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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木 人生一世, ...

  •   我从未体会过人和人之间毫无顾虑的情感。
      不论是亲情也好,友情也好,还有我未曾有过的爱情也好,都是以背叛与被背叛为结尾收场。
      因此我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以一种极端的想法去质疑。
      此后我终于在书里,读到了那句话:“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
      人不也是。幸福的人,无论是家庭、友谊,或是感情方面,几乎都是相似的;但不幸的人,几乎很少有相同的。即便是概率相同,不幸的事情却总是多过幸运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幸运的经历大相径庭,因此小幸运的人不会认为自己幸运,转而去艳羡更幸运的人,而真正不幸运的人却连去羡慕别人幸运的机会也没有。
      即使基因的差距低于1%,人类的悲欢也从不共通。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便知道我们绝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少有人和我一样,是在无休止的暴力和歇斯底里中真正认识这个世界。如果说两个人因不适当的结合感到痛苦是罪有应得,那么因两人结合而诞生之物的罪名又是什么?是因为太想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在无意识时,盲目地成为了两人欲望和恶念的产物?
      我很小就懂得了虚以委蛇。
      或许是从小便寄人篱下察言观色,我渐渐地能嗅到来自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气息。
      因为有着几乎相同的境遇,所以才能走近。

      我记得楼下的紫藤萝开得正好,午后的阳光带着暖融融的微醺,最爱我的那个人,或者说,在这世上唯一爱过我的那个人,就躺在摇椅上,身旁的板凳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播放着音质模糊也不太听得清的唱词,咿咿呀呀的旋律柔软得如阳光一般流淌。
      时间就在那一隅天地中过去。曾经,也不是一直都在那里,更小时的记忆我已经几近忘记,抑或是我不想再回想。仿佛就只是无休止的吵闹,尖锐的嘶吼哭喊,和有东西支离破碎的声音。我透过那道门缝,看见浸透了睡裙裙摆的红色,看见在房间里来回跑动的白色,看见两个人之间唯一牵连的线断裂了。一个人背叛了一个人,于是两个人同时背叛了另一个人。
      爸爸妈妈永远爱你,这是多么可笑的谎言。即使明知是谎言,我却仍然小心翼翼地,哪怕是被背叛了无数次,我也依旧信奉着这句谎言。只因他人一句,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像一个小丑戴着微笑面具摇尾乞怜,可笑又可怜的我啊。
      我看着满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人搬走,那两个人站在离彼此不远的地方,和身边人说,和远处的人说,彼此不说一句话。我抱着我的小熊,坐在遍体鳞伤的茶几上——沙发已经被搬走了——那是整个家(如果一间空房也能算作是“家”)最显眼的地方,搬家工人从我身边来来去去,没有人看见我。终于,整间屋子空了出来,那张茶几或许因为满身罪孽的见证,谁也没要。最后,没人带走那张茶几,也没人带走我。
      我被抛弃了。
      当我认知到这个事实后,我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以尖叫哭喊和摔打小熊来发泄自己失控的情绪。后来,大概崩溃时后脑勺撞到了茶几角,我昏了过去。醒来时我已经不在那间屋里了,而是在一间老旧的卧室,周末时我经常会到这里住。
      从那天起我就住在了这里。原本一笔仅能供一人刚好吃饱穿暖的退休金,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得分外拮据。可她从不抱怨什么。
      我居住的地方,出了院子左转是一家昆剧团。我们那时没有手机,极少数的玩乐方式是捉迷藏和跳皮筋。院子里只有一棵大榕树,总是极容易被找到,次数多了,躲的人和找的人都觉得没意思。后面我们去了昆剧团的花园里,那里地方大。
      一开始门卫赶过我们几次,团长及时从窗户探出头来阻止他,到后面只要我们不闯进教室打搅到练功,他们就不会赶我们。昆剧团的团长人很好,看到我们总是笑眯眯地向我们点头示意,我们也很自觉,小声不会打扰到学生,有时过节过节昆剧学校给学生发的小礼物,团长竟会给我们也留一份。
      我们有时候会趴在窗边看他们练习。有时候能看到排演剧目,但更多时候则是看到他们练腿功、毯子功和练声。扳腿的时候,教室里哀声不绝,在家里都能听到。因此,尽管离得近,身边的小伙伴却没有一个人正在学或是想学昆曲。
      五一劳动节的前一周,放学后我们照样去昆剧团玩,正逢昆剧团在排演准备在劳动节演出的《桃花扇》。
      “野火频烧,护墓长锹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监几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碎龙碑帽。…”
      我曾去看过这场戏:“这个我会唱。”
      “她说她会唱欸?”
