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手机电 ...

  •   手机电量还剩下19%,在咖啡厅,公共充电宝被借光,没有充电器。

      然而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点开备忘录。

      从周明问我那个问题开始,我就感到自己迫不及待地想写些什么。再晚就会来不及,再晚一点点就来不及。

      真正开始在备忘录里敲字的时候,脑子里全他妈是蒋维生。

      蒋维生。二十二岁。站在出租房的浴缸里向我伸出手,好像想邀请我跳一场华尔兹。

      蒋维生,我是不是等不到你的华尔兹了。

      一
      我跟蒋维生原本不算熟。

      我们在同一个胡同里长大,小时候曾经做过互相的玩伴。

      但是一个胡同里的小孩有很多,玩着玩着就会混淆了名字和记忆。到最后,我对蒋维生的印象只剩下两点儿:白;和他那很不待见我的爸妈。

      蒋维生对我来说也就那样,所以我很无所谓。

      真正蒋维生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是在高中。

      那年我和蒋维生都很不争气地考上了离家十分远的二流高中。我考砸了倒是没事,我爸妈照常一个喝酒一个打麻将没人鸟我。

      倒霉的是蒋维生。我半夜起来喝水都能听见蒋维生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声。那时候中考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很吵,想告她扰民。

      我也确实这么干了。一通110,蒋维生妈妈的哭声成功在警笛和警察的善意劝告下停止。我也得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隔天我打算去网吧鬼混,路过蒋维生家门口,看见蒋维生坐在他家门口,散漫又端正的样子,一看就是那什么家教很好的小孩。

      一想到这样的小孩居然要和我上一个学校,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正巧,我瞥过他一眼的时候,他居然也正好在看向我。

      这样的巧合给我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就好像蒋维生一直就这么看着我,长久地等待着我这一眼一样。

      我淡淡地收回目光,却被蒋维生叫住。

      “路运轮。”

      被人叫住停下应答是礼貌,但我路运轮不讲礼貌。

      所以我旁若无人地继续往前走。

      结果蒋维生不屈不挠语出惊人:“谢谢你报警。”

      我很警觉,“哗擦”一个转身,动作急切语调却漫不经心:“谁他妈告诉你是我报的警。”

      他妈妈发起疯来像真疯子,傻子才会认这种糟心罪名。

      二
      我很记仇。

      所以我俩的梁子就这么结下来了。

      而且我俩被分到一个宿舍,双人寝那种。

      那天我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一甩就上了铺。蒋维生不一样,他爸妈左右拥护,在热得要命的夏天恨不得让他把冬天被子都带上,厚厚一整箱行李外加一个双肩包。

      我躺在上铺床上,目睹着他推着行李箱进门,身后跟着他伸手过来和他抢行李箱的妈妈。

      死娇贵。

      我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这声嗤笑真的很响很明显。蒋维生妈妈几乎是一瞬间就抬头找到了我,并且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然后转头,用淮扬方言对蒋维生切切嗦嗦,大意是诶呀妈妈的心肝宝贝儿啊你要不还是换个宿舍吧这个路运轮不是个好东西啊。

      嘁,谁还听不懂淮扬话。

      蒋维生也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低下头佛掉他妈妈的手,轻声跟他妈妈解释宿舍不好换。

      他妈妈这才作罢,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曹尼玛。

      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接着为了让“不熟好东西”付诸实践,盘腿坐正,从我包兜子里拿出一包没拆的黄果树,“咔嚓”点上,爬下床对着他抽了起来。

      结果他在黄果树迷茫的烟里看了我几秒,拿着书扇了几下烟,几乎扇到我眼睛。

      蒋维生,白净,浑身都白净,连使劲的指关节都白得透亮。

      艹。

      然后他拎着书走出了寝室,不知道搁那做好学生去了。

      我在心里骂骂咧咧。

      黄果树的烟浮在不透气的宿舍里,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三
      军训。开学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我都跟蒋维生没有任何正常交流。

      下晚自习他看他的书,我玩我的手机,偶尔心情不好就抽我的烟。

      而我一抽烟他就拿起书到走廊去看。

      哈。走廊灯暗得像拍鬼片。蒋维生你迟早得瞎。
      但蒋维生从来没有出言制止过我的吞云吐雾。我能明确地感受到,我对他是恨得牙痒痒,他对我则是更高层次的瞧不起。

