈宁宫见一趟老娘娘。”说完颔首道，“多谢。我就先行告退了。”语末，便退下去了。
回了尚食局，张筠渺依旧有些心酸。
想起当年种种，也是庄生晓梦迷蝴蝶。如今望去，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镜中花隔面不破，水中月摇曳便散。能记得，也算是人生给的一种赏赐。
美好变幻如梭，无论是世间上的经过、还是突如其来的转变。但始终无可避免，人只是想奋力地在贪恋一段时日，享受它给精神与肉身带来的欢愉。
贪爱着茉莉清香，却每每看到茉莉时，又总是不喜。
不喜为何，这茉莉花与梦中美好总是那般相似。
勿把茉莉看作人，却道此间无花只有人。
那是糊涂了。
恍惚想起前几年雨中漫步，那已早随雨水破碎在洼中了。
破碎的不止那份旧情，还有当初的张家庶女张筠渺。
往事，她又不忍回想。尽管是那么华丽璀璨。
破碎的镜子拼不回来，残缺的玉也不能求事事圆满。
张筠渺紧握着手中物件，轻轻道：“我很喜欢茉莉……”
……
落宅内，落阖也难免有几分惆怅。
张筠渺进宫那段时日，他正好去了释洲做官。临别前，正是大雨漫天被风吹得飘飘。
岸边柳色正青，张筠渺两眼红如春花。可又不知，脸上的是乱雨拂脸，还是泪水两行蜿蜒，勾勒在如玉脸上的碧波水色。
她只是哭，其余……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等他回来，她却不知所踪。
他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张筠渺在宫里头当女官。而张家，也早已落幕倒台。
那女官姑姑姐姐啊，规矩严得很。无什么恩准，这辈子也就只能待在深宫中，当个有学识的内官人。可这终究不是自由，说难听点，这算一种约束。
他也不知张筠渺那段时日到底受了什么苦什么累，如今还与之前一般，喜欢挽着自己的手，缠着郎君去琢鸣楼吃上一顿好茶点。
他又想起张筠渺说他身上的茉莉香，“一个大男人，用什么茉莉香啊。香香腻腻的。”
嗯……那味道很香吗？
他很喜欢茉莉花，以及茉莉花的各种寓意；可偏偏她对他说，她不喜欢茉莉花。
她终究喜欢茉莉吗？
他又想起张筠渺喜欢各种玉，他每逢有什么节日，都会送上一块给她。张筠渺说玉是高洁而优雅的，无论是怎样的玉，都是如此。
他给张筠渺亲手雕刻过许多玉，最喜欢的还是用乳白色的和田玉雕刻的一株茉莉，清雅脱俗。
她说她不喜欢茉莉，却还是收了这块玉。她还说，很好看，她很喜欢。
之后，她身上就时常挂着一块茉莉形状的玉。无论春夏秋冬。
他又想起张筠渺经常哭。但那不是撕心裂肺的哭，是只留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哭。
一次，他与张筠渺在琢鸣楼的小间用饭。之后说着说着，她开始说她的主母对她不好、说她想亲娘了、说她不想被长姐欺负……再之后，她索性就不说了，只紧紧抱住他的手臂，红着眼眶。
这些年，到底如何变幻的，落阖也不清楚。
她经历了什么、在宫中被人欺负了吗、有人与她对食吗……
还有，她还喜欢他吗……或者，还记得他吗？
可宫中如何，他却帮不了她任何……
落阖心中的张筠渺，就停在了那年春雨之中了。
如今，是乾清宫大院中，那垂首而立安安静静的那位女子。
过往繁华，也只是船桨划过后，水面一层涟漪绽开的一时美丽罢了。
永远留不住，水终究会枯涸。
茉莉也是一样的。终会干枯凋零。
可玉不会。
玉永远高洁优雅，永生长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茉莉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