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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子黄时雨 远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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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细微几声鸟鸣。梳苒立刻睁了眼睛,凝神细听,白颈鸥清脆的啸声一丝丝入耳,仿佛有着酒足饭饱的喜庆。梳苒放了心,再扫了一眼窗棱,弯月还未退去,白白的一点子月光,在黄旧的窗纸上糊着西府海棠疏疏几枝影。屋内一片暗黑,团翠的呼吸轻微绵长,梳苒却不能再睡着,只支着耳朵睁着眼,细数白颈鸥的清啸。爹爹在的时候,让梳苒管着舟上大大小小的白颈鸥。爹爹永恒的那件破旧黄裳,吸吧着一根油桐烟斗,撑着舟去捕鱼。青鸯河畔有一种摘仙桃,果实细小青涩,开出来的花却顶好看。大朵的重瓣绿蕊白花,蓬蓬的一簇簇密挤在新抽的浅绿叶中,有些枝干软,直横在水面上,那飘浮着的瓷白嫩蕊,仿若瑶池的玉莲。梳苒最爱拔水中油碧的水草,晒干了挑到镇上去卖,还可给爹爹换上几包烟草。偶而瞄瞄那些白颈鸥,梳苒最爱喊:“爹爹,小黑又把那条鳜鱼吞了!”
清晨一起修剪院子里的木犀时,团翠仔细盯了她瞧,埋怨到:“昨夜又睡不安生了吧?那些个死鸟,真个吵死人!”
说罢狠狠一剪子,一茎花枝飘然而落,上面米粒大小的浅白花瓣,立时四散扬起。
玉喜立刻接过话头:“倒也没有这么严重,我睡上个两三日,也就习惯了。梳苒姐姐莫急,再过个十天半月,你准能一觉到苏嬷嬷泼你凉水。”
玉喜的声音不大,四下几个修剪花枝的宫女却听见了,都莺莺呖呖的笑起来。
讯莶平时最爱捉弄人,这时大声喊:“玉喜可不是最爱晨起沐浴来着?”
管理着茺坂苑洒扫的苏嬷嬷为人向来苛厉,宫女们若不严守着清晨的那一点微光起床,苏嬷嬷必然命人端着一盆凉水,浇头就下。向来做粗活的宫女本就习惯着挨打责骂,淋了凉水倒不是至要紧的。兴朝惯例,粗使宫女每年皆备有六套宫装,每个节气的衣群尽是已规定好的。若是阴雨天下,几套衣服淋了不得干,没有合适的袖袍出去,多半都会被拖到西五廊受刑去。被苏嬷嬷的凉水害了性命的,每年总有几个。
玉喜也曾是富贵人家小姐,抄家没入宫廷后不习惯自己早起,已被泼了几次凉水,幸好团翠梳苒借了衣服,怪道讯莶这样嘲笑。
玉喜的怒气慢慢在胸口蒸腾,正要反驳,右手被轻轻握住,凉凉的玉般的温度,玉喜瞪了讯莶一眼,只转过头看着梳苒轻轻说:“我实在——”
梳苒细声安慰:“不用理她,管她说什么。也自没什么烦恼了。”
玉喜不再言语,此时薄薄的凉风从天际而来,抚过木犀,金钟草,白玉兰,红叶李,花托下的细枝小小一阵轻颤,再掠上折射阳光的明黄湛青琉璃檐,往更深的宫院里飘去了。
玉喜看梳苒袅袅纤细的身影,乌沉沉的头发,只简单缀几颗青珠子,两三根碎发随风飘过脸颊,黑发愈衬得肤白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