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记忆商店 我贩卖记忆 ...
-
他是我唯一的回头客。
“您好，这里是记忆商店，请问您需要什么？”我匆匆放下手里的货物，迅速转过身，露出能见到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早晨六点——几乎不会有人这个时候来——很难想象他需要什么记忆填补自己。是的，我这里售卖记忆，而我的客人们大多是那种看起来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一切，只留下一副壳子走在外面的人——他们需要用记忆填补自己，把自己变得生动。
但我看清了他的脸，我忽然想到二十年前。
他曾来过。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及柜台一半高的小孩，是摇摇欲坠的孩子。“姐姐，我要买坐过山车的记忆！”他的神情远不如他的语气高昂，恐惧与委屈相交杂。
“为什么呢？”
这太奇怪了，这种说不清是快乐还是刺激的体验，永远是店里的滞销品，而抢手货永远是单纯的幸福。“因为我不想再恐高了！”稚嫩的语气异常坚定。我哑然失笑。“那你应该去隔壁呀，带上记忆重新开始。”“可是太贵了。”他太执着，而我也不想错过一门生意。“那我要拿你的一部分做交换。”“我可以和你交换我的身高吗？”他小心翼翼，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诚恳。
“当然，本店没有售后服务。”
我递给他一颗贴上了“过山车”标签的糖，“在你吃下去之前，随时都可以反悔。”我补充道。
但他毫不犹豫把它吞下，飞奔而去，只留下糖纸轻盈地落在柜台上。
“我随便逛逛。”他轻轻丢下一句。我点了点头，眼神飘向窗外。
窗外，一个小孩在荡着我门口的秋千，脸上洋溢着的喜悦和他形成鲜明对比。
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原生的快乐了。
转过身，我继续收拾起今天新到的货品，把那些不同的记忆分门归类。这里只售卖积极向上的记忆，为了满足每一个人变得更好的愿望。近来人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糟糕了，我心想，盯着所剩无几的“美梦”糖果、“拥吻”巧克力和“荡个秋千”雪糕。它们店里最畅销的商品，而相应地，那些惊险刺激又富有挑战性的记忆，尽管它们住在了甜甜的蛋糕里，也依然还是卖不出去。当人们的需求只剩下了简单而纯粹的快乐的时候，难以想象他们的心里是多么空空荡荡。
多么令人悲哀。
他突然停下了转来转去的步伐，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话，仿佛这是他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决定，“我要把我的记忆卖给你。”我顿住了。从来没有人想要把记忆卖给我，我唯一的记忆来源就是临终之人的捐赠。他们把记忆捐赠给我，我把其中的“我”挖去，用买家的第一人称填上。而我写在招牌上的这项生意也只是为了让广告牌看起来整齐，实际上形同虚设。长久以来，我习惯了他们从我这里获取，却从未想过会有主动的售卖，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把记忆当做累赘。
因为人们太缺乏快乐的记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忘了该怎么买下记忆。
“好啊。但是，我们只接受捐赠。”我笑了，只能接受赠与的规矩不能变，我很清楚。“没关系啊。”他也笑了，却是强颜欢笑。我似乎看出了他的失望，这种情绪我曾在无数来打探这门生意的人的脸上见过，“如果你缺钱的话，不要来这里。”冷漠地扔下一句，但被他打断。“不，捐赠没问题。”他收起了失望，神色变得非常平静。签好捐赠协议，我领他到我的操作台上，他躺上去，脸色更加淡然。
“告诉我你要捐哪一段。”我戴好口罩开始工作。“从十六岁......到十七岁......再从二十三岁......到上个月。”倒是令人惊讶，他努力回忆的样子很吃力，仿佛那些记忆在后面追着他，永远无法摆脱。
“好。”
取出记忆的过程很快，他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下掩盖着疑问。“你会把它做成什么？”我开始取下手套，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不知道，但一定是让人快乐的东西。”“那剩下的怎么办？”他的眼睛里对于失去的害怕让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做成标本或者销毁。”他沉默了。我继续收拾东西，直到操作台都干干净净，他还是坐在那里。“我要关门了，去吃早饭。”我难以忍受他这样盯着我。“谢谢你。”他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脸上却浮现出轻松的表情，如释重负。
“对了，你的店子也该装修一下了。”他笑得像只小兔子，对着我摇摇晃晃叮当作响的吊灯指了一下，然后轻快地离开。真是个怪人。
我在门上挂上“休息中”的牌子，回到工作间去提纯他的记忆。
令人触目惊心。
令他徘徊的、挣扎的、崩溃的、隐忍的痛苦。我看到他一次次地摔倒，一个个越来越勉强的笑容。我看到了令他害怕的十六岁，此前一直心碎，此后从不流泪。我看到他身体里因意外而出现的钢钉，还有他那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半年。我看到了他父母对于“不完美”的苛责，还有脚踝粉碎性骨折后的自责。我看到他深红的眼眶和同时扬起的嘴角，那是一定要展现出的微笑，惊觉这是一个人生路径从二十几年前就被注定的小孩。
茫然无措。
我不知道该从里面取出什么，只好把他的记忆放在小瓶子里，封存起来。
虽然不可否认我也看到了他的快乐。比如自己受到大家的认可时抑制不住的高兴，比如一路奔向爸爸妈妈时的雀跃，比如吃到自己最爱的面包时的心满意足......但这些快乐太少太少，根本不够填补那些伤心、失望、无助带来的空白。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如同长河一般的痛苦里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若隐若现。
我会自责。
我从未有过回头客，当然也不知道那些曾经的客户们在高高兴兴地拿走他们所需要的记忆之后变成了什么样。他们会被真正的填补吗，变成一个具象的人？还是最终发现它们如同鸡肋，弃之可惜？或者说，我宁愿相信他们都已经成为的具象的自我，都成为了真正的“人”，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而不愿意相信我只是在贩卖我认为正确的未来，在创造一个我所希望的乌托邦，在感动自己。
也许过错在我。我执着地想要给予每一个人他们在走进这里时想要拥有的人生，让他们的未来没有遗憾。我用我的自以为是改变了他和他们的人生轨迹，却无法熄灭火，无法带走伤痛。他们本身就需要去生活，去体会，需要用人生经历来缝补自己，用宝贵的经验在充实自己，从而成为真正完整的“我”。而不是用一颗糖果去改变。没有温度的记忆，永远隔着厚厚的玻璃，近在咫尺，却又难以真正占为己有。
第二天，又有一个小孩荡起了我门口的秋千，他唱着歌，小猫在旁边的树上打起了哈欠。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是我真正地希望的具象的人。
后来，我翻新了整个记忆商店，用了更加明亮而温暖的色调，也不再售卖记忆。有更多的人来荡个秋千，顺便尝尝新鲜出炉的面包。有时候，望着人头攒动的店里一束束明亮的阳光，我的内心也会忍不住雀跃起来。
你问我他的记忆？我把它藏在了秋千旁的大树下，期待他有一天会再来。我当然知道他已经从新的起点出发，摆脱了过去的羁绊，他一定会闪耀在自己的舞台之上，拥有属于他的美好结局。
他不一定会拿走他的过去，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再来我的商店，尝尝香甜的面包，再晒晒暖融融的太阳。
也许，他会再来我的商店，在秋千上荡上一遍。
但已经不再是记忆商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忆商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