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单恋故事》广华林君

34、所谓寂寞 周一的早晨

　　周一的早晨，东京制果校舍外的银杏叶几乎凋零尽，只余枝干。

　　庄未然挎着单肩布包，走过巴洛克式的大门。空气清冷，鼻腔里弥散深冬淡冷的草木气息。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通勤节奏：周一清晨回东京上课，周三深夜再坐新干线回横滨。横滨与东京之间的双城生活，像是折叠的双重世界。

　　校舍内一如既往地灯光明亮。穿着白色制果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交谈声此起彼伏。

　　——他是那个落在边缘的人。

　　获得全额奖学金的“外国人留学生”，在校内是特殊的存在，但这份特殊感并没有带来亲近，反而让人隔绝。

　　更多的时候是被投以窥探的审判目光。

　　于是他学着沉默地换上白制服，不再想要多余的关注。

　　今天的小组课是可露丽基础。

　　他一走进教室，就看见志岐悠已经在自己的台前作课前准备。

　　他的前搭档骨相清瘦秀致，气质优雅。白色制服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处。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如一帧东洋名画。

　　本国生们称他“制果王子”，是这一届的学生代表。chef老师们在点评时，也常把他的制果作为示范。

　　和安和不同。安和是典型的上海餐厅二代家庭，外表可爱亲和，言辞回旋；而志岐悠是纯粹的家境优越，在东京制果内也有人脉，性格外温内冷，其实并不好交往。

　　“早。”庄未然轻声道。

　　志岐悠抬眸，只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是同一小组，常合作完成分组作品。动作间的默契来自反复练习，却并不是心意相通。

　　台上的chef老师在讲解配比和火候，同学们都在记录准备实操。

　　庄未然低头切割巧克力，余光却不自觉落到志岐悠的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利落而冷静。

　　让他有点恍惚。

　　他知道，和眼前近在咫尺的学生代表之间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隐于那个失落的圣诞夜。

　　那个雪夜，东京飘着零星的雪。校舍寂静，制果教室里只剩零星的灯光。

　　庄未然独自练习舒芙蕾，看着糖浆在锅里翻腾。

　　推门声却突然响起，他回头，看见志岐悠走了进来。

　　少见的发丝凌乱。也没有穿制服制服。细密的眼睫有种压抑的颤动，像是逃避什么。

　　没有寒暄，只有沉默，

　　“你一个人？”

　　“嗯。”

　　“今晚，要不要一起。”

　　那句近乎呢喃的邀约，无关感情，也不带承诺。

　　只是两个人在各自孤独的夜里，找到了可以彼此掩盖的方式。

　　从那之后，他们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白天在课上合作，夜晚在寮内寻求温暖。

　　——不过两人都未曾明面提及这种畸形关系。

　　就像东京制果的学生代表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他无法面对的，是对亲人的隐秘感情。

　　庄未然也全然接受。

　　因为孤独。至少如今在校内时，他可以不必感到隔绝。

　　课上的讲解声渐止。志岐悠侧过脸，发丝挽起在耳侧，目光落在面前的巧克力模具上，很是投入。

　　庄未然眼睫垂下，也开始全心上手。

　　*

　　庄未然近来常回想中华街的见面，他终于加到了林霖的微信。

　　林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细长的淡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露水百合，在柔色的光影下很是安静。

　　让他在这陌生的东京制果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定感。不是热烈的，只是一种异乡的安慰。

　　可这来之不易的安定背后仍有一些间隙。

　　东京制果的同学，无论是本国生，还是留学生，多是家境优越，轻松谈论着海外度假、高级制果店或是私下的社交圈。

　　就算有全额奖学金的支持，东京都高昂的生活费却还是让庄未然不得不在课余打工，计算着每一笔支出，不敢轻易参与学校安排的集体活动。

　　他一直清楚和其他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所以今天也是。

　　午前课程结束后，几个本国生留在制果教室谈笑。话题很快转到上周末的横滨洲际酒店法甜鉴赏会。

　　“悠和名取老师一起去了。听说那边的招待很精致呢。”卷发女生问。

　　志岐悠一如既往地内敛，淡淡地笑着回答：“还可以吧。”

　　其余人还想追问详细细节，但志岐悠只是点到为止。

　　那抹平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庄未然，语气依旧平和：“庄くん，你为什么没去？

　　名取老师对你的缺席有些在意。”

　　教室的视线一下掉转。

　　庄未然动作停下，内心有一瞬的瑟缩。随即抿唇，抬眼轻声道：“那天我有スターバックス的排班，所以无法出席。”

　　志岐悠和他目光相对，只是半挑眉。没有再评价。

　　“残念ですね。” 站在志岐悠一旁的短发男生笑道。

　　就在这时，站在不远的安和突然插了进来。

　　双眼皮的圆眼弯起，是乖顺的微笑，“那名取老师也做了新的制果去鉴赏会吗？”

　　“应该是的，听说也是上次西点课的改良版本。”

　　“那肯定很美味。”

　　“不愧是ferrandi归国呢。”

　　大家一时间又热闹起来，围绕着名取老师的细节谈论不休。

　　庄未然在台前站着，没有再加入任何讨论。

　　他和志岐悠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两个并非恋人，就算志岐悠在东京制果受到同级生追捧，有好几位chef老师的人脉，也与他无关。

　　如今他已经无需再害怕什么了。

　　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