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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北来客(六) 我要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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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妥!”
太易宗内素来规矩松散,三位峰主虽各有千秋,却都是好脾气的,除了李青云偶尔冷脸威胁下弟子,从没人见过他们发怒。谁也没料到陶乐会反应如此激烈,便是入门第二早的黄时雨都惊呆了。
一时间,太玄峰上唯有山风回旋。
阿钦呆呆看过去,只觉师傅脸色极其难看,难得有了几分心慌。
日头高盛,陶乐站在夏日灼烈的阳光中,心气儿却都凉了,蒸腾暑气在他眼前照出片模糊的人形来,又在瞬间被风吹散了。
然而这片幻影像是不打算放过他,下一刻,周三娘疲惫而苍老的面庞渐渐幻化出一张三百余年未曾入梦的脸。
陶乐察觉出那道痛楚的眼神,一点迟来的苦涩才在舌尖蔓延开,一时间,心都哆嗦了一下。
周三娘虽不曾修炼,亦未曾读过多少书,但几十年人情往来,一眼便知道那劳什子贺兰氏怕是有天大的来头,这群仙长们也不愿多加招惹,方才落回肚子里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
“你这孙女我要了,今后莫来寻她。”
“被仙长带走,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你可莫要担心了!”
“如此年幼,尚不知事,唉……”
她闭了闭眼,来时的坎坷山路陡然化作一片宁静。
杜衡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却见周三娘咚一声跪了下去,“仙长,我膝下只阿宁一个孙女,不求仙长将其带回,只求仙长为我探个平安,往后抽魂炼魄,尽由差遣!”
声音嘶哑,几乎可以说是字字泣血,山风顿时凄厉起来。
严文洲吓了一跳,火烧火燎地将她搀起来,“哎呦喂,这可不行!我们是仙修,不兴抽魂炼魄那一套。”
杜衡亦是一惊,温声安抚道:“虽说贺兰难缠,但这毕竟是南洲地界,他们在此强掳凡人,本就不妥。我们去一趟也是应该的。”
黄时雨默默点了点头。
陶乐已然怔怔地看了周三娘许久,听闻此言竟是身体一晃,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后一仰,瘫坐在软石椅子上,脸色灰败如死人,许久才哑声道:“我出身北洲,略知晓一二。贺兰氏虽子孙绵延,但许是占了太多北洲气运,如今一代不如一代,天资出众的愈发少,贺兰瑱身中秘术,灵骨作废,却有人在这个档口上带走了一名资质出众的幼童,只怕打的不是收徒之意。”
黄时雨迟疑了一下,一派天真,“太清宗恐怕不许吧?”
严文洲摇头叹息,颇有些怜悯地摸了摸他脑袋,“太清宗准不准又如何?做得秘密些不就好了么?到时候人都走了,还能如何?杀到北洲么?”
“可……”黄时雨瞧了眼周三娘脸色,并未再继续。
严文洲明白他的意思——谋夺凡人灵骨,是要背上因果的。
太易宗虽小,一个个弟子却都收的好心肠。这么一想,他不由更多了几分忧愁,“师弟啊,你真是天生道修,将来下山游历可怎么办啊。”
杜衡轻叹一声,朝他摇了摇头,“贺兰氏气运早已和俗世纠缠不休,这么一点因果,恐怕对他们来说比一片雪花还轻。”
这句话却是传音,周三娘只见几人眼神交换,似乎是在说话,片刻后,那胖乎乎的仙长忽而起身,消失在眼前,只听到一句:“护山大阵还有些不完备之处,我去看看。”
她心中踌躇,觉得那声音颇为冷淡,正要试探,那银发仙人却朝她温和地笑了一下,“此事要紧,不过我这里还需做些准备,大娘不如今日先家去,我明日便替你探一探?”