      “我不信!”
      “我也不信!”
      “那你听好了!…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宫门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
      等我反应过来时,教室内的乐声和人声已经停止了。团长站在教室门口向我示意:“孩子,过来。”她身旁站着另一位昆剧学校的老师,我不认识,见过几次,是个上课时颇为严厉的老师。我记得她给人扳腿时总是下手最狠。“过来呀!”团长又低声向那位老师道,“你去把老吴也叫来。”老吴是昆剧团赫赫有名的官生,他演的唐明皇在我们那一带无人不知晓,常被邀请到电视台和活动去演出。
      其他几个小伙伴听见大人声早已作鸟兽状散去。团长、老师和老吴交头接耳,我也听不清楚,只能紧张地绞着手低头盯住脚尖,看路过找食的蚂蚁在我脚边绕路行进。
      “孩子,你以前学过吗?”老师突然开口道。
      “学过…”我还沉浸在蚂蚁中,“哦,没学过。”
      “那你学的是…”
      “我看过一次。”
      几人沉默,过会儿又私语起来。我隐约听到是谁在问我是谁家的孩子。虽还是听不真切,但瞧见他们面上表情和听他们说话语气,倒也让我没有那么害怕。
      “孩子,我们能见见你家大人吗?”
      “见大人啊…可以?”
      就这样,我把这群人带回了家里。老太太见到了很是惊讶,警觉地看向我。她大概下意识地认为是我做错什么所以导致一群人找上门。在老师表明来意后,老太太略微有些吃惊,随即将我赶回了卧室。隔着卧室门,我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说着什么,情绪有点激动,但听不真切。
      她把老师她们送走了。她问我:“妍妍,你真的想学戏吗?”
      这不重要。
      记忆中曾有那么一次,是他们带我去看《桃花扇》。那时我并不懂得《桃花扇》所讲述的国破家亡,只以为是一个男欢女爱的故事,那时我们好像也曾像一个正常家庭那样。我这才发现在我记忆中他们的面孔已然模糊,只剩下背影,但只看那个影子我也能感受到那时她有多么欢喜。我再一次发现,在我的记忆里,连她的面容我也渐渐开始忘却。
      妈妈。
      我好像有很久很久没这样叫过你。在你的脑海中,我也正如同你在我脑海中那样在慢慢模糊消逝吗?或许,是你更加想要忘记我,我是痛苦的遗物。
      但我并不知道,学戏有多么花钱。若我走专业考学,多出来的学费和路费是家里承受不起;若我只是玩玩,那么投入了金钱学到的东西也不足以令我能用它吃饭。那时我平白让家里多了一笔开销,除吃穿用度以外毫无意义的精神追求。老太太什么也没跟我说,或许她认为跟一个孩子讲起成本和回报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她还是像往年那样,年前向国外寄去一封书信,书信中附一张照片,只是今年不一样的是,我争取到了在昆剧学校新春排演的《牡丹亭》里扮演杜丽娘的机会。老太太寄去了我扮演杜丽娘的扮相,和学校摄影刻录的全剧光盘。今年收到了回信。
      “妍妍这杜丽娘的扮相简直是典雅动人,透着一种书香卷气,更是有大家闺秀的风范,颦笑间流露着哀婉的深情,仅仅只是几张照片就快让我沉醉在她的身段与眼神中了。我若是能在台下亲眼目睹那该有多好啊,真希望以后能亲自欣赏到妍妍唱《牡丹亭》。”
      但同时,她又在信里说,“如果她喜欢昆剧,她想学,就让她好好学,但不能放弃文化课。尤其是英语,尽量找有外教的机构去学,她以后大大小小的事都会用得上。钱不够用跟我说,我会汇过来…”
      后面的内容应该不是写给我的了。
      她喜欢昆剧,我记得。原来她到现在也没忘记她曾经喜欢过昆剧。不知道她去往国外这些年,有没有再看到她喜欢的《桃花扇》。
      ——她想看我的杜丽娘,可是,她还要我吗?

