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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短篇一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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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但困意逐渐把我吞没,再次睁眼时,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视线比刚才更加清晰,我看清了她,她就坐在我对面,像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女。
桌上有一本摊开的户口簿,我一边听着她和电话那头的人交谈,一边仔细浏览着户口簿上的每一个字,这时我才知道,这年我6岁,她26岁,我要上小学,她想尽办法让我进入最好的学校学习。
但她是谁,我真的想不起来,户口簿上的名字是模糊的,就如同我的视线一样,越来越模糊,我开始锤自己的头,试图让我能从这种不真实的境况中逃出来,却无济于事。我的全身就像棉絮一般,感受不到任何感觉,她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丢下电话抱住我,说着什么,可我却听不到。
眼前彻底黑成一片,又突然亮起,她又坐在我的对面,只不过身边还有一个漂亮阿姨。
她告诉我以后要和这个阿姨一起生活,并希望我能理解。从她口中得知,这年我15岁,她35岁。
在我还在用小灵通的年代,我很难懂得她们之间的关系,直到有一次她喝醉了,接着酒意告诉我她就是所谓的“同性恋”,并且告诫我不要学她。
这不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了,但我仍旧很难将它与我的生活连接起来。每天晚上我都会偷偷溜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相关内容,脑子里又不自觉地想起她和那个阿姨。窗子留了一条缝,风像是抽丝剥茧一般要抽尽我的灵魂,我顿时头皮发麻,删除浏览记录,偷偷地回到房间。
此后,我对她有了巨大的改观,我不再把她视为比我大20岁的长辈,而是朋友,因为我自认为我已经知晓了她所有的秘密。
我开始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观察她细微的表情,观察她每天的妆容,而且每一次都以讨女人喜欢为方向去想她。
毕竟我自己也是一个女人。
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她真的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她从来都没有责骂过我,更何况是打我,她每天都保持着温柔,每天。
她每天都微微得笑着,嘴角微微勾起,轻佻的眉间含着温柔的笑意,这是她对我的,每次见到她我都会莫名心悸。
在我几次对她莫名发火过后,我总是会感到惭愧,有一次我问她:“你不累吗?”她很快领会了我的意思,“不累,因为我爱你。”她这样回答我。
我认为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这只是当时的思维,想起她的话时,我会夜不能寐,感到有什么烦心事压在心头。
转而又会想到她那温柔的眉眼,含笑的眼睛,身上淡淡的香味,我又止不住地心悸。
我闭上了眼,再次睁开时,发现那个阿姨已经搬走了,这年我18岁,她38岁。
她也许是真真正正爱那个阿姨爱得很深,她连着几个晚上都喝得大醉,站都站不稳,我忙着备战高考,只能在心里担心一下她的身体,早上准备一些醒酒药供她用。有件事倒也挺怪,我虽然和那个阿姨关系不错,但她搬走之后,我的心里舒畅了不少,说得更具体一点,有一种物归原主的感觉。
我果然还是觉得生活应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一旦有第三者的踏入都是不和谐的。
但事实上在那个阿姨看来,插足者应该是我。
我每天都会收获她的早安吻,就算她忘了,我也会主动去索取,这好像很过分,但只要我喜欢她也会顺从,她每天都在想我的事,分配给那个阿姨的时间少之又少,换一种角度来看,她们能坚持三年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我还不满足,我希望她能把一切都给我,我知道的,她不累,因为她爱我。
高考后的暑假,我没有出去旅行,而是每天待在家里,她不出去,我也不会踏出家门。
她是那么敏锐又是那么迟钝,她察觉到了我整天无所事事的不对劲,却没有看出原因。
那是因为我爱她,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我会一刻不停地跟着她,是因为我爱她。
我说不出这具体是什么爱,到底是亲情的爱、友情的爱、还是爱情的爱,我也说不清楚。
我只有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才会感到安心,碰到她就会不觉的心跳加速,我很难和她对视,不知为何,那种心悸感总是会忽然冒出,一股热流涌上脸颊,迫使我转移视线。
但我越是这样,我越想更加靠近她。
填志愿时,我填了离家最近的大学,一星期回家一次,为了能见她,拥抱她,吻她。
一想到这一点,我内心按捺不住喜悦,迫切得想要……
不对。我不能这么对她吧?她可不是我的女朋友。可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终于有了答案。
这是爱情。
但我害怕这会毁了她。
我第一次吻上她的双唇时,她推开了我,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回答了五个字,“因为我爱你。”
后来她逐渐习以为常便不再多说什么,但她和我说的话渐渐变少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知道她并没有谈新的女朋友。
我闭上眼,再次睁开时,我的手搭在她的脸上。我摸着她日渐苍老却仍旧精致的脸,吻上了她的唇,这年我23岁,她43岁。
我和她表白了,在我意识到我深陷入爱情的泥潭之后,即使这是背德的爱恋,即使这可能会让她无法接受,我也想要把我的内心传达给她。