周三娘大喜,立时又要下拜却被杜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片刻后,杜衡半托着周三娘又回了太玄峰,离去时脸色红润的妇人竟已是脸色发青,双目微阖,一派死相,似乎转瞬便老了十余岁。
严文洲切断蜃珠,心中陡然有些不妙,“周家村出事了?”
杜衡轻轻嗯了一声,“可有保灵丹?”
保灵丹是练气修士用以留存灵力,加快淬体进程的丹药,药性极温和,凡人也可用其延年益寿。严文洲好不容易才从储物袋里翻了一颗出来,连他自己都惊了。
待到半颗保灵丹下肚,杜衡才敢撤去护住周三娘心口的一丝灵力,将她安置在后山一处空竹舍,转而再度叫齐了人,沉声道:“周家村没了。”
一场山崩摧毁了整个周家村。
以合体修士的脚程,从太玄峰至周家村不过呼吸之间,杜衡顾及周三娘未曾修炼,慢了许多,待到发觉声音不对时,已成定局。
七十多户人家尽皆葬身黄土。周三娘见此情状,却是直起同死之意,好在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阿宁撑住了她一身心气,只是毕竟亲眼目睹如此惨烈之景,到底损伤根基,恐怕时日无多。
“这、这就是贺兰氏么?”黄时雨双眼圆睁,身体发颤,已是怒极,“掳了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杀这么多人!?这不是魔道么!?”
严文洲轻咳一声,“魔道亦不会无缘无故大开杀戒,这倒像是周家村出了什么异宝,有人要掩盖痕迹,或是借着太易宗之手将事情栽赃到贺兰氏头上。”
陶乐亦是变了脸色,低声道:“既已放下金银,又回来杀人灭口,着实古怪。”
周家村是最近的几个村庄中最热闹的一处,有滚烫灼烈的山酒,有带着泥的野菜,还有性情开朗的少男少女们,阿钦跟着黄时雨来过几次后,偶尔无事也会下山逛一逛,也许只是送一头野猪,也许什么都不做。
听闻周家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为废墟,他一时呆住了,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愣愣地低头看着脚下青石缝——那里生着一株青草,纤弱至极。
“周家村附近灵气并无异样,周三娘身上也无异样,若有异宝出世,恐怕只可能在阿宁身上,”杜衡顿了顿,灰水晶般的眸子多了几分异彩,嘴角似是嘲讽地扬了起来,修长手指点了点天穹,“此事恐是太易宗一劫。”
此话一出,在坐几人尽皆变色。
严文洲霎时沉下脸,杜衡这嘴说得准不准,自己自然是明白的!他后槽牙咬得嘎吱响,心中一口气左冲右撞,沉寂已久的魔气竟有卷土重来之势,好在被立时镇压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杜衡这么一个道侣,还没过上几天顺畅日子,就又来了一个劳什子劫数!若是杜衡有什么万一……严文洲心中一悸,久违的剧痛在神魂中蔓延,太玄峰满眼葱绿陡然化作无边血色。
无过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自心头缓缓升起,随之而来的愤怒几乎能吞魂噬心,疼得他忍不住弯下腰,只觉有万箭穿心而过。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欸,师兄!”
惊叫声显得十分遥远,眼前半是盛夏的太玄峰,半是挤着无数修士的血色高崖,唯有耳边一声“文洲”似乎真切无比。
咻——金鞭破空声猛地响起,几乎有捅穿耳膜之感,下一刻,鸦雀无声。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太清宗无过崖,百年前的无过崖,而那悬于崖上,浑身血痕的修士,是温蘅。
可怎么会呢?堂堂明朔剑尊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不是玉虚峰疏星真人高徒,几代单传的独苗苗么,难不成是将太清宗的清规戒律犯了个遍?
