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豚与旧夏》赴游

6、第 6 章 “自己看路

　　海鸥的尖叫刺穿云层时，江栀正跪在礁石缝间摸索。咸涩浪花咬住她的指节，校服裙摆吸饱海水沉得像铅块。三小时前，颈间银海豚坠链滑落的瞬间，顾辞海的快门声与浪涛声同时凝固。
　　"江同学！气象台升级红色预警！"杨澍夏的扩音器在崖顶失真成电子蜂鸣。
　　潮位计发出刺耳警报，浪头开始啃噬她的小腿肚。但她依然还站在冰冷的海水里。
　　"你在找死吗。"
　　黑色冲锋衣兜头罩下，顾辞海的声音混着雨丝砸在耳畔。他踏进浪沫里，相机包带子勒得肩胛骨嶙峋可见。江栀刚要开口，被他钳住手腕拽向高处："涨潮速度每秒0.38米，你还有1分17秒撤离。"
　　回去的大巴车氛围有些沉重。临时终止的旅途被无情地掐断，在不满与吐槽中，疲劳与乏累渐渐笼罩整个车厢。
　　“顾辞海怎么没上车？那死小子想要被台风刮走吗？”
　　班主任声音惊讶中带着焦急与愠怒，扫向后排坐着的学生们：“你们之前有谁看到他的？”
　　江栀刚想说什么，却只听见一声低沉的脚步声，伴随着车厢地板的轻微震动，笼罩在黑色冲锋衣里的顾辞海踏进了大巴车。
　　他的鼻子看起来有些猩红，眼睛里带着红血丝。以至于刚回到学校不久，江栀就发现他人又不知所踪了。
　　起初他以为顾辞海是去医务室，一打听才知道他请假回家了。
　　班级里顿时炸了锅，六楼的非人们看见走进来的老班，顿时拿出了出神入化的演技：
　　“老师我人难受！”此人目眦欲裂，脸部痛苦到扭曲。
　　“老师我昨天夜里帐篷漏雨了，泡得都重感冒了…阿嚏！”此人满脸通红，手上一沓纸巾。
　　“顾辞海那是烧得太高了才放他回去的，况且他要是烧傻了，谁付的起这个责任？”班主任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下台下蠢蠢欲动，满脸心不在焉的学生们，“停课期间，都留着好好自习！”
　　“我看有谁敢请假？”
　　台下鸦雀无声。
　　正当班主任心中一阵志得意满的时候，一只纤长的手臂举了起来。
　　“老…老…老…”
　　班主任看着突然变成结巴的江栀，眉头一皱：“我很老吗？”
　　不知道是谁突然笑了一声，霎时间全班的笑声覆盖了无声的沉默。不算帅但至少有几分英气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注视着低着头的江栀。
　　“老…老师，我想请假。”
　　“为什么要请假？”
　　江栀满脸挣扎，白皙的脸颊因为紧张泛起几分淡红。他不想撒谎，更不想以自己女性身份来撒谎，但直觉告诉他一定要去找顾辞海，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肚子难受…好…好像痛经了。”
　　班主任沉默半晌，严苛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人真的难受就回去吧。能坚持就坚持，坚持不了来办公室找我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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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区的雨下得越来越大，车窗上是不断滚动的雨珠，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车子停在了一处小区前。江栀用手擦掉玻璃上的水雾，看清了大门上写的小区名字。
　　小区不算顶级豪华，但也至少算得上是中高档。据江栀所了解，顾家虽作为商圈的新贵，当归根结底还只是一代人打下的小江山，放在上流的牌桌上更是入不了流。
　　因此顾父颇为重视对子女的培养。顾寒与顾嫣就是很好的例子。
　　至于顾辞海…
　　江栀站在伞下，远远地看着那个摘下黑衣帽子，头发完全被淋湿的少年，以及站在门前的顾父。
　　雨声很大很大，他根本听不清楚，只是看见顾辞海似乎在无声地嘶吼着什么。顾父就那样面色沉默地一直注视着顾辞海，似乎从始至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在江栀的回忆里，顾辞海是和母亲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母亲似乎还和顾母关系很好。顾母离世后，顾辞海就被接回了顾家，但却和这个新家庭没什么情感。
　　思绪从回忆里抽回，江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小区，静静地走在路边的屋檐下。大雨滂沱，淅沥的雨珠不断从檐上滑落，雨水不断宣泄，发出振聋发聩的砸地声。
　　在雨声的嘈杂里，江栀身后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人。
　　江栀只感觉到一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让他的身子微微侧了侧。他愕然回头，这才看到背后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影。
　　“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不应该我问你吗。”顾辞海声音淡淡的，带着很浓重的鼻音，却不失冷冽，“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就路过。”
　　“刚才站在绿化带后面的不是你？”顾辞海声音愈发冷冽，放在江栀肩膀上的手也愈发的用力，“把我…当傻子？”
　　江栀连连后退，却发现退到了墙边，恰好被顾辞海紧紧堵在墙角。耳尖滚烫得发红，他抬眸看去，刚好对上黑色衣帽下那深邃的瞳孔。
　　“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你，就打听到你住在这里，想过来看看。”
　　顾辞海面色一僵，似乎是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想说什么挽救一下，但却像哑巴一样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手不可以松一下？”
　　看见江栀脸上一阵一阵的抽动，顾辞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掐着他的肩膀，赶忙像触电一样收了回来。
　　“对不起。”他声音依旧冷淡疏离，但身上喷薄而出的戾气与冷冽却褪去不少，“没有弄疼你吧？”
　　江栀顿时无语：废话。