“你只是没有碰到真正让你喜欢的人,才会误把这种亲人之间的爱看成爱情。”她避开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而是从源头上提出质疑。
“不会的。”我牵起她的手,“我知道这就是爱情,这种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提及这个话题,她没有给我早安吻,直到把我送上车,我都没有看到她的笑容。
她可能是真的累了吧,我知道,就算硬撑着,也总有一天会倒下。
视线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我看到她真的倒下了。
她好像是病了,得了很严重的病,是心病,也是让她每天躺在病床上起不来的癌。这年我26岁,她46岁。
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我在外市工作,刚转正,工资只有五千。
医院里的人说,她要做手术,需要家属陪同签字,此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住院了,又怎么突然就进了手术室。
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或许“憔悴”这个词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她了。
我问她生了什么病,她摇头,不和我说,我只好去问她的主治医生,他也没说话,递给我一张报告单。
乳腺癌晚期。
我知道乳腺癌的治愈率很高,但任何癌一旦到了晚期,任何神人都无力回天。她怎么会拖到晚期呢?我知道早期的症状比较明显,我也知道心病也会导致这种病。
也许罪魁祸首是我,我不应该告诉她我对她的感情,这份感情拖着她负重前行了三年,自从那次之后,我发现她一直在吃抗焦虑的药。
病房里寂静无声。我拿起水果刀给她削苹果,她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放弃治疗吧,反正也活不长了。”她突然开口了。
刀重重地刮在我的手指上,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但毫无感觉,血从指腹流至指尖,滴在病房雪白的地板上,过于扎眼。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她才46岁,也就比我多活了20年,我想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但她很平凡,又很不同寻常。
从她次日拒绝治疗开始,我接受了她的想法,她说她怕疼,她怕掉头发,她害怕她不体面地死去。
那我呢?我这样问她了,她又不说话。半晌,她含着泪笑了,“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妈妈。”她轻声说。
是妈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顿时有种呼吸不过来的难受。我想起来我是她和□□犯的孩子,明明就是一个不配出生于世的罪恶之果。
小半年后的春日,她突然充满精力和我谈天,我心中不自觉地将这件事与“回光返照”联系起来,感到十分不安。我还没有经历过重要的人离我而去,也不想经历。
这天她和我聊了很多,聊了从前,聊了当下,聊了未来,当然也聊了我的感情。
但在这一话题上,她很难开口,我不想浪费和她最后的时光,只好开门见山。
“我是认真的,现在也是。”我这样对她说。
“所以我说啊……”她用满是针孔伤疤的手捂住脸,“我真不是一个好妈妈。”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我也喜欢上你了,妈妈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的女儿呢…”她也很直接地说了,像是在害怕,如果现在不说,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但是……”
“但是我必须得走了。”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感觉到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一颗一颗掉在床单上,一瞬间化为乌有。
“妈妈……”我从喉咙中挤出声音。
她抬手抹去了我眼角的泪水,就像是我小时候做错事了一样,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又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看她离我越来越远、视线越来越模糊,我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她。
“妈妈!”我叫喊着,接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睁开眼,抬起沉重的头,努力去适应这个模糊的环境,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我的视线成功对焦到面前的茶几上,我这才发现,我一直都躺在沙发上。
头突然裂开一般得疼,我想不起来刚才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我梦到了她,我梦到了妈妈。
我扫视了一下四周,将视线移到了电视桌上的合照,是我和她的合照。四肢软绵绵的,我想去拿那个相框,却跌在了地上。这年我28岁,她46岁。
手机突然亮了,是我的朋友发来的信息,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心理医生,她问我明天是否有空,一起去看看我的妈妈。
我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她的忌日。烦躁,我盯着一桌的啤酒瓶,举起一个朝墙角扔去。玻璃碎裂发出刺耳的声音,啤酒瓶落地的地方满是玻璃渣和酒渍。
我想她是真的爱过我的,那又怎么样呢?
我就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在家一样,等着她,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