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康然

2、新生 陆

　　陆闻拖着行李箱离开宿舍的时候，和他自己走进这所学校一样，都是自己一个人，只是来的时候惶惶不安，走的时候却显得波澜不惊了。

　　他记得自己原是最是耐不住孤独的，这样一说他倒是应该感谢omega私立了。

　　回头看了一眼装着密密麻麻防盗窗的宿舍楼，明明已经要离开了。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不减反增。他总是舍友们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从哪里往远处看，四年以前，他在往北十几公里的四中读书，陆闻没有发出什么时光易逝的感慨，没有必要，呆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昨天，几个舍友为他举办了送别会。其实在Omega私立里是不需要朋友的，这里有着比外面更肮脏的社会群体，因为没有法制自由而没有任何人权可言。陆闻不善表达，只是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是运气都不太好，要是没有分化成omega就好了。他对着欢送会上的蛋糕许下了自己分化以来的第一个愿望——希望我们的来生再见时，都能分化成beta，平平淡淡的安度余生。

　　这次，他的愿望里没有萧钦。他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忘记这个人了，想到这里，他还是有些开心的。

　　这个世道是不歧视omega的，相反，人们将他们视若珍宝，牢牢的保护了起来。因而有了omega私立学校，有了omega特有的，与外界隔离的一切。

　　——因为这个世界太混乱，太肮脏了，而omega又太过于珍贵，太过于脆弱，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陆闻在校刊上看到的一句话，他只觉得真实到好笑，omega确实太脆弱了，弱小到只能孤立无援的被外界送到这如同伊甸园一般的学校里，却没有能力为名为“保护”的囚禁做出任何辩驳，而那些因此感恩戴德的人们，被物化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社会总是喜欢用一些明知道错误的言论来感化自己。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妈，我到车站了，你别担心。到兰坪只要三个小时，我睡一觉就过去了”。18岁身形高挑的男生熟练的夹着手机，推着有些笨重的行李箱，在诺大的高铁站里办理着繁琐的手续。

　　“宝贝，”电话里的女声有些紧绷，欲言又止，“爸爸妈妈这次没有办法陪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到兰坪之后，一个人要多小心，你有了新生活，爸爸妈妈很为你骄傲，也替你开心，但是无论如何，爸爸妈妈希望你快乐”。

　　“嗯，没事，我习惯了”陆闻有些随意的接着话，心里想着：快乐什么的早就被定格在4年前的年岁里了。从人工窗口温柔的小姐姐手里拿到了票，道了句谢谢。但他不愿意向父母表达，显然，我习惯了这话多少掺杂着点不快的意味，于是又补了一句。“谢谢妈，我知道了。”

　　他原先算是半个富家小少爷了，小时候虽然说不上娇生惯养，倒也是锦衣玉食了十几年，在京城，父母的人脉资源都算得上丰富，唯独没有意料到的是，beta父母的儿子分化为了omega。其实omega没有什么不好的，陆闻有时候会想。

　　兰坪在京城南边，车厢里很是宽敞整洁，但陆闻还是敏锐的闻到了不同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omega使用阻断剂是出于自我保护，那么自我控制力欠佳的alpha使用阻断剂就纯粹是道德使然了，自认为自己能力足够强的alpha很少控制自身的信息素，更不会主动使用阻断剂，这样不仅可以对其他alpha宣誓主权，还可以吸引一些敏感的omega。

　　陆闻在上生理课的时候一直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兽性，不过人性和兽性好像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他本身的确是很敏感，或许是因为从分化以来就没有再接触过任何alpha的信息素了。在学校做的生理测试给出的评价上，他被认定为敏感型，和大部分alpha信息素检测样本的契合度都很低，因此不适感会大于愉悦感，不宜频繁出入公共场合，不宜与信息素烈性alpha共处一室，做omega真的是一件麻烦的事，陆闻自嘲于这些繁琐注意事项，为什么没有人告诉烈性alpha不要频繁出入公共场合，以免引发“社会保护动物”omega的不适呢？

　　因此，此刻他正把整个脸埋在高铁柔软的毯子里，耳机里放着白噪音，努力迫使自己进入睡眠。

　　京城今年七月初的天还不算很热，冷暖气流到了中部地区便展开了长达一个月的拉锯战，前几天兰坪刚刚脱离雨带的控制，恐怕过两天京城就要进入漫长的雨季了。

　　陆闻很讨厌雨水湿漉漉的感觉，阳光总是比雨天更容易给一个孤身一人的人以安全感，他想到了小时候的雨天，他总是在家门口的小河沟里淋雨踩水，然后回家被刚下班回家拿着棍子的父亲追着打，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内心有阳光的人是不会害怕污泥和雨渍的。

　　陆闻用U型枕把自己的后脖颈裹得更紧了。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麻烦借过一下。”

　　意识模糊之间，一个清凉的男声在陆闻的右边响起，他有些不适的摘下了耳机，起身让男生坐了进去。陆闻抬手看了一下表，上车一个小时了，大约是中途经停，左边的空位置上终于坐上了人。

