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师》月棠

9、款待

　　（九） “玲，怎么又发上呆了？”晴子一边用手肘捅着樱乃，一边贪婪又陶醉的看着一旁正在摆餐点的美少年。
　　“呃……”樱乃晃了晃头，疑惑的看着面前的茶案，“我什么时候进来的……”
　　“看美少年看出神了吧。”齐刘海的女生“嘻嘻”的笑了两声，又柔柔的向少年看去，略带羞涩的问道，“这就你一个人照料吗？”
　　“不是哦。”少年边熟练地为她倒茶，边回答道，“只是主人经常有事外出，所以店面都由我来照看——你的茉莉花茶哦。”
　　“主人？”短发的女生歪着脑袋，不解的重复了一遍。
　　“呵呵，就是店主啦。”少年忙笑着摆手，“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哇，桂花糕配桂花茶，好香哦。”晴子津津有味的品尝着，目光无意间落到樱乃面前的茶盏上，“咦，樱乃你还没有点茶吗？”
　　“嗯，还真是……”樱乃这才注意到只有自己的杯盏是空的，少年优雅的将左手放在胸前，对着帷幔的方向伸出右手：“那么，就请这位小姐随我亲自去挑选吧。”
　　樱乃迟疑的站了起来，自从进到房间里之后总觉得忘了一些什么事情。
　　拂开层层厚重又华丽的帷幔，眼前的房间弥漫着氤氲的热气，四下里摆满了插着海棠的花瓶以及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盏，不同颜色的晶莹液体在与之相称的杯盏中波光流动，散发着馥郁的清香。
　　“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樱乃的眼神有些痴迷，“……好像是幻境一样。”
　　“不对哦，应该是像梦境。”少年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吐气没来由的让樱乃的脸红了起来，然而少年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从脚底冷到心底，“那么，玲小姐还关心月棠的去向吗？”
　　“她不是被你…唔…”樱乃转头看着少年邪气的笑容，梦境瞬间一闪而过，她害怕的不断退后，声音颤抖着，“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是你…是你把小棠……”
　　“没有呢，”熟悉的声音顺着茶香飘来，樱乃摇了摇头，头似乎又混沌了起来。一双纤长的手拂开房间另一头的帷幔，我穿着绣有海棠花的白色绸裙缓缓走出，“好久不见了，樱乃。”
　　“小棠……”樱乃怔在那里，眼泪迅速的汹涌而出“噼噼啪啪”的掉在地上，她快步向我走来紧紧地抱住我，“……太好了…太好了…小棠…你还活着……”
　　“难道我不应该活着吗？”我垂下眼来，感觉到怀里的樱乃背部僵直，“其实，樱乃有‘梦见’的能力吧。”
　　“你…都知道了?……”樱乃吃惊的看着我，又十分愧疚的低下了头，“对不起…小棠…我……”
　　“没关系的。”我爱怜的捧起她满是泪水的脸，“因为你知道，就算告诉我也无济于事，只会让我置身于恐慌之中，不是吗？”
　　“可是…可是…”她悲伤的眼里满是自责，任凭我不断地擦拭，也未能擦尽她的泪水，“很痛苦啊…真的很痛苦啊…妈妈也是…小棠也是，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也是，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看到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哭得歇斯底里，蜷缩在我的怀中，像是受了伤迷失前路的小兽，肩膀因为哭泣而不断地颤抖，彷徨于疼痛，绝望之中，关押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下。
　　“从小我就会梦见很多事，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有时候也包括自己，他们在我的梦中总会发生一些什么故事，好的坏的。”她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里，声音悲凉，“渐渐的我发现我梦到的事情在以后的日子里都会真实的发生，很神奇吧，那个时候的我也这样觉得，既兴奋又得意，有时候甚至会刻意的留意某个人，当他的举动与梦境重合的时候，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惊奇感，会小小的在一旁窃喜。尤其是那次梦到了测试卷子而考得优异的成绩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很可笑吧，我以为我是命运的宠儿，我可以掌握自己和别人的命运，却不知道其实自己只不过是命运的一个卑微的代言人。”樱乃似乎苦笑了一下，我摸着她的头发，感觉到胸前的衣襟越来越潮湿，“直到有一天，我连着几个晚上梦到妈妈坐的飞机航班会出事，所以那天她出差的时候拼命阻止她坐飞机而改坐火车，我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樱乃的声音变得颤动了，可以听到她忍耐的抽泣声，“当我下午回家悠闲地打开电视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火车出事的新闻…妈妈到底还是……”
　　她渐渐泣不成声：“原来我什么也避免不了，命运还是向着它想要的结果发展。我不让晴子玩滑板，她还是会从楼梯上摔下去脚骨折，我为岸莉带伞不让她淋到雨，可第二天她依旧受了凉连续发高烧不断，我努力去阻止的事，最后仍然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从不改变。为什么，小棠…为什么……”
　　她紧紧的拽着我的衣角，仰头看我。
　　“其实答案你明明都知道的。”我垂下眼眸，与她对视，没有温度的说，“……命运的轨迹不可改变……”
　　“可又为什么要给我这种能力！…明明知道结果却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意外死去，自己的好友受到伤害而无能为力…..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仿佛真正残害她们的刽子手就是我一样……”她的眼泪再一次不可遏止，泪水划过她的面颊，肆虐的淌过我的手指，冰冷、挣扎、愧疚、绝望，如此复杂悲伤地情感。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再痛苦，就打算让自己变的冷漠不仁吗？”我抬起她的头，冰冷的眸子对视着她躲闪的眼，“所以那天看到我穿校服，你才会说‘不是都已经习惯了吗…那种事…’，‘那种事’指的就是‘无法改变的结果’吧，明明前一晚就已经‘梦见’我会遇刺。既然决定冷漠对待，那么又为什么当时还要声音颤抖底气不足，还要再一次的提醒自己‘已经习惯’了呢？”