      跟他那个妈如出一辙。

      这一对比显得我的恨像小孩挠痒痒似的。我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更频繁地吞云吐雾,非得把这个死娇贵逼瞎不可。

      明明是你先开始找我说话的,怎么反倒让我成了被动方。

      于是某天蒋维生终于忍不住。英语课本没有被他拎到走廊上被惨淡的日光灯蹂躏,而是被更加凶狠地砸在课桌上。

      我的眼睛在眼里眯了一下。

      哇,想不到想不到,你蒋维生居然也有脾气这么暴的时候,下面该把什么东西扔我脸上了吧哈哈哈哈哈。

      老实说,我那个时候已经做好了暴揍蒋维生一顿的准备。

      结果蒋维生只是站起来,在我迷蒙的视线里,很平静很妥协很无奈的语气:

      “路运轮,别抽烟了吧。”

      如果此刻是别的什么人说这句话,语气稍稍偏差那么一点,我保准会把烟咬紧,笑得阴森,问他要脸逼脸,还敢管我了。

      但这是蒋维生。十五岁,站在我面前,白得发光的蒋维生,语调无奈温柔。

      于是老子莫名其妙就不气了。

      居然也他妈没在宿舍里抽过烟,每次都溜到宿舍楼旁边的小花园去抽,每次都得把烟踩个严实,就怕一不小心引起花园火灾。

      我想,这大概是蒋维生很小的时候当过我玩伴的原因。他那时候很矮一个小男孩,居然敢架着长梯子爬到胡同另一边去给我捡竹蜻蜓,记大恩一件,勉强算是领了免死金牌。

      蒋维生得好好感谢小蒋维生。

      三

      后来我和蒋维生关系就慢慢好了。

      我说的“好了”,是指我们维持到了较为正常的同学关系。不再装作互相看不见,甚至偶尔还会有较为和善的交流。

      事情的真正转机出现在一杯酸奶上。

      从双人寝应该就能看出来,我们这所学校教学质量差得要死,环境倒是很不错,食堂也很好吃。
      学生时代总喜欢反季节的东西。夏天看滑雪服,秋天选好春天要去的景点,冬天要喝冰酸奶吃冰西瓜。

      冰西瓜没有,冰酸奶真的有。本市二中特供,居然还被包装成一小盒一小盒的,配套了吸管插着喝。

      四块五一杯,对我和蒋维生的家庭状况来说都偏贵,但十五六岁正是忍不住馋嘴的年纪,我们都基本保持着一个星期一瓶的频率,戳了吸管爽爽喝。

      这个酸奶是百分百学校纯手工制作,其中还包括吸管,都是学校从安慕希酸奶上扒下来的,伸缩式,一个对一个,没有多余。

      我现在想想这奇葩操作都觉得头痛。都他妈有了自己做的酸奶,还买什么安慕希,难道是投资商爱的力量吗。

      按理来说大牌出厂的酸奶吸管百分百高品质对吧?但蒋维生这小孩点特别背,十次拿到的吸管总有四五次是坏的,上下两个管子根本没套对,是分开来的,那个长度喝不了一点。

      我目睹了全程——蒋维生是如何把酸奶捂宝贝似的捂回寝室,拿出来,掏出吸管,撕开包装,结果第n次拿到坏吸管。

      从我的视角,只能看到他慢慢弯下去的腰。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首先,我肯定是要喝的,其次,看他这么惨,也不是不能接济接济他。

      于是我慷慨出让了自己的吸管,表示可以共用。

      其实伸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妈了个逼,这个小孩从小娇生惯养,肯定不愿意和人共用一个吸管,没准不领情还骂我两句。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递过去了。

      蒋维生没接,但也没骂我。

      他转过头,低垂着眼看了眼吸管,又抬头看我:“你先用,我……我后用吧。”

      说完,我感觉他好像耳朵红了。

      ?没开空调,屋子里很热吗?