      小升初的最后一个暑假。
      炽热而漫长,就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头。
      与所有小升初的孩子们一样,我面临着抉择。只是不同的是,他们面临的是择校,而我失去了家。
      雨点落在房檐上激起涟漪。这座城市的这个季节,刮风下雨倒是常态,但或许是由于纬度和气候,我几乎没有见过像今天这般雷雨交加。
      还是说,老天爷和我一样在恸哭。
      似乎是从哪个春天还是秋天开始,电视台播报的气象新闻里反复出现着一个词——“PM2.5”。我练完早功后白天要去学校,学校放学后还要再去昆剧学校上课。老太太的自行车就在这两点一线间奔跑。自行车梁就像老太太的腰,随着我长大而日渐生锈佝偻。坐在老太太的自行车后座上,我看到层层黑云向底下压迫,让人喘不过气,那些堪堪支撑起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脊骨仿佛被拦腰截断——后面我才知道,那就是霾,笼罩在城市上方的那团黑云。
      那段时间我总是感冒,一咳嗽就是好几个月,总是请假旷课去医院打点滴。团长一开始虽没说什么,但时间一长,不论是谁容忍度多高,也总归会有些意见。所以我们总是赶着时间,把输液管流速调到最大,尽快输完赶去上课。
      老太太的自行车越蹬越慢,越蹬越费劲。从轻轻松松一口气蹬到目的地,到每蹬两下都要喘好一阵气。
      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
      后面我的咳嗽好了,老太太却开始咳嗽。邻居见了都劝,让她也去医院瞧瞧,她总说小感冒,咳几天自己就会好了,去医院也就是开点药吃了自己好,没什么用。就这样一天天拖下去,不见好,反倒是愈发严重起来。
      我眼见她不住咳嗽咳得翻来覆去整宿难寐,眼见她的脊背因为咳得喘不上气而再也直不起来,眼见白色纸团上醒目又刺眼的鲜红。
      肺癌晚期,骨转移,脑转移。
      医生说她只能活半年,治与不治没有区别。
      她说她不治,她要把钱留着,给我将来上大学。
      我不知道我还能向谁祈求。如来佛、观音菩萨、妈祖娘娘…还是上帝或真主。
      我已经把在我认知里能祈求的对象求了个遍。

      我该恨谁?
      我该恨吗?
      我该去恨谁?
      是在一段关系中施加暴力选择背叛的生物学父亲,是被伤害而抛弃孩子的母亲,是无法战胜病魔的现代医学,还是连一丁点幸运都不肯施舍给我的老天爷?
      或是盘踞在城市上方那条名为“霾”的黑龙?
      我应该恨吗?
      我恨有用吗?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不知道我应当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我只是坐着,毫无表情静静地坐在那里,被人来人往指指点点。
      那黑色袖章上写着——“长孙,赵暄妍”。
      他们说,我不孝顺。
      什么是“孝”?
