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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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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子气质很特别。
一瞬间冷冽而锐利的眼神,仿佛夜行某种兽类的气质。
只不过一个晃神,他的野性不驯又被深邃的眉眼,庸常朴素的装扮所掩下了。
峻峭的眉峰唇角,狮虎般有分量的鼻梁,腰背看似松弛,实则训练有素地绷着。
风尘仆仆,但仍旧拔群出众。
阿天看着面上稳重,但面皮还是薄。
男子的眼神结结实实落在身上,他实在被看地有些窘迫,仿佛被看穿了一样。
若二十岁时的阿天,这样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猝不及防看一眼,或许早就不知所措,手脚失调。
他那时年少啊,所有的心思都挂在脸上。
如今只失神了一瞬,小宋爷就找回了理智,恢复一贯待人的端庄矜持,垂下眼睛将这一刻的失序压下。
不过是个生的俊些的男人罢了。
耳边是烟花与人潮汇聚的喧嚣,小宋爷不自觉右手摸了摸左腕上的表,下意识的,毫无意义地拨弄了下。
总归已经驻足停留,前面再走也没有食肆了,索性照顾下这位摊主生意吧。不过这男人别是个哑巴,也不说话。
别的小摊子上都吆喝吆喝,他倒好,主顾都走到跟前了,也不知道招呼一句,问问客人要点什么。
阿天看中的那朵月季花糖,被前面姑娘拈起来买走了,他想再挑一个别的,却觉得没有更好看的了。
其实不过是一颗民间糖果,味道都是一样的,哪有这些仔细讲究。小宋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挑挑拣拣,拔不动脚离开。
小宋爷逡巡着小摊挑糖塑的功夫,那男子也微微斜抬了下巴,不动声色打量这颇为俊丽的客人。
就算不知道其身份,这人也是无可置疑的出色。
春武里府多的是华人聚居,白皙端正很是寻常,但小宋爷眉宇间蕴含一段天然真挚,仍旧过分的好看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富贵抬人,买块糖讨小孩子开心也要钱的。更何况阿天通身的气派、身段,与昂贵精致的西服相得益彰,都是大把钞票堆出来的。
阿九低下头,绞糖的剪子走了神,差点绞到手。他是玩刀子的祖宗,如今竟然驾驭不了小小的剪子,真是倒反天罡。
阿九头一次觉得也许该金盆洗手了,居然碰到个漂亮男人,就胡思乱想起来。天壤之别的人物,与他有什么关系。
小宋爷人生的柔和,言语行事俱是谨慎,主打个和气生财。他不紧不慢立直了腰抬起头,说话间眼波流转,像夜色里熠熠发光的波斯猫儿眼:
“陶家,给我做两个新的糖花,刚才那样的。”
潮汕人称呼做生意买卖的老板为陶家,是讨个彩头,祝老板像陶朱公一样兴旺发财。
阿天口音里带着熟悉的乡音,阿九闻言,抿着一惯冰冷的唇角,斜抬下巴点了点头应下。
搭上话,倒也冲散了刚刚那一瞬的旖旎,阿九心猿意马地想,这位小爷倒是客气,不像富贵人家出身。说话怪好听的。
五颜六色的糖,一格子一格子装成一箱。摊子简陋,是那种便携的可折叠的旧箱子,合起木头盖子,就可以挎在肩上背走的样子。
糖塑的色彩都是天然的,绿色来自于芋檬叶、蓝色来自安灿花、浅黄色来自番薯、橙色来自胡萝卜、黄色来自南瓜、紫色来自芋头。
恢复灵巧的剪刀,剪下各色的小块糖胚。阿九心思缜密,专注揪着粘稠滚烫的糖胚。
那双粗糙但整洁的手,把各种样子捏的灵气十足,手法纯熟老练,正宗潮派手艺。
想是做了多年,不是一天两天。
阿天在烟花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借着夜色掩盖,柔和地打量着糖花,和糖花后面的男人。
“先生,好了。”
阿九抬头,把糖花递过来,漆黑的眼瞳里映着一点光,看着应该过了三十岁了,风霜侵袭在这男人的鬓边,不显沧桑反而成熟迷人。
阿天接过来时,手指相触,皮肤微微酥了一下,带着心里一动。
突如其来有了交谈的企图,阿天想问,如果你一直在这条街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他以为,这企图来自于好奇。这里是他掌家主事多年来,经常会路过的地方,但是,他却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个男子。
人很会自己骗自己,阿天顺理成章,觉得自己应该好奇。
阿天捏着手里的糖花,手指捻了捻,唇齿间转了又转,好奇心压下去,还是换了句话问出来:
“这个,多少钱?”
阿九多年的职业习惯,早已扫过阿天白皙柔软的手背,瞄到了那细细的手腕子,虽然人已不再少年,但是仍斯斯文文的,他一手就能完全制住。
他做糖花,不过是在紧张的任务闲暇,换换脑子,消遣无事可做的夜晚。脑子不想去思考,但也很难不猜测这位小爷的身份。
这片码头街都是五龙会的地盘,这个年龄,这么出挑的,又有几个。
阿九心里暗自盘算着,随口报了个价钱:
“100萨当。”
想不到这糖花卖的倒是便宜。
如今暹罗秉持自由贸易结算,泰铢与英镑挂钩,近几年贬值的厉害,大商行倒还好,只普通人维持生计不容易。
阿天生意脑上头,忍不住想问,你这样的小本生意,真的赚得到钱吗。
还是忍了又忍,才没有说话,只从口袋角落里翻找了一枚大面值的铸币,递了过去。
“我没有零钱……嗯,那不用找零了。”
许是阿天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会说话,又许是他的情绪太单纯,太容易辨认,阿九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养尊处优的小爷,还不知道面前是个什么煞星。
阿九经历多次的生死肉搏,挣得是买命钱,早就在刀尖上舔血,骨子里游走一股腾腾杀气,只是引而不发。
虽不是他专长的威慑领域,但阿九也觉得好笑。也许这些小爷都心善,看不得人受苦,喜欢救风尘。
阿天被男子似笑非笑的瞧着,也觉出不妥,强作镇定抿了抿唇,补救了一句:
“我说错了,不急,你找零也可以的。”
说话的功夫,小宋爷的肚子悠长地发出“咕噜~”一声。
他尴尬地捂着揉了一下,根本没有发现,面前男子低着头,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压不下去了。
两人的交谈统共没有几句话,都是自己在说,肚子也不争气,偏偏要在人前出糗,阿天恼的很,真想仰天长叹,他可太难了。
“糖花是吃不饱的。后街有家正宗的蚝烙糕粿,还有普宁炸豆腐、玉记猪脚圈、杏仁芝麻茶,先生去吃吃看。”
阿九给他找了零,顺手又指了路,话不多,但嗓音醇厚宽和。阿天捏着几枚零币,走一步看一步,依依不舍地挪开了。
他哪里想吃什么,只想多看几眼。
夜色已深,烟花放尽,灯火阑珊。
阿天回头看的时候,见那男人已经收拾了糖箱子,转身进了一处小巷。
阿天忍不住折回去几步,探着头往里面看了看。以前从没注意过这里,破破烂烂的,似乎是个很穷的聚居区。
小宋爷满脑子愤愤不平。贼杀的老天爷,这样的男人挨穷,简直天理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