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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漆黑的天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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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幕铺开,淡淡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索菲娅和桑泡完热水澡,一人手里拿着一根路上买的发光浆果做的布丁糖,晃晃悠悠回旅馆。
旅馆的大厅中没有老板,只有一大群生物在靠着炉火一边喝酒一边说着种听不懂的语言,空气中飘散着的全是劣质的酒气。
二走过他们旁边的时候,一个穿戴着斗篷,看不清面貌的生物扭头对旁边的龙人说了什么,那龙人抬头到桑,激动得尾巴都弹了起来,摇晃着手臂和桑打招呼。
桑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那打招呼的龙人就用手肘拼命戳着一旁的同伴。
他的同伴也是个龙人,举着酒杯埋着头,被怎么戳都死活不抬起来,活像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
在旁边一起喝酒的生物的唏嘘声中,桑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索菲娅也只得跟上。
等二人走到楼梯口,确定那群耳朵灵得要命的兽人不会听见对话之后,索菲娅才开口:“刚刚那个不肯抬头的龙人,好像是白天和你扳手腕输了的那个。”
“嗯?”桑兴眨了眨眼睛,“什么没抬头的龙人?”
“……那你刚刚停下来在看什么。”
“当然是看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桑笑了起来,“某些心里不服气的东西。”
索菲娅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味,下意识回头向楼下瞥去。
两人正走在旋转楼梯的中段,只能透过扶手的间隙,瞥见大厅角落里聚集的生物身影。
就在这一瞥间,她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视线。
那是那群生物中最高大显眼的兽人,拥有深红色皮肤和杂乱红发,年轻,体格强壮,但肌肉线条略显笨重。
他手中捏着只有半个手掌大的木制酒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就这样狠狠盯着索菲娅,吻部略略掀起,森白的牙齿若隐若现。
索菲娅一个激灵,刚握紧手中的治疗杖,一只手就摁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行哦。”桑的语调依然轻快,字句却淬着冷意,“索菲娅,会死的。”
这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宣告让索菲娅抿紧了唇。
她松开紧绷的手臂,小声嘟囔:“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要对上,我肯定会跑的。”
桑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得不合时宜,连大厅里喧嚣的碰杯声都静了一瞬。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刺向楼梯,索菲娅耳根发烫,慌忙推着桑的背加快脚步,逃离这令人难堪的注视。
“索菲娅真是有趣的人类。”桑任由她推着自己上楼,笑够后才继续道,“居然觉得自己逃得掉呢。”
这句话像根小针扎在心上。
索菲娅脸颊发烫,虽然早有自知之明,但被这样漫不经心地点破,还是让她揪紧了衣摆。
“不过没关系。”桑转动着手中的布丁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毕竟现在我在这里。”
桑的话音在木楼梯的吱呀声中消散,索菲娅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是安慰还是陈述,二楼走廊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们。
与楼下喧闹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年久失修的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索菲娅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咚——
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从属于奥利维尔的房间内传来,瞬间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索菲娅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喉咙,下意识地再次抓紧治疗杖,目光迅速投向身旁的桑。
她以为桑会第一时间怀疑奥利维尔出事而冲进房间,可事实上,桑只是用那种聊有趣味的表情盯着门口看了一会,随后扭头对上了索菲娅的视线。
“怎么了?”
索菲娅笑了起来,轻声道:“没什么。”
她刚刚还在费劲脑汁思考,如果桑非要进去,该用什么理由阻止呢。
看来是想多了。
在二人进入房间的同时,隔壁房间的奥利维尔正从地板上缓慢地爬起来。
他没有穿索菲娅拿回来的新衣服,身上仍旧是洗完澡后穿的那身宽大而粗糙的衣服,只是裤子的两个裤管都被扯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布料甚至都盖不住膝盖。
而膝盖以下,本该是小腿,后来被魔兽啃食殆尽的部分,此刻正装着索菲娅从铁匠铺拿回来的奇形怪状的铁筒。
本来失去双腿,靠着假肢练习行走已然是困难至极的事情,这样粗劣的假腿更增加了行走的难度。
更何况,因为奥利维尔那该死的自尊心的缘故,当时拜托索菲娅去铁匠铺打造东西的时候,只是粗略比划了一下大小,并没有真正去测量,导致铁筒的尺寸其实并不怎么合适。
他最后只能把裤腿撕成一条一条缠在残肢上,才勉强塞进筒子里头。
奥利维尔扒着椅子面把自己撑起来,坐稳后才捡起地上的拐杖。
其实说这是拐杖也很勉强。
杖身是一段不知从哪个破箱子上拆下的木档,粗细不均,上头还残留着几个干涸的虫洞和半截生锈的钉子。木材没有经过任何刨光,毛刺林立,握上去能扎进皮肉。
铁匠的处理方式也粗暴到极点。顶端那个所谓的“腋托”,是一块从旧马鞍上切下来的、已经板结发黑的皮革,用三根粗大的铁钉直接凿穿,狠狠砸进木柄里,钉头都砸变了形,也懒得打磨。
奥利维尔已经用布条包裹着手掌,尽量小心谨慎地对待,指节与虎口处还是被剐蹭出许多细小的血痕。