      莫名其妙。

      我问他,语气不满:“咋的了,我又不嫌你。”

      他沉默了一会,说得有点艰难:“我爱咬吸管儿。”

      我也沉默了,下一秒,毫不留情地把吸管戳进酸奶瓶狠狠吸溜起来。

      那一次我喝得特别快,没几秒就全吸溜完了,把管子拔出来扔给蒋维生。

      他也没说谢谢,沉默着和我共用一跟吸管,喝完两杯不同的酸奶。

      最后,他干脆把吸管抽出来,含在嘴里,吸黏在吸管上的酸奶。

      真精细。

      我静静看着灯光下对着窗户吸吸管的蒋维生。
      这样的蒋维生,看起来很像是在抽烟的不良少年。

      四

      一根酸奶管,成功让我们二人的关系从正常同学升温成了较亲密同学关系。

      选课之后,我俩都选了理科,成了物化生不及格的囊中之物。

      哦,这个窝囊的名词一般只属于我。好小孩到了二流高中只会被衬托成超级好小孩,理科他妈没奔着满分去。

      这种中考不好好考等着高中祸害人的二逼就该被千刀万剐。

      然而学霸有学霸的苦恼。

      比如胆小不敢说话。

      虽然蒋维生跟我百般强调自己这不是胆小是想息事宁人,我在他打水果等了半天结果六个橘子全他妈被前面的二货拿走的时候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很硬气地杠上了:“你他妈要吃成黄疸啊?”

      外加一巴掌把人给推地上,橘子黄澄澄滚了一地。

      我这才满意。咋的,蒋维生等这么久都没吃上,你凭啥吃上。

      打完就跑。跑了两步才琢磨出不对,返回去把还懵在原地的蒋维生拉着一起跑走了。

      二流学校像我这样的混子不少。但刚刚被我推的那个,看着趾高气昂,实则屁本事没有,我就是捏着软柿子来回捏,非常没有道德。

      但实在很爽。

      跑到食堂外我就歇了。手也松开,抱在颈后,松松垮垮地和蒋维生一起享受冬日阳光走回教室。
      蒋维生也陪着我,就这么一路无话。

      走到教室我反而来了劲:“你不怪我?”

      蒋维生把传下来的英语报分我一份,嘟囔:“怪你什么。”

      我懒懒把报纸对折塞进桌肚子:“那小个子可会告状了,你不怕我把你妈招来?”

      蒋维生坐回自己的座位,抬眼认真看了我一眼:“你能不犯事就奇了怪了。”

      我笑笑,照常趴在桌子上睡觉。

      结果听到他闷闷一声:“……谢谢你。”

      突然觉得对不起蒋维生。

      刚刚居然忘了把橘子捡两个带走。艹,我真是越来越忘事,肯定是学了理之后脑子不太好了。
      后来蒋维生他爸他妈果然来了。

      我爸妈固然是死人一样叫不动,他爸妈倒是如临大敌一叫就来,在政教处对着我蒋维生和教导主任大呼小叫,他妈妈哭得更是一整栋楼都听得清楚。

      “你能不能给我争口气……!”他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口骂道。

      蒋维生静静站在我旁边,嘴角有点发白。

      烦。我干脆招供,表示寻衅滋事都是我一个人挑的,全是我自己闲了没事干,打人也全是我责任。

      别再找蒋维生麻烦了,你妈哭得我心烦意乱。

      教导主任本来也不打算苛责好学生。所以我一个人在教导处站了一整天,领了回家反省三天的处分。

      哦,外加一份三千字检讨,我在教导处咬着笔头,怎么都只凑出来一千字。

      教导主任出去巡逻,我正苦思冥想,身后突然被一个软软的纸团砸中了。

      一会头,哇,早上刚被保释的好学生蒋维生同志,正在翻窗,有点艰难地想要跨进教导处。
      还好我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不然他非得摔下去。
      这可他妈是三楼。

      蒋维生半个人趴在我怀里,喘了两下又直起身,眼睛明亮亮:“你憋了几千字了?”

      我笑笑,比了个一。

      蒋维生抿了抿嘴——他抑制翻白眼冲动的特有动作。

      他推推我的背,说,我说你写,动作快点。

      后二千字在蒋维生的帮助下进行得很顺利。

      当我听到蒋维生念“因为心系同学而着急失手”,甚至还有闲工夫逗他:“呦,这个同学是谁啊,不是你自个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心系你呢?”