死敌奄奄一息,严文洲本该高兴,但涌上心头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悲伤和愤怒,似乎痛至骨髓,这点心绪来得磅礴又突然,一时间,他竟只能艰难地喘息,半点来不及理会那些蜂拥而至的画面。
事发突然,众人只见原本好好的严文洲忽的脸色青白,一头栽下去,幸得掌门一把抱住,免于摔得十分不体面,但除此以外,无计可施。
杜衡虽猜到或许是镇命法弄出的幺蛾子,心头仍是惴惴不安——若不是呢?
一时间,他竟有了强行破开丹峰自封,叫出李青云的念头。
恰在此时,山门界碑处却有了动静。
金乌已西偏,望海楼众弟子已在山门外放出了微型洞天别苑,正准备前往长老处听训,营地外却陡然多了一人。
白衣朱冠金麒麟,身量极高,面容虽俊美无俦,却高鼻深目不似南洲人。
为首的弟子心下一惊,立刻示意身后弟子收了法器,正要开口却见那人眼神一扫,似是极不满意地皱了皱眉,问道:“太易宗弟子?”
弟子笑容一僵,“好教前辈知,我等乃望海楼弟子,太易宗弟子正龟缩山中,若是……”话不等说完,他便被一道巨力抛上了天,耳边除了尖锐风声,就是一道极阴冷的骂声——“啰嗦!”
下一刻,笼罩着三个山头的护山大阵泛起阵阵金光,九个字在群山间层层荡开:“北洲贺兰铖前来求卦!”
抱着严文洲的杜衡脚步微顿,回头朝山门看去,神情已然带上了肉眼可见的冷色。
记忆与现世交错,混沌中,严文洲也不知自己此时是用眼睛在看,还是在用神魂探出,只觉得这神色极是眼熟,若是放在明朔剑尊身上,那是极寻常的。
可放在杜衡身上……
唔,也是极好看的。他艰难地笑了出来,扯着雪色衣袖道:“看,都自己送上门了。”
这声音近乎呢喃,稍不注意便随山风散了一地,严文洲以为自己很小声,确实也是,可随之响起的,还有一道心音,带着略微失控的架势陡然闯进了杜衡灵台。
极是莽撞,若非两人已经双修过多次,恐怕不是一人受伤,便是两人俱伤了。
杜衡十二分不乐意,本想敷衍一二,先安置了这人再说,但那道贸然闯进灵台的神识却极坚决,只好顺着这人的意思,“好,文洲你先松手可好。”
“唔,你莫骗我。”
“……不会。”
待到严文洲松手,杜衡为他一一整理好衣衫,落下数道禁制后,方才转头道:“徒儿,劳烦你照顾一下他。”
黄时雨本就是过来打算照看一二,却不妨看到了如此场面,一时间脸色青中泛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听得师尊发话,只好缩着身子重重点头,“师尊放心!”
山门处,贺兰铖等待多时仍不见传闻中那太易宗主的踪影,心中烦躁,偏偏望海楼长老不知死活地凑了上来,叽叽呱呱地将自己太上长老得了不吉一卦,最后果然身陨的事情讲了一遍,试探道:“前辈,这太易宗向来无礼,说不准等会儿会如何,若论南洲推演之术,还属天心道派当得魁首。”
贺兰铖觑了他一眼,“可会推演?”
“这……不精。”
话音落下,贺兰铖便冷笑一声,袖袍一甩将他扔远了,“聒噪!”
望海楼弟子本就被这脾气古怪的修士吓破了胆子,一听闻那道重物落地之声便立时有了撤退的理由,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杜衡到的时候,山门口已经十分清静,与几日前相比,只少了郁郁林木和苍苍青苔。他眼神一扫,心中记挂着严文洲,语速比寻常快了几分,“道友所求何事?”
贺兰铖打量了一下,躬身朝他行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礼,直接道:“我来求问我侄儿身上秘术如何能解。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欠阁下一个人情,或是府库中天材地宝,或机缘,任取任予,我贺兰铖说到做到。”
杜衡眯了眯眼,思索片刻道:“我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