      我只知道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老太太已经很久没送过我上学,她躺在床上已经很久很久。先前还能在家做饭,后面已经无力去炒好一个菜。于是我放学后先回家,给老太太做完饭再去昆剧学校。团长心善,默许我的迟到。她有时会让昆剧学校的食堂将多余的饭菜匀给我,那足以应付我和老太太第二天的晚餐。
      这天放学后回家放包,发现老太太竟从床上起来做饭。看上去神采奕奕,完全不似之前那般枯槁的模样。她说:“赵暄妍,给我唱一折你学得最好的戏。”
      “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懒去烧。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娇。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她几乎没怎么叫过我大名。
      那日练晚功,我一直心慌,不知为何。仿佛是由于黑云压得城市无法喘息。突然,尖锐的一声,直冲云霄般,远方救护车的鸣笛划破了寂静的夜,接着又是一声,一声接一声,朝着这个方向奔涌而来。
      饭桌上做好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三菜一汤,是我们过节时的规格。
      老太太命苦。
      自幼失怙,幼丧所亲,孤身一人飘零世间。吃不饱穿不暖,挨打是常事。后面老天爷大概良心发现,让她进入了一家国营纺织厂做纺织工人,又与厂里一位赵姓工人结识。赵姓工人虽不甚机灵,却因热心朴实被人爱戴。婚后也曾美满幸福过一段日子,二人诞下一女。经济虽不宽裕,但有爱足矣。好景不长,二女儿出生后,工厂开始裁员。过了很久很久工人们才知道,那是经济下行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丈夫像是大变活人般,脾气暴躁,整日四处买醉无酒不欢。经济下行摧毁的不是经济,而是人的精气神。老太太打了三份工,同时还要照顾三个孩子,大女儿从小成绩拔萃,文科成绩更是优异。夫家不同意,只因她是女孩。大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全村人都在村口等着快递员。二女儿成绩也不错,学校的老师都说,以她的天资定能考上省大。夫家本就因她供大女儿读大学耿耿于怀,说什么也反对让二女儿读书。
      二女儿问她,为什么我不受重视,为什么姐姐不受重视,为什么你不受重视。为什么她们都不受重视。只是因为她们与他们天生有着不同的性别吗?
      她答不上来,默默攒钱,替二女儿攒学费。
      二女儿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来那天,丈夫的死讯也传来了。大女儿放弃保研。她在相亲时认识一个看上去也不错的男人。男人会陪着她去听音乐会,陪她看演出。老太太退了休,准备去帮女儿带孩子,享天伦之乐。谁也没想到后来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人家暴出轨,两人婚姻破裂,女儿给她丢下一个五岁的外孙女,一个人去了国外读书和工作。微薄的退休金还要多养一个人。
      她从不说苦。
      终于,在她走后,她女儿回来了。
      她早已不是同我记忆里的“妈妈”那副模样,甚至相当陌生。在这几年间,没有我,她应该过得很幸福。她再也不似那样低眉顺眼,而是光芒四射,周身的阳光都流淌着母爱。只是那母爱并不属于我。我知道她早就结婚了,也知道她现在又有了孩子。她远远地,从门口将目光投射过来,目不转睛凝视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或是哪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妈妈,原来真的是你更加想要忘记我。
      在没有我后,你过得很好,很幸福。虽然心中多少有些不甘,但,只要你幸福。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
      妈妈。
      或许我早已失去资格那样叫你。
      我低着头,抱着相框。老太太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抱着她的骨函,原来人走后什么都留不下,仅仅留下一个小小的盒子和一张可供后人追忆的肖像。
      身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我一下子没能稳住重心,跪倒在地上。相框磕在地上,我听到了有什么裂开的声音,好像来自相框,好像来自心里。
      他们指责,这个孩子多么不孝,老太太平日对她多好,人走了连眼泪都不掉。
      老太太的笑容碎了。
      不孝的孩子哭了。
      人们心满意足。

      她说,她很对不起我。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去新的家庭,妹妹和新爸爸都很期待我的到来。
      可是,妈妈。
      如果我能再叫你一声妈妈。
      是我对不起你啊。
      没有我,你才会幸福。
      我是罪恶和苦难的人质,是化身人形的枷锁,是让你不得反抗那每一下施加在你身上暴力的胁从犯。从来都不是你抛弃我,而是你替我扛着风暴,直到风暴摧毁一切。
      那是你的新生活,那里没有我。
      那里不应该有我。
      妈妈…

      人在这个世界上,要把自己伪装成是个负责任的善人,即使自己不是?