      说完,我笑着看向蒋维生。

      那时候已经又是一个夏天了。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的铺撒在这间屋子里,我如此清楚地看见蒋维生的神情。

      他没笑。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我。

      五
      蒋维生很他妈善变。

      具体表现在他自从我回家反省三天后就没再理过我。

      我们的较亲密同学关系总计维持了六个月,就被他的冷淡屁滚尿流打回原型。

      我试图博取他的在意,于是在宿舍里吞云吐雾。
      结果他这一次既没有把书拎去走廊看,也没有把书扔桌上或者我头上。

      他去找了老师。教导主任,上次罚我三千次检讨的那个。

      一个学期没抽过烟的我被抓了个正着。

      换宿舍,严厉警告处分,回家反省一周,再往前一步就是退学。

      哦,还要写检讨,翻倍了,你妈变成六千字。
      全程蒋维生没有看我一眼。他就这么坐在自个位置上,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写数学题。

      我拎着包要走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经过他的座位。

      他沉默着站起来给我让道,但仍然没给我一个眼神。

      我突然觉得特没意思。

      “你也觉得我烦呗?”我干脆把书包甩他身上,“你跟你爸你妈我爸我妈都没什么两样,都他妈纯傻逼。”

      我才不会甩完了再很掉面地捡回来。我悄悄瞥了他一眼,看见蒋维生愣愣地看着我,这才觉得心里爽快了一点,书包也丢在他怀里不要了,转身就走。

      夏天的夜晚,蚊虫嗡嗡乱飞,学校里的灯闪亮得吸引一只又一只飞蛾前仆后继,蛙声蝉声混在一起络绎不绝此起彼伏。

      周围黑洞洞什么都看不见。我畅快地想,老子终于又没有人要了。我身上那么空,那么轻,却好像承载着一片很重的虚无,现在我要背着它去流浪。

      蒋维生应该得偿所愿了吧。

      再也没有像我这样的煞笔来烦他,在宿舍里抽烟影响他学习,或者打架斗殴让他跟着掉面。

      他应该爽的很。

      我信守诺言,七天结束,我交上了六千字的检讨,换了新宿舍,甚至主动要求班主任把我掉到最后一排,再也没有烦过蒋维生。

      我好像就没有和蒋维生认识过一样,就这么一天一天,把高中混完了。

      高考前一个学期我有点悔悟,开始努力学习,小有成效但不大。最后好歹也混了个二本,去了一个有点远的北方城市学中文。

      哦对,我在和蒋维生彻底闹掰之后还转了科,学文去了,自此真的不再和他有任何交集,断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也好笑,我一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粗人,竟然也去学什么中文混日子了。

      大学我又疲懒起来,一节接着一节睡了很多节选修课。

      直到某一天,我梦到了蒋维生。

      梦里的蒋维生是十五岁的样子。清瘦,白得要死,面容清秀,眉目舒朗。他站在我面前,皱着眉头替我编检讨。

      梦里的我突然想起来,政教处是在三楼,而三楼因为一整层都和保密试卷什么的有关系,那段时间又临近月考,整个三楼都是锁的。

      所以蒋维生会爬窗。

      好学生,你是不是从梯子爬上来的?

      梯子。

      想到梯子我就会想到蒋维生。五岁的蒋维生,第一次遇到我,我跟他摆谱,说我有过好几个竹蜻蜓,他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太牛逼,一不小心让它飞太高,飞到对面胡同墙里边去了,捡不到。

      这是真事。童年时期有太多竹蜻蜓,飞过高高的胡同,飞到我看不见的另一面去,经历风吹雨打,在我看不见的世界里独自成眠。

      但是蒋维生是世界上第一个支起梯子去帮我捡竹蜻蜓的人。

      他那时候又瘦又小,偷偷摸摸爬过装修工人支的梯子,爬到胡同那边去,捡回来一个很旧的竹蜻蜓。

      然后下来的时候扭伤了脚,他妈妈好一顿哭,得知真相后又跑到我家门前来好一阵骂。

      蒋维生后来腿好利索了他妈妈也不太准他出来玩。

      好不容易有一次,他扒过人群来找我,跟我道歉。

      我当时正在看人斗陀螺,懵懵回头看他,问:“什么竹蜻蜓?”

      他就闭嘴不答了,只是默默垂下眼睛。

      梦醒来,我莫名觉得记忆里蒋维生那个眼神,跟他后来在教导处最后看我那一眼很像。

      窗外有樱花在落。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蒋维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