　　伞骨崩然断裂，暴雨砸碎在柏油路上的声响像无数玻璃珠在爆裂。顾辞海下意识地去护住江栀，雨水如同倾盆洒在二人周身，衣服尽数湿透。
　　江栀跟着顾辞海翻过铁艺围栏时，衬裙下摆勾住了蔷薇藤刺。他听见织物撕裂的轻响混在雨声里，慌忙去扯的瞬间，指腹被拉链尾端硌出一道红痕。

　　顾辞海忽然攥住他手腕，抄近道往学校方向跑。阴云挤压着天际线，积水漫过脚踝时，江栀清晰地感觉到胸衣钢圈正在移位，那些小时候被发现偷穿女装的蒙羞与绝望如同猛烈的洪水，刹那撞破回忆的长堤。

　　"走防波堤东南缺口！"顾辞海的声线裹着雨汽扎入耳膜。少年冲锋衣后背已然湿透，隐约透出蝴蝶骨锋利的轮廓。

　　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雨帘中晕染成光斑。江栀试图调整胸衣肩带时，右腿突然陷进窨井盖豁口。淤泥裹着小腿往上爬，顾辞海折返的脚步声踏碎水面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比海浪警报还要急促。

　　"别动。"少年攥住他脚踝的动作比预想中轻柔，冲锋衣袖口滴着水渗入江栀的帆布鞋帮，"塑料卡扣比铁质的容易脱困。"

　　江栀死死咬住后槽牙。此刻最让他恐惧的并非禁锢右脚的铁栅栏，而是针织开衫湿透后显出的胸衣轮廓。
　　锈蚀螺丝崩开的脆响惊醒了他。右腿猛地脱困的惯性让他往前扑倒，湿透的百褶裙紧贴大腿根，浸泡后的丝绸内衬变得几乎透明。顾辞海托住他肘部的掌心烫得异常，少年泛红的耳尖在暴雨中有种不真切的虚焦感。
　　雨雾正浓，撑着伞的少女就默默地站在漫天的大雨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何时出现。
　　顾辞海看着疼得面部抽动的江栀，以及那雨水浸泡下湿透的衬衣与棉衫，站起身，伸手去拉身上的拉链。黑色冲锋衣解开的声音破风，发出冷冽的风鸣。
　　江栀抬头的瞬间，大雨倾盆。少年半跪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攥着黑色冲锋衣，将其有条不紊地披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雨声仿佛停歇，世界似乎被拨动了静音键。他浑身伪装，却渴望那如此真实而赤浊的少年。
　　“再卡进去我就走了，自己看路。”
　　顾辞海吐出自认冷淡无比的话语，却感觉到心脏在无止息地疯狂颤动。黑色冲锋衣褪去后是单薄的白色短袖，发丝凌乱，额头滚烫，雨水不断流淌。
　　江栀觉得自己像那汇入下水道的雨水，源自于污浊的天空，奔向无光的晦暗。紧紧抓住他的那双手如此的不真实，每一下的奔跑却又脚踏实地。
　　风是宇宙暗哑的呼吸，裹挟着碎裂的光和悲鸣的低语。
　　学校侧门边的小卖部渐渐在雨幕中显现。二人踉跄着冲了进去，门口的风铃随风摇曳，漫起的积水没过地板。
　　“矿泉水什么的都卖完了，等台风停了才进货。”
　　老板悠闲地躺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蒲扇，一只手婆娑着手中一串佛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进来的二人。
　　“碘伏有没有。”顾辞海声音冷冽中，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江栀，点点头，从档口一旁的抽屉里摸出一瓶碘酒。
　　“十块。”
　　“我付吧。”江栀刚要去找手机，顾辞海却已经把一张纸币递给了老板。
　　他微微侧身，瞥了他一眼。淋湿的发丝下的眼眸依旧凌厉深邃，顾辞海看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似乎有了几分温度：“我付。”
　　老板眼神玩味，默默看着二人，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碘酒冰凉的触感在脚腕处白皙的肌肤上蔓延开。江栀埋着头，透过额前碎发的缝隙偷偷去看对面的人。
　　感受到注视，顾辞海蹙然抬眉，目光刚好与那缝隙间的眼神纠缠。
　　“你自己涂。”顾辞海耳尖似乎有些微微泛红。
　　江栀正要伸手去接，顾辞海却把手中的碘酒收了回去，吐出的字已然没了逻辑，眸中似乎是恼意：“你这样自己能涂？”
　　江栀低头不语，身子微微颤着，浑身蜷缩在宽大的黑色冲锋衣里。
　　临走前，江栀买了一把伞和一盒药。
　　顾辞海看了看手中的退烧药，只听见“少女”微不可闻的细语声：“这是还碘伏的钱。”
　　他又看了一眼江栀手中的伞。江栀已然把伞撑起，往他的头顶高高举起。
　　顾辞海低眉看他，折返回去为自己买了一把伞。靛青伞骨在风里弯折成倔强的弧度，像被闪电劈伤的鹤颈。黑色伞面逆着雨幕翻涌时，会泛出甲虫鞘翅般的暗绿磷光。
　　伞斜劈出的阴影包裹着他的嶙峋，左肩洇开的雨渍像锈铁轨蜿蜒进锁骨深谷，湿透的校服在肩胛处蛰伏成蝉蜕似的薄翼。
　　在“少女”的眸中，他亦步亦趋，背影隐没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