　　“妈，你坐那儿吧，东西放我这儿”男生冲身后喊了一句，很轻柔，随即有些抱歉的冲周边的人微微颔首致歉。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陆闻确实没有什么睡意了，他睡眠很浅，也会时常梦呓，医生说是分化后会有的正常表现，他也就没太在意。不过陆闻是不嗜睡的，因而倒也没太介意，随意的摆了摆手，看向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

　　“我叫景煜，是兰大的新生。”男生并没有因为陌生人的注视而显得腼腆，反而大方的向他问好，陆闻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目光确实太缺乏攻击性了。

　　兰大的？闻此，陆闻愣了一下。
　　“陆闻，也是兰大的新生，医学系的。”在此之前，陆闻特地仔细打量了这个男生许久，没有观察到alpha的任何表现，也没有闻到alpha的信息素，估计是个beta。看到男生已经悬在半空中的手，有些犹豫，才跟男生握了手。

　　从聊天中他大概得知了男生今年是17岁，考上了兰大的法律专业，为人倒是很温和，虽说是聊天，但大都是他在听这个叫景煜的小男生说。

　　分化以后的omega会变得很粘人，但是不喜欢社交。陆闻是不粘人的，或许曾经也有所依靠，但是现在没有了。话也很少，从来没有走出过学校，跟陌生人产生交流，平日里在学校的时候也不常跟同学交流。当聊到景煜是beta时，陆闻并没有感到意外，大学里的学生超过九成都是beta，剩下的一成是alpha。倒是他自己，omega，罕见的很。陆闻不介意这些，坦白了自己的性别，不出意外的换来了景煜有些诧异的目光。Omega一个人在外的时候，如果身边没有强有力的alpha伴侣，一般都会以beta自居，以换取自己最基本的安全保障。

　　“你，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景煜犹疑的眼神对上了陆闻纯澈的目光，瞬间败下阵来，声音也变轻柔了几分，随即有些懊恼于自己作为一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表现出的并不太礼貌且莫名其妙的关心。“不好意思，你别理我，能从omega学校里考上兰大的，你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景煜这话没错，omega学校正常会直升进入omega公司岗位，做一些指定的事，外界对于AO法律并不完善，很多人为了不冒险都按部就班的这样生活着，到了20岁的稳定期寻找也必须寻找合适的alpha配偶。而omega在分化后体力方面略微退化，脑力却不会有明显的长进，愿意考出来自己承担风险，或者说有能力考出来的omega寥寥无几，似乎上天在创造每个人的时候就注定他们属性的不公平。

　　陆闻点了点头，随意的说了句谢谢，他知道景煜应该是个很好的人，这种由内而外展现出来的关心，他却突然间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好像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关心，但是一举一动都细致入了骨髓，在他彷徨无措的时候适时出现，虽然有时很坏很讨厌。

　　思绪被适时牵走到初一的那个雨天，陆闻如往常一般从体育馆里打完球最后一个出来，身上除了一件湿透的球衣就只剩下一个篮球了，或许是打球太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暴雨，懊恼自己怎么就忘了天气预报里的雷阵雨之余，整个操场上都没有几个同学的身影了。

　　操场到教室跑起来也不过一两分钟的路程，陆闻咬了咬牙，一下准备冲出去的时候，一双手适时拽住了他湿透的球衣，力气很大，陆闻觉得他是被提走的。

　　“浑身是汗，往雨里跑？”16岁的萧钦已经分化了，身高长得飞快，虽然只比陆闻大两岁，身高却超出了有近15公分，后来，陆闻问过他为什么自己这么矮，后者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闻仔才13岁，还会长高的。”

　　“你不是在备考竞赛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陆闻顺从的接过了萧钦递来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来给我不长记性的男朋友送伞，忘记自己上次是怎么感冒的了？”陆闻瞧见萧钦手里一把深黑色和一把淡粉色的雨伞，黑色的明显刚刚使用过，正在滴滴答答的滴水，粉色的却收的整整齐齐。不由得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

　　“又是粉色。”话虽如此，还是口嫌体直的从萧钦手里接那把粉伞。

　　萧钦罕见的笑了下，却没松手。

　　“你……”

　　“不打这把”，萧钦一手环住了陆闻的腰，撑起了自己那把黑色的伞，“打这把，我们一起。”

　　那是陆闻第一次在学校被萧钦搂在怀里，少年的感情就是从这般懵懵懂懂的开始。

　　——13岁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好骗呢？陆闻嗤笑。

　　“你没事吧。”景煜有些担心的看着脸上表情有些凝固的陆闻，自从分化以来，他就几乎没有跟omega打过交道，外界总是宣扬对omega的保护，很多人却大概都忘记了，omega 和别的性别的人一样，都是四肢健全，智商正常，拥有基本自我保护意识的人类。

　　“没事，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陆闻揉了揉太阳穴，把思绪抽离，僵硬的面部这才恢复了一些。这几年他对萧钦的许多记忆都已经趋于模糊了，却还是忘不掉。很多事就是这样，你越想远离，反而靠得越近。

　　“是朋友吗？你想的很认真。”

　　“不，只是一个陌生人。”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平淡的令自己吃惊，4年，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可以如此平淡的应对与萧钦相关的言论，波澜不惊。

　　他对他是说不上恨的，如果有的话，就像萧钦自己说的，最好永远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