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看瘦西湖》西米不是鹿

4、第4章

　　五年了，我第一次来看你。
　　这里很美，很安静，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夹竹桃，白色的花开在丛丛绿叶里，纯净得像雪一样。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虽然照片已经微微泛黄了，可你的笑还是那么好看，绚烂得连漫天星光都要失色。
　　过了这么久，终于能坦然地面对过去的人，不止是洛洛，还有我。
　　我终于向自己承认，你已经不在了，再也不在了。我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去了纽约，你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和以前一样，温柔，沉静，也许偶尔会想起我，也许，把我忘记。我终于不再刻意地试图抹去记忆里最伤痛的那段回忆。
　　那一天，你坐在我对面，那么哀伤地望着我，叫我，汐颜，你来牵我的手，可是我那样决然地甩开你，那样疯狂地冲了出去。你在身后大声地叫我，可是我不回头，我捂住耳朵一直一直向前跑，我什么也听不见，我什么也不想听见，然后身后有一双手重重地推了我一把，我摔在路边，手掌擦破了，一直流血，痛得让我想哭。
　　可是当我回过头看身后，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你倒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黑色的风衣被扯破了，血一直一直从你身上涌出来。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你身边。我抱着你，你明明就瘦得像一棵挺拔的杨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一刻的你，却像一个破败的绵软的娃娃，就那样瘫在我的怀里，不能动弹。你只是望着我，那样迷恋，那样哀伤。货车司机一直在旁边说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那个女孩子忽然从路边冲了出来，那个男孩子就追了出来，把那个女孩子推开了，是他自己撞到我车上的，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周围的声音纷乱嘈杂，可是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抱着你，我只知道看着你，我只知道用手一遍遍地擦着你嘴角的血，可是那血一直一直地涌出来，我怎么也擦不干净，于是我终于抱着你大哭出来。你的嘴角不断地涌出血来，可是你的嘴唇是苍白的，你说，其实，我没有想去纽约，我……只是想让你……想听你对我说……不要走，其实，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不会走……
　　你说，汐颜，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的……我也真的，没……没有对洛洛……动过心……
　　我说不出话，我只能拼命地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我知道，你从没有背叛过我，从来没有。可是，你却不知道，你不知道，洛洛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亲生妹妹！只因为父母离异，所以她跟了母亲，随母亲姓。
　　你在楼下等了我一整夜的那个晚上，我去了小时候我和洛洛常去的那一个公园，我进不去，在公园门口坐了整整一夜，洛洛找到我，她看着我，她说，夏汐颜，你知道吗？我很嫉妒你。从小我就比你漂亮，比你乖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你？为什么爸妈离婚的时候，爸爸要选你，却把我丢给妈妈？为什么我那么喜欢沈陌凉，他却要喜欢你，明明我比你漂亮，为什么他要选你？为什么他们都选你？
　　我是在那天才知道洛洛在母亲新组建的家庭里过的有多么的不幸福，那个男人有暴力倾向，一喝醉酒就殴打洛洛和母亲。洛洛把衣服撩起来给我看，那么白皙的背上竟满满全是触目的疤痕。洛洛像极母亲，那么骄傲，骄傲到从不把她受到的这些伤害告诉我和爸爸，可是那一天，洛洛把她的伤痕全部展示在我的眼前，痛苦地，歇斯底里地，把她的伤口撕开了让我看，她说，我不会跟你道歉，因为这是你欠我的。是啊，是我欠她的，如果当初跟着母亲的人是我，那这些伤痛都应该出现在我的身上的，而不是出现在洛洛的身上。在洛洛受尽痛苦地时候，我却生活在爸爸的保护下，过着那么单纯幸福的生活。
　　洛洛说，你以为是我在抢你的男朋友吗？我告诉你，我甚至比你更早喜欢上沈陌凉，那天我过生日的时候之所以要江彬带他们寝室的人来，就是为了找个机会向沈陌凉表白。可是他却先走了，为了，送你。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我一再地抢走了本该属于洛洛的幸福。
　　所以，陌凉，我要和你分手。不是因为不相信你，更不是为了你瞒着我洛洛喜欢你的事，只是因为我欠洛洛，我欠了她整整十五年的幸福，所以陌凉，我要把你让给她，因为你是她要的幸福。
　　因为你是她要的幸福，所以我要把你让给她。
　　我才是我们之间辜负的那个人啊，我才是那个辜负的人，你为什么还对我说对不起？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抱着你，眼泪一直落，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啊，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给我放烟火，我要你唱歌哄我睡觉，我要你牵着我的手去看扬州的瘦西湖，看看扬州的瘦西湖是不是真的比我们的西湖要瘦……
　　你竟然笑了，你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抚上我的脸，你的指尖微凉，从前你的手总是那么温暖，握着我的手，就像是一句天长地久的誓言。可是现在你的指尖那么凉，整个人那么虚弱，那么苍白，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在我眼前的幻影，我握住你的手，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好像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消失，只有这样我才能抓得住你。
　　你说，对不起啊，可能我，我做……做不到了，答……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快快乐乐的……活下去……答应我，要幸……福……
　　我拼命地摇头，又拼命地点头。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闭上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从我怀中带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你脸上盖上白布，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可我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你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我宁肯骗自己，你去了纽约，宁肯相信，也许你已经把我忘了，只要，你还好好地，好好地活着。
　　你知道吗，其实要骗自己很容易的，只要你一直对自己重复一个谎言，那么这个谎言就成了真实。
　　我骗过了自己。
　　直到洛洛回来。
　　你出事后，洛洛一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所以没多久她就去了巴黎留学，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她遇到现在的丈夫。
　　那个晚上，洛洛和我挤在一张床上，流着泪问我，姐，你很恨我对不对？是我太自私，父母的分开你也是受害者，我却连你也嫉恨。虽然你一直告诉我你不怪我，可是要不是我，陌凉就不会出事，我是害死他的凶手……
　　那是父母分开后，洛洛第一次叫我，姐。我抱着她，告诉她，我不怪你，真的，都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是我，害了陌凉。
　　洛洛用力地摇头，她说，姐，你不要再继续折磨自己了好不好，我宁肯你恨我，你不要再把陌凉的死全都怪在自己身上了，好不好？我看着你总是活在自己的谎言里，我就难受。
　　我这才意识到，当年洛洛流着泪对我说对不起，而我笑着说“没关系，陌凉他只是去了纽约”，对洛洛而言那是怎样刻骨的痛苦。我这才明白，我的自欺欺人对这些爱着我的人而言是怎样的残忍的凌迟。
　　我终于承认，你……死……了。沈陌凉，你知道吗？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有一把尖刀插在我的喉间，每拉动一次肌肉刀尖就狠狠地插进去一分，血肉模糊，就像你最后躺在我怀里的样子，血肉模糊。
　　可是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能够来看你。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你知道，我一直不是一个勇敢的女孩。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你，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知道吗？是陆昊陪我来的，他陪我来扬州，送我到陵园外，却没有跟进来，他说，你和他好好说说话吧。
　　你看，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不是？所以，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自己，我答应你，我会幸福。因为我答应了你，所以我一定会做到。
　　可是，今天，就让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答应你，我不待太久，太阳下山我就回去。
　　就让我，在你身边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