      我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现在要抢夺我的抚养权。
      可能是突然间的良知觉悟。
      他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脸上带起厚厚的面具堆满了伪善,他说他是“爸爸”,那是“妈妈”和“弟弟”。“弟弟”只比我小不到一岁。
      “弟弟”那里,连伪善也难寻。
      在阿姨的眼旁,我看到了深紫色的淤青。
      我终于在面具裂缝处得见面具揭起后的那熟悉的暴戾和一切的真实。
      他让我转学到“弟弟”的学校,一所收费不菲的十二年一贯制私立学校。我看到那学校的照片,洁白的教学楼围绕着玻璃穹顶的图书馆,白色大理石构成的喷泉在学校花园中心。我居住的这个小城市从来没有。昆剧学校的院子里仅有一棵大榕树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还有一栋老旧的楼房作为教室和办公室混合使用,与之相比显得格外不堪。
      邻里间传,我将要被接回省城过好日子了。
      离开这里前最后一晚,我去了昆剧学校。二楼办公室的灯仍旧如往常夜里那般亮着,我知道团长在,她总是在放学后还要备课到很晚。我站在门口,她看到我,略微有些诧异,或许并不认为在此刻一个“将要被接回省城过好日子的人”会出现在这里。片刻之后,她接受了我的存在,将桌上的书本放回书架,替我拉开椅子。
      “老师,你也和大家一样认为,我是被接去过‘好日子’的吗?”
      “我不这样认为。”她给出一个让我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回答,“那年春天,我在给学生排练《桃花扇》,你在花园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自认为了解你,我在你的脸上并没有看见期待,你的眼睛里没有光,反倒是充满了迷茫和不安。”
      或许是这么多年弥漫在整个城市上空的黑雾,也浸入了我的瞳孔。
      我们相对无言。我知道,我是时候该回家了。如果再不歇息,明日一早的飞机,我是一定起不来赶不上。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离开,那是我最美好的少年时期,是我生命里短暂也可能是仅有的光亮。
      “老师,你对我失望吗?”
      “从来没有。你们是我最骄傲的学生,都是我最爱的学生,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李老师这几天听说你要走,她上课都提不起劲。老吴也是,他闷葫芦,嘴上不说,心里想着。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里也当做你的家,欢迎你以后经常回来看我们。”
      我已经颤抖到无法说话,仿佛有一股沸腾的热血涌进我的颅腔,在眼眶里化作了盐水。我还能再有家吗?只有意识,勉为其难支撑起沉重的躯体不让它瘫倒在地。直到团长扶住我,我这才看清,不知何时,她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
      “没有选择跟妈妈走,你后悔吗?”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不管未来是什么样,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关于在那个房间“红色”和“白色”的记忆,现在的我已经能清晰地意识到那天从头到尾发生的一切。我原本应该有个和我同宗同源的妹妹或者弟弟,在被戳破而恼羞成怒的暴力下,生命于奔涌而出的“红色”中逝去,“白色”宣告了它的死亡。那时它还不成人形。
      从那时我便开始赎罪。
      赎罪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利,更不配得到幸福。

      直到我被接回省城两个月,被带到爷爷的病榻前时,我才知道,原来是奶奶临终前一直记挂着我这个被丢在女方老家的孙女。不管我认不认,即使我再不愿意好歹也算是他们老宋家的人,爷爷病重后一定要将我找回。为了让爷爷顺心,也为了更多遗产的份额。他带回我,要给我改回父姓。至于我的意愿,无关痛痒。