　　“因为做不到啊….拼命地想让自己麻木掉，可是根本做不到啊……”她用手捂住脸，悲痛欲绝，“…我一开始以为我可以假装没事的陪你一起去吃寿司，去经历‘梦见’的那一幕，我以为我可以…但是当我在课上再一次‘梦见’你倒下的时候，我害怕了，我退缩了，我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我根本就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罹难，而我却不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还不如不知道！我宁愿不知道！”
　　“那么，想不想要丢弃这种能力呢？”我勾起她的下巴，声线迷幻空灵，却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再也不会痛苦，不会无能为力，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平凡的生活，不插手别人的未来，不窥视自己的人生，拥有和普通人一样平凡的幸福。你愿不愿意呢？”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那是我见惯了的绝望于黑暗之中看到破晓般的欣喜，感激涕零，“我想！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再也不想这样了！”
　　“鉴于你的善良，”我从阿天手中接过那杯金色的茶盏，暗红色的液体飘着奇异的茶香，“一滴不漏的喝下它吧。”
　　她双手接过茶盏，慢慢地喝下。
　　“这是……”樱乃的身子有些晃动，我上前一把抱住眼看倒下的她席地而坐。
　　“小棠……”她的目光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重。房内氤氲的热气随着夜茶愈发浓郁的茶香渐渐散去，“我突然想到…为什么小棠你会在这里…为什么小棠你没事……”
　　“睡吧，好好睡吧，等你睡醒了，一切就会过去的。”我轻轻地拍着她，哄她入睡，夜茶的作用已经使她摆脱了茶香的催眠，想起最初的疑问。
　　“不收她代价，这样好吗？”阿天在一旁问道，“棠，你似乎越来越仁慈了。”
　　“‘棠’吗？”我瞥了他一眼，又有些怜爱的看着躺在我怀中睡得香甜的樱乃，“这孩子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她款待了我。”
　　此刻我的右手掌之上浮动着若干颗梦，各种各样缤纷的颜色，盘旋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若要舍弃这种如影随形的能力。”我留下那些蓝色的梦，静默的一挥手，将其他颜色的“梦”装进雕饰有樱花图案的檀木盒中，“就要舍弃这一生的梦啊。”
　　“梦见师的‘梦’啊。因为长久的和我在一起，竟然连客人的事都可以察觉到了，那些连我都没有触碰到的‘梦’，她却已经可以抢先预览内容了。要知道‘梦’的内容就好比我的食粮，她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在我还没动的甜品上狠狠的舔了一口。”我多少有些无奈的说道，伤感的用手背拂过樱乃酣睡中的脸颊，“……虽然会致使‘梦’的味道变坏，可是那些黑暗的梦境连着那么多天都会‘梦见’又有几个人能承受…更何况是她…..也怪我不好，因为在我身边，而使你变得更憔悴……”
　　“为了确认你是‘梦见师’，而让阿天造梦使你以为我遇刺，真的很抱歉呢。”我抿着唇，低头看她，“又一次让你感到恐惧，尝受别离，并且因此加重了你的痛苦与负罪感，真的…很抱歉……”
　　“不过，她真的很厉害不是吗？她竟然能‘梦见’棠你这个食梦师，这应该是棠第一次在别人的梦中食掉其本人的‘梦’吧。”阿天侧身斜眼看着樱乃，“而我也是第一次在别人的梦境中的梦境造梦呢，为了造成她强烈的印象感，而有幸看到棠破例穿校服的样子，我是不是该感谢她一下呢？”
　　阿天似有玩味的将目光落在我身上，表情却有些落寞。
　　“呐……大概是因为被她的能力吸引过来的吧，要知道我可是有着敏锐直觉的美食家啊。更何况她的‘梦’乃是世间珍品，人世少有的美味我又岂会错过呢。”
　　我将那些蓝色的“梦”一颗一颗的放进嘴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往昔我与她相处的画面，她天真的笑脸，调皮的活泼，以及我温柔的眼，担忧的关切……这是所有…有关于我的“梦”。
　　“伪装着坚强，学不会麻木，面对着无能为力的事情竟是这般的痛恨着自己吗？”我感慨的叹息着，用欣慰的目光望着怀里的脆弱的孩子，“……所以对于我的事，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的愧疚与自责……”
　　“每个人都渴望自己能够预知未来，却不知道真正的梦见师是要有怎样强大的精神去面对常人不可承受的痛苦。”阿天将另一只金色的茶盏递给我，拾起刚刚樱乃掉落在地上的杯向一旁走去，“这是人类的坏毛病，他们通常只看到别人所得到的，却很少去想‘得到的越多，势必在另一方面承受的越多。’这样简单的道理。要明白，命运一向很公平。”
　　“如同婴儿一般，什么都不知道才无惧，不懂对这世界的恐慌，才会对这世界有所向往。”他背对着我整理架子上的杯具，声音冷冷的传来，“然而一旦尝到生活的残酷与现实，就会收起全部手脚，变得战战兢兢。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趋利避害的生物。”
　　“当没有时想要得到，当拥有时想要舍弃。”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阿天走了过来，幻化回原形，慵懒的伏在我的膝头，九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搭在我的裙摆上，我摸着它天狐特有的银白色光泽的皮毛，像是发问又像是陈述，“然而什么是‘梦’呢，人类睡眠的时间几乎与清醒的时间对等，昔有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那么，谁又能十分肯定的说我们生活的当下，是梦境，还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