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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手中 战士的武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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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灯光永远惨白得不近人情。温役漂浮在意识与虚无的交界处,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的深海。疼痛是遥远的、钝感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偶尔会有刺眼的光亮穿透眼皮,伴随着模糊的人声和仪器的嗡鸣,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站起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这是…谁?好耳熟…好熟悉…
“她…她爸妈都牺牲了,她只有我们了。”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长。”
“警号007405,警号重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她开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牵引。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汇聚到左肩那片沉重的虚无中。那里本应是剧痛的源头,此刻却传来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存在感。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生物本能的信号:那里,还有连接。
这个认知像一束微光,刺穿了意识的迷雾。
温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ICU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滴——”声,打破了病房内恒定的机械嗡鸣。护士猛地抬头,看到屏幕上原本平稳的脑电波突然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立刻按下呼叫按钮。
“医生!3床有意识恢复迹象!”
主治医师和两名住院医迅速赶到。温役的眼皮仍在轻微颤动,手指也有微弱的屈伸动作。最令人振奋的是,连接在她左臂上的神经电生理监测仪,捕捉到了自手术以来第一次主动的、微弱的肌电信号!
“温役同志?能听见我说话吗?”
主治医师俯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混沌中,温役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她试图回应,但喉咙像是被砂纸填满,发不出任何声音。更奇怪的是,当她想要抬起左手时——那个曾经如臂使指、能在瞬间制服歹徒的左臂——传来的不是熟悉的肌肉收缩感,而是一种奇怪的、隔着一万里的微弱电流感。
这让她困惑,也让她恐惧。
“瞳孔对光反射良好。”
医生的手电筒光扫过她的眼睛,
“温役同志,你现在在军区总医院ICU。手术很成功,你已经脱离危险期。不要着急说话,慢慢来。”
温役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终于,在无数次尝试后,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她立刻闭上了眼,生理盐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她坚持着,缓缓再次睁开。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晃动的医生身影,还有...
玻璃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疯狂地拍打着观察窗,被护士拦着不让进来。那人满脸泪痕,作训服外套下隐约露出绷带的轮廓——林安之。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酒吧街的持刀歹徒,密林中的枪声,陡坡上撕裂般的攀爬,还有...左肩上炸开的剧痛。
以及,她的左手!
温役猛地想要起身,却被医生轻轻按住。
“别动!你的左肩刚做完第二次神经修复手术,现在支架和缝线都很脆弱。”
她的目光惊恐地向下移动,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里被复杂的支架和厚厚的敷料包裹着,只露出苍白的手指。她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只能看到最微弱的颤动。
完了,全部都完了。
“神经功能恢复需要时间。”
医生看穿了她的恐惧,声音沉稳而坚定,
“你的情况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臂丛神经损伤到这种程度,能保留基础感觉和微动功能的可能性不到5%。但你做到了。”
温役的嘴唇颤抖着,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词:
“...刃...碑...”
玻璃窗外,林安之终于被允许进入,她几乎是冲到床前,双手颤抖着握住温役的右手。
“刃碑没事!它在警犬基地,兽医说它只是轻微脱水,一直不肯吃东西,直到今早听说你脱离危险才肯进食...”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这个疯子!谁让你...谁让你...”
温役的目光落在林安之肋部绷带的轮廓上,眉头微蹙。
“小伤,子弹擦过而已。”
林安之迅速抹掉眼泪,换上惯常的命令口吻,
“听着,医生说你这条胳膊能保住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接下来的康复训练会像地狱一样痛苦,但你必须...”
“...能...恢复...多少?”
温役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中磨出来的。
主治医师和林安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医生诚实地回答:
“最好的情况,经过一年以上的高强度康复,可能恢复基础抓握功能和有限的角度活动。但要恢复到之前的运动水平...几乎不可能。”
cao,又来?
病房里一片寂静。温役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个曾经所向披靡的战士的反应。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目光中的茫然和恐惧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林安之见过无数次的——那是温役在训练场上突破极限时的眼神。
“...开始...吧。”
她说。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安之瞬间红了眼眶。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温役已经准备好面对可能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不是为了重回巅峰,而是为了夺回哪怕最基础的能力——作为一名战士,一名警察,最基本的能力。
当天下午,在医生允许下,刃碑被特别批准前来探望。这只忠诚的警犬一进门就扑到床边,但它异常小心地没有碰到温役的左臂,只是将头轻轻搁在床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温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它...知道?”
温役轻声问。
“它比谁都清楚。”
林安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声音柔和下来,
“从你受伤那一刻起,它就再也没碰过你的左臂,即使在直升机上也是。”
温役的指尖微微收紧,抓住了刃碑的项圈。这是她苏醒后第一次,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窗外,夕阳西沉,为病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稳定而有力。神经电生理监测仪上,代表左臂神经信号的曲线,出现了自受伤以来最明显的波动。
这只是一个开始。漫长康复路上,第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里程碑。但在这个安静的黄昏,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所有人都确信不疑:
战士的武器,终将重回她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