      可我不愿。即便是争取不到也罢,我也要不让他们顺意。我说,姓宋可以,但不能叫宋暄妍。宋暄妍和她的小熊死在了她那早已支离破碎人去楼空的家——仅属于妈妈、爸爸和她三人,又或是还有不知性别的它——与遍体鳞伤的茶几一同凋朽。
      他只要我改姓,名倒是无所谓。
      宋赵暄妍。
      他们并不想平白增添这么多开销,原本是想随便找所学校,让我有书读就够了。但爷爷按照奶奶的遗愿,要求把我也送进“弟弟”读的那所私立学校。他们投入到我身上的,与他将要得到的回报相比九牛一毛。比起让爷爷生气失去部分财产,不如把这当成一场投资来换取更多的利益。
      因为这一点,爷爷尚在世时,即使是为了装模作样,他们姑且对我还算好,只是不轻不重的“惩罚”,做错事的惩罚。爷爷走后,他又摘下面具。先是耳光、戒尺,然后拳头、皮带,最后是椅子。他顺手抄起的一切,我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将是落在我身上的“惩罚”。而后我在失去意识昏厥过去前的白色中意识到,那也许只是命运跟我开的又一个玩笑,是夜里带着酒精味的拳脚相加后恍惚间的幻觉,或是另一种赎罪。那泛着白边的梦境,有时爬满了紫藤萝。
      我讨厌我的脸,这张越来越像他的脸,仿佛长出了青面獠牙。我时刻想要砸碎镜子,撕毁这张脸。
      我并不喜欢那所学校。我的“弟弟”早就跟同学说过,我是来破坏他们家庭。人本就不多的私立学校传递八卦的速度更是惊人。他不认我当“姐姐”,他以为我愿意认他这个“弟弟”?我的弟弟,或是妹妹,早已死在那滩刺眼的红色之中,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我知道我不应在乎他人的眼光,不应在乎他人的讥讽嘲笑,不应在乎同学间那些我破坏他人家庭的传闻。但在这世上,有谁真的能做到那样坚强吗?
      上中文课时,教室里总是窃窃私语,年轻的语文老师无可奈何。对于他们来说,诗文没有必要学习,昆剧是更老旧应当淘汰的东西,这两者并非艺术,而是笑话。
      当然,我是笑话本身。
      我更不应当存在。
      他们给我的零花钱,我全都攒下来。我去了医院,去了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精神病院。那是个充满了白色的世界,身着白色的人给我开了白色的药片。
      至今为止我恐惧的白色,却给我带来了仅有的安全感。小小圆圆的白色药片,含在舌下时它是甜的。我爱上那种轻飘飘的感觉,然后坠入梦境。我忘记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在那梦境里出现的人和事。可那梦境里再不会有任何疼痛。
      我想永远留在那里。
      我想念我那小城市,想念我那被黑云笼罩的天空。我那小城市的学校每天放学后门口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辨别不出的香味,好像有炸串、麻辣烫,还有棉花糖,我从来没有机会吃过。我终于知道,我那座小城的上空笼罩的那团黑云,是贫穷,是衰败,是疾病,是重压,是睁开眼就能直面死亡的绝望又令人着魔的魅力。那座小城像坟墓,霾像泥土一样渐渐将我掩埋。
      我宁愿被活埋在那座小城。

      直到我再一次遇到她。
      她看起来是那样开朗乐观,与那些人相处融洽,好像天生就属于那群人。
      其实她不知道,又或许她已经忘记了,我曾见过她。
      那时我不断攒下所有的药片,一格一格,日积月累渐渐填满药盒的白色药片,预示着我离那个梦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在等待着药盒填满。
      药盒填满的那一天,我吞下了所有的药片,就着酒。我讨厌酒精那刺痛又令人作呕的气味。可是我知道,如果要回到梦境,我必须依靠酒精的力量。就像每个夜里落在我身上皮带上的金属扣和椅子那样满是罪孽的力量。
      十三载,再深的罪孽也应当足够了。
      醒来时,我的喉管刺痛着,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
      但那白色并非天堂,而是人间。
      床头贴着一张小纸片,我毫不费力就能撕下来。
      宋赵暄妍,女,13床,14岁0个月,重度焦虑抑郁伴有强迫行为,严重自杀自伤倾向,注意监测,警惕躁狂发作。
      我没能回到梦境。
      我早该知道的,赎罪的人,怎能有机会逃离。
      可是眼泪为什么流下?
