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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阳劫,断颈仙 ...

  •   青阳镇的桃花开得蹊跷。
      腊月里漫山遍野的灼红,像极了当年祭坛上飞溅的血。

      贺桐蹲在溪边浣衣时,水面倒映出少女清秀的面庞,杏眼翘鼻,皮肤白里透红,与之前因失血过多的惨白截然不同。养母张氏总说这里的地脉养人,可她腕间被玄铁链磨出的疤,七年过去依旧存在,如蜈蚣班的疤痕仿佛在时刻提醒着她多年前不幸的遭遇,母亲的死一直是她心上跨不过去的一道坎。每当月圆之夜,那些淡金色的旧伤便如活物般在皮下蠕动。

      "阿禾!"货郎老周隔着篱笆抛来油纸包,"你爹说今夜晚些时候再回来,米铺要连夜盘账。"
      赵禾是她现在的名字,贺桐也希望她能摈弃过去,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
      “好嘞,周伯!”

      竹篱上的冰凌簌簌震落。贺桐望着纸包里新裁的棉布,突然想起今晨张氏替她梳头时,枯黄的发丝间闪过一缕银光。养母的手指比往常更凉,梳齿刮过头皮时带起细微的刺痛。

      "娘去栖霞观求个平安符。"妇人将桃木簪插进她发间,"灶上煨着药,申时三刻记得......"

      未尽的话语被山风卷走。贺桐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总感到不安。她迫切地想要回家。

      当贺桐站在院门前,指尖还未触到门环便嗅到甜腥——那是祭天台青铜鼎里烧化童尸的气味,混着曼陀罗腐烂的蜜香。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了。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她不敢再回忆,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万一你闻错了呢?一定没事的,一定……”

      贺桐颤抖着手打开门,屋内的景象呈现在她眼前。

      她近乎崩溃,发疯般地大吼:"娘!"

      藤编的笸箩翻倒在血泊里。张氏仰面躺在堂屋正中,嘴角凝固着近乎慈悲的笑意,十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最骇人的是她的天灵盖,整块头骨不翼而飞,颅腔里开满猩红的曼陀罗,花蕊处结着晶莹的玉髓。

      贺桐踉跄着去探妇人颈脉,却见那些花茎突然暴长。藤蔓缠上她手腕的瞬间,颈间香囊突然发烫——七年前玄衣人塞给她的半块碎玉迸出青光,将妖花灼成灰烬。

      贺桐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手滑下颈侧,无力地靠在墙边。
      她不敢想养父看到妻子成了这副样子会如何……

      "造孽啊......"
      赵大牛抱着妻子尸身坐在门槛上,这个老实巴交的樵夫眼珠浑浊如泥潭,原本幸福的一家变得支离破碎。
      “爹,您可知……母亲最近去了哪些地方干了哪些事…”贺桐轻声问道。
      赵大牛无声良久,才开口道:“"三日前,栖霞观来了位云游道长......你母亲,最近只去过这一处地方啊…”
      这短短一句话后,他闭上了浑浊的眼睛,眼角流下一行清泪,现在的样子宛如行尸走肉。

      暴雨砸在栖霞观斑驳的匾额上。贺桐紧紧攥着从张氏鞋底找到的黄符,看朱砂绘制的九瓣莲在雨中渗出猩红。正殿玉像的拈花指诀,与当年祭坛青铜鸱吻眼中的纹路分毫不差。

      "女施主求什么?"扫洒道童歪头笑问,唇间闪过细小的獠牙。

      香炉青烟忽如活蛇窜起。贺桐在烟瘴中看见无数悬空的陶罐,每个罐口都探出孩童焦黑的手——而端坐莲台的真仙,分明是父亲书房暗格里那幅九头蛇身的邪神图!

      "求个…明白!"
      她劈手夺过道童手中的骨香,朝着道童撒去。骨灰挡住了道童的视线,也不知这骨灰有何种成分,竟使得道童自燃。当然没等到他惨叫,贺桐就一棍子打晕了他,为防止晕的不够彻底,贺桐又补了几棍。
      “烧吧,最好烧死你,烧烂这个破庙。”

      时间倒回一日前。
      贺桐背着青布包袱跪在赵大牛跟前,朝着养父磕了几个响头:“阿禾不孝,未能报答父亲母亲七年来的养育之恩,如今我想为母亲报仇,以后不能继续为父亲尽孝,希望父亲能够照顾好自己。”

      赵大牛看着贺桐,浑浊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良久,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并往她掌心塞了把生锈的柴刀:"西坡坟场第三棵老槐树下......你的生母,徐氏,给你留了东西。"
      贺桐猛地抬头,望着养父那饱经风霜的面庞,贺桐第二次流下了眼泪。

      月光剖开冻土,铁盒里躺着半卷《云笈七签》。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人皮,上面刺着三百童子名册——贺桐的名字赫然在列,生辰八字旁盖着徐氏印鉴。

      报仇。
      我要报仇。
      不论是生母还是养母。
      贺桐如此想。

      山风送来遥远的梆子声。
      三更天,栖霞观突然腾起冲天火光,有人看见个披麻戴孝的姑娘走进火场,怀里抱着块绘有九头蛇的灵牌。

      山神庙的瓦当滴着血。

      贺桐蜷缩在供桌下,齿间死死咬住那卷《云笈七签》。怀中的犀角梳突然发烫——这是张氏生前最爱的物件,此刻竟渗出漆黑的脂膏,在经卷上洇出"快逃"二字。贺桐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努力地使自己镇静下来。
      这厮竟然没被烧死!!!