但这些奥利维尔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布满灰尘,粗糙衣物包裹着的躯体伤痕累累,全是因为练习走路摔倒在地而砸出的淤痕。
因为桑在门锁上下了结界,没有什么威胁可以进得来,所以奥利维尔毫无顾忌,对自己也格外地狠,导致现在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不能坐以待毙。
至少不能像一个残废一样,别说反抗,连逃跑都做不到。
奥利维尔深吸一口气,粗暴地抹去额上淌下的汗水,撑着拐杖再次站起身体,哆哆嗦嗦迈出咔哒咔哒响的假腿。
咚——
伴随着闷声,躯体狠狠坠地。
这场永无止境的折磨直到下半夜才勉强结束。
奥利维尔耗尽了气力,连体面地回到床上都做不到,趴在地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身体像是风一样飘了起来,落在了柔软的云上,随后有人在他的耳边轻笑了一声:“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八百里外都能闻到。”
奥利维尔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像初生的婴儿躺在母亲的怀中,也像疲惫的舟船终于驶入平静的港湾,安宁又沉静。
“母亲……”奥利维尔在梦中喃喃了一句,随即像是发现了自己的懈怠一般,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壁炉的余烬早已冷却,房间浸没在昏沉的暗色里。
临街的窗户大敞着,风扬起白色的窗帘。
一身漆黑的少女就站在窗前,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银色的光辉。
察觉到奥利维尔的苏醒,少女微微侧过身来,露出了举在胸前的手臂。
她苍白细腻的手腕上,正站着一只黑色的蝙蝠,收敛的肉翅如斗篷披肩,猩红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奥利维尔。
“你醒啦?”桑开口。
奥利维尔如梦初醒,猛地要坐骑起,却又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腿上的伤口,脱力砸回了床铺中,疼得眼前发白。
不合尺寸的东西对皮肤有磨损,即便是缠了缓冲的布条,也在重复的练习中将残肢下端磨得鲜血淋漓。
奥利维尔的假肢被人拿了下来,可是伤口却没有被处理,时间一长血液凝固,和布条粘在一起,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桑手腕上的蝙蝠躁动起来,展开翅膀扑腾着,被桑一把摁了下去:“不可以哦,这个不能吃。”
小蝙蝠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用脑袋蹭了蹭桑的掌心,撒娇够了过后才抬起头颅,一动不动地保持了一个姿势片刻。
“这样啊。”桑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眯着眼睛,透过窗户,于寂寂黑夜中眺望向远方。
奥利维尔终于熬过伤口的剧痛,撑着床铺坐起身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桑的侧影。
她把头扭过去了,身体却还半侧着,因此奥利维尔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荆棘纹路是怎样藤蔓一般,一点一点从袖子底下爬上她苍白的手背的。
“今夜确实很吵。”她说。
一旦太阳落山,空气当中的暗元素浓度就会升高。
即便是在狂猎村这种地方,到了夜里大家也都会聚在室内,避免单独出现在黑暗当中。
窗外的街道人迹罕至,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细微的风穿堂而过,发出一点呼呼声响。
身为人类的奥利维尔没有办法理解她说的“很吵”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问出心中的疑惑,桑就回过头来看向了奥利维尔。
她的侧脸看起来比手背好很多,荆棘纹样从脖颈一路向上,将将停留在下颌的位置,不再继续生长。
“我的眷属说,有一群满身都是光明元素的人闯进了魔兽林,正在被魔狼围攻。”她似是觉得很有趣,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起来他们是在找你呢,人类。”
是银辉骑士团。
奥利维尔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心下一骇。
他捏紧身下的床单,因为害怕自己的情绪被发觉而垂下头,无处安放的目光只能死死盯着鲜血淋漓的残肢。
山崖高耸陡峭,底下又是群狼环伺的魔兽林,怎么看坠崖都是必死的结局,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不会半点魔法的人类。
平心而论,如若和泰伦立场颠倒,奥利维尔断然不会因为微乎其微的存活率,派银辉骑士团冒险入魔兽林确认。
就算真的对对方恨之入骨,需要确认一下,也会选择在比较安全的白天。因为夜晚是暗黑种的时间,一旦太阳落山,空气中的光元素浓度急剧下降,暗黑种就会更加活跃兴奋。
“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桑的语气轻飘飘地传来,“看来他们撑不到天亮了。”
泰伦并没有能够策反所有的银辉骑士,他想灭口!
必须要阻止他!
奥利维尔猛地抬头,刚想像之前那样与桑提出交易,却发现窗户前面空无一人,只剩下窗帘被风鼓动成苍白的浪。
桑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奥利维尔很快凭经验意识到,桑是像白天跟着索菲娅那个时候一样出门了!
她总是这样,容易心血来潮的同时,又无所顾忌,所以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犹豫,也不会寻求他人的意见。
奥利维尔感觉太阳穴边上疼得突突直跳,但他没有喘息的时间。
他想起自己在魔兽林遇到桑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救人的意思,只想在旁边等着看自己死。
而银辉骑士全是一群笃信光明神的傻子,绝不可能像他一样求救于一个暗黑种。
奥利维尔毫不怀疑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事态最后就会演变成桑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观看一场屠杀大戏!
得追上去。
奥利维尔摁着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痉挛的大腿肌肉,几乎目眦欲裂。
可他已经没有腿可以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