      或许是心有不甘?
      我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动静,呼唤着谁的名字,好像是在寻找谁。她的家人,她的主治医生,他们在每一个房间寻找,焦急地寻找。我曾经幻想过我的消失,是否会有人这样找寻我?答案几乎是笃定的。没有。
      我生平第一次感知到名为“嫉妒”的情绪。
      纵然她已忘记,或从未知晓,但我永远记得,那是我和她第一次相遇。
      流淌着“红色”的第一次相遇。
      后面我才知道,那天也是她的生日。
      我不知道她的经历,我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她经历了什么。在这世上活着已经耗费了我几乎所有的精力。那些人嘴里尽是虚伪和谎言,企图以此为刃将我撕得粉碎。他们是癫狂化作人形。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转来这个学校。
      更没想到她成为我仅有的朋友。
      她接受我的一切。
      而她不知道的是,我嫉妒她。嫉妒她有幸福的家庭,嫉妒她被班上同学接纳,嫉妒她所拥有的一切。有时候我的心脏深处会突然冒出一些可怕的想法,希望她家破人亡,希望她失去一切。当我意识到时,我给了自己一耳光。仿佛只需一耳光能将我所有龌龊的思想全部洗净。这一切她都不知道,她仍然常常来地下操场找我。她清澈又愚蠢,像如镜的湖水,倒映出我嫉妒的模样和心灵是那样丑陋。
      我清楚地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眼里充满震惊。震惊?或是胆怯?她并没有上前来,只是远远的看着。但在那时,我唯一庆幸的也是她没有上前。
      我无罪或有罪,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这世界是因我要赎罪才让我存活。
      但是此刻我狼狈不堪。
      快离开这里,闭上眼,不要看,求求你。
      不要看,不要看到我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问她:“你是看到了什么,对吗?”
      她没有说话,我在她眼里看见自责和…眼泪?我不曾见她哭过。即使是在那时,她笑得像那晕染盛开在白色棉布上潮湿的猩红,触目惊心。
      那躲藏在自责后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是怜悯吗?
      我生平最讨厌的怜悯。
      同时,又是我苦苦渴求的,怜悯。
      倘若这世界怜悯我。
      “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吗?我不知道。我早已不知道心脏如何跳动,血液如何流动,它们只会流向我最疼痛的地方,变成淤青和疤痕。刚开始我会感到疼痛,可渐渐地疼痛化作麻木,我再也感受不到疼痛。那是一种寒意,驱不走的寒意,在半夜沙沙地啃噬着我的皮肤,我的血肉,我的头发,和我的未来。而后我才知道,那是在这个失序的世界清醒后的真实。
      世界从来对我不曾抱过善意。
      我笑我的人生,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企图杀死我。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应该去恨谁,好像每个人都是加害者。
      每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人。
      在我即将完全痛恨这个世界时,她出现了。她死死拉住我,不放手,好像这样我和她,我们这样的人就能得救。可我见过她面具后真实的那一面——在那家医院的走廊,隔着门上的玻璃,在呼唤声里支离破碎的灵魂,那被红色浸透的白色上衣,和从绽裂的刀口中为了什么不断奔涌而出的红色。或许是悲伤吧。
      两个陷于泥淖的人又如何互相拯救?相互攥住对方的灵魂,想让对方不要沉下去,但这可能吗?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只会往深渊沉沦得更快。
      她活在有爱的世界,那是我触及不到的世界。有人出生是为了被爱,有人出生是为了赎罪。她不会懂得我的痛苦,就像我不懂得她的幸福。
      她要活下来。
      她必须活下来。

      ——————癸卯年五月初一 写于雾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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