      贺桐刚到此处寺庙没几天,夜间准备歇息时却听到了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再一回想,竟是道童的声音!惊的她因而一个翻身滚到了供桌下。

      “你,在哪儿呢”
      “快出来吧,别躲了…”
      “乖乖地被我杀掉不好么?”
      “我迟早会找到你的,嘻嘻”

      四周静寂无声,但凡是有一点动静都能清楚地听见。

      "找到你了。"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惊的她头皮发麻。

      随后,供桌轰然炸裂,道童的指尖生出骨刃。贺桐翻身滚向神龛,后背撞上积灰的牌位。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亮匾额上斑驳的"慈航普渡",而本该供奉观音的莲花座,竟坐着尊无头神像。

      "有意思。"道童舔着骨刃逼近,"你身上有徐家禁药的味道......"

      就在贺桐以为今日就要命丧于此时,道童话音戛然而止。

      贺桐听见血肉撕裂的闷响,温热的液体溅上眉睫。道童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脚边,断颈处钻出七条黑尾,每条尾巴末端都缀着颗人眼珠。无头尸身抽搐着化作猫形,竟是生着美人面的妖兽。

      "七命猫?"清泠女声自梁上传来,"徐家居然用神血养这种秽物,当真是胆大包天。"

      素白衣袂拂过染血的蒲团。贺桐抬头望见女子悬空的双足,月光照在她姣好的脸上,在残破神像上投出完整的头颅虚影。那人发间的骨笛沾着妖血,笛孔中钻出荧蓝的光蝶。

      "曲...曲娘子?"贺桐想起货郎们说的山鬼传闻。

      女子轻笑:"我俗家姓曲,单名芸。"说着甩出素绫缠住再次扑来的猫妖,绫缎浮现的血咒让贺桐瞳孔骤缩——与母亲当年在祭坛画的法印分毫不差。

      曲芸打架丝毫不拖泥带水,三俩下就解决了这劳什子七命猫。动作行云流水,非常人所能比拟。

      黎明时分,贺桐跪在浸透露水的石阶上。曲芸的骨笛挑起她下巴,寒芒点在月牙胎记:"徐家的封灵印,啧啧啧,当真是有趣。"

      贺桐盯着曲芸,发现曲芸的白皙脖颈上有一圈疤痕,触目惊心。

      "求仙长教我弑仙之术。"贺桐突然道。

      "弑仙?你到是敢说。"曲芸冷哼一声,随即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的剑伤泛着金芒,"三百年前我就把元神钉在诛仙台了。"她指尖抚过贺桐腕间旧疤,被玄铁链磨出的淡金痕迹突然灼如烙铁。

      剧痛中,贺桐看见幻象:九重天门轰然倒塌,白衣人悬在青铜柱上,三千道锁链洞穿神骨。那人抬头的刹那,额间朱砂与她胎记共鸣如擂鼓。

      “教你也可。”
      “但你记住。”
      "玄渊山不收废物。"曲芸将染血的素绫抛在她面前,"若能在月晦前穿过蜃雾林,我便许你立三道心魔誓。"

      七日后·玄渊山门

      贺桐拖着溃烂的双腿爬过最后一级石阶。蜃雾林的食人藤撕去了她左臂皮肉,伤口处却不见血,反而渗出银沙——这是触碰护山结界付出的代价。

      贺桐耳边响起一道清洌的声音:"居然活着出来了。"
      朱漆大门轰然洞开,玄衣青年倚着青铜戟冷笑。他左臂竟是精钢锻造的偃甲,齿轮间缠绕着暗红丝线:"师尊让你去擦剑阁。"

      廊下转过个盲眼少年,发间停着蓝翅灵蝶:"青冥见过师妹。"不同于玄衣青年,此人的声音轻柔温润,然而俩人的冷淡疏离确是如出一辙。这时,他怀中的药匣突然炸开,窜出的金蝉直扑贺桐伤口,盲眼少年蹙眉:她的血在排斥噬魂蛊。

      更深露重,贺桐在剑阁见到了第三个人。

      冰棺中沉睡的少女穿着前朝服饰,眉心插着半截断剑。曲芸的骨笛敲在棺椁上,荡开圈圈涟漪:"这是你师姐碧落昙,百年前为盗仙族布阵图,被抽了三魂七魄。"

      月光穿过少女透明的躯体,在地面投出星图。贺桐突然捂住剧痛的胎记,那些星辰的轨迹竟与幻象中锁链的走向完全重合。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四弟子了。"曲芸将缠满咒符的剑鞘扔给她,"第一课,去把后山那具仙族骸骨——炼成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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