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现实的浪漫主义》大樗之下

1、相逢 相逢

　　邻座女生已经盯着一局数独看了半小时没进展了。时序没忍住，伸手指着一个空格，“这里填4怎么样？”
　　女生望向他，显然有些诧异。
　　“抱歉，”时序赶忙收回手，“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看你手机。我手机没电了，这趟车又没有充电口，正无聊着，恰好看到你在玩数独，一看就看入迷了……”
　　“啊，没事……”反正她也没干别的。
　　应知星把注意力放回数独上，如果这里是4的话……那这里是8……那里……应知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一想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解题，她的脑子就转不动了，啊，梦回考试时被无聊溜达的监考老师盯着，偏偏自己还不会写……好丢脸……
　　眼看着女生头越埋越低，时序偏开视线，把手机拿了出来，“我也不知道对不对诶……我先回个消息，你做出来了告诉我一下？”
　　“……好”，察觉到旁边人视线移开，应知星暗暗舒了口气，总算可以安心玩了。男生指出来的空格确实很关键，这一格定下来，相关的几格就都知道答案了，但这一格可能是4，也可能是8。应知星有些莫名的固执，总觉得如果随便选一个去套的话，有点胜之不武，一定要根据线索推理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才有成就感。或许是刚刚的插曲让她混沌的大脑得到了一点休息，再去看时一下就发现了遗漏的线索，如果是这样的话……应知星飞快地填完了剩下的格子，界面闪过炫丽的烟花，游戏完成！
　　身旁的女生整个人舒展开来，显然很是愉悦。时序悄悄勾起了嘴角，手里还握着手机，状若不经意地看过去，“怎么样？做出来了吗？是不是4啊？”
　　“不是，是8。4的话，这边会重复……”应知星指着一个九宫格给他看。
　　“真的诶……”时序凑近，不甘心道：“不行，我们比一盘，你再开一局，我带了纸笔，我们把图画下来，看看谁先解出来。”
　　“不比。”应知星果断拒绝，万一输了多丢脸。
　　“来一盘嘛，”时序软磨硬泡，“我手机没电了好无聊，来一盘你也不亏。这样，你赢了你请我吃饭，我赢了我请你吃饭，怎么样？赢的有成就感，输的有饭吃，简直双赢！”
　　应知星震惊， “等等，你的意思是，赢了还要出钱？赢的亏了钱，输的丢了脸，明明是双输！”
　　时序夸张地做了个鼓掌的假动作， “太好了，同一件事情既是双赢，也是双输……”
　　“……”应知星无言以对，应知星曲线救国，“你到哪儿啊？”
　　“啊？到云南，还有好几个小时，真的，来一盘吧，求你了～”
　　“我借充电宝给你，你自己玩吧。”
　　“不，我现在就想跟你玩数独，来嘛，比一比嘛……”
　　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干啥都要比一比、觉得自己能赢过所有人的时候。不过后来发现，胜利变得很难，失败是沉重又不得不接受的结果。她已经不再喜欢挑战，也不再相信自己。既然竞争一定会有输赢，那就一定会有人失败。失败多难过啊，考试失败、创业失败、人生失败……只要没有竞争，就没有失败。可是，“失败”一定是这么沉重的事吗？应知星思考着，一场游戏而已，输了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小时候输了那么多次游戏，不也玩得很开心吗？应知星想起男生刚刚的“双赢”提议，正常来说不会这么提，有输有赢才算比赛，可男生的意思是，他想要比赛的乐趣，也想要没有人输。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也怕输吗？还是……
　　应知星拿出纸笔，“来吧！”
　　“好！”
　　手机放在两人中间，下一道谜题映入眼帘，9×9的盘面上，除了标出了9个九宫格，还标出了两条对角线。
　　“诶？”时序其实不怎么了解数独，只是偶尔看到了会想玩一下，玩过的也就是最常见的标准数独。
　　“这个就是加了对角线，每行、每列、每宫、和两条对角线，都必须满足数字1-9，且不重复。”应知星边解释，边借着身份证将盘面画了出来，再把提供的线索数字填上。
　　“开始吗？”应知星扭头看向男生，却发现对方尺子铅笔橡皮擦一应俱全，有铅笔的话做标记或者演算都会方便些。本来以为出门带纸笔的都少，没想到还有带铅笔的，难道还是学生？
　　“好，”时序说着，递了一只铅笔给应知星，又把橡皮擦放在了中间，“我平时习惯写写画画，所以带了很多东西，行李箱里还多着呢，不过现在手边只有一块橡皮，轮着用吧～”
　　“谢谢。”
　　车厢里不知何时响起了咀嚼吞咽的声音，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介于令人饥饿或反胃之间的古怪味道。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饭点，还是饥饿更胜一筹。时序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旁边埋头苦思的女生，打开手机点了两份饭。
　　“你做出来了吗？”时序算着时间凑过去，“我才填了一小半。”
　　“我也差不多，卡住了……”应知星头也没抬。
　　“这都快一点了，你不饿吗？不然吃完再继续？”
　　“还好，我带了面包，待会儿吃。”
　　“可是我饿，”时序按住她的本子，强行打断，“比赛要公平，我吃饭，你做题，那你时间就比我多，这不行！”
　　应知星无奈看向他，她没有在高铁吃饭的打算，虽然不至于吃不起，但就是觉得亏。
　　“您好，您订的餐。”乘务员将两份饭放到小桌板上。
　　“选一个吧。”时序没动，看着应知星。
　　“……”应知星无言以对。“不用了。”
　　时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吃饱了才有力气赢啊，而且我买都买了，你也看见了，都是乘务员送过来的，我没碰过，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就当你陪我玩的回礼，不然我得无聊死。快选一个吧，不然就凉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怪不得他一直跟餐盒保持距离，算了，晚上再请回来，反正路程还长。应知星想着，就近拿了一盒。
　　吃饱了人就容易犯懒，两人也没了之前那样的胜负欲，一边解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你有没有看过《爱在黎明破晓前》？”时序标出几个数字，不急不缓道。
　　应知星笔尖一顿。那是一部爱情电影，非常经典。主角两人在火车上相遇，交谈甚欢，于是女生应男生邀请下车。两人在维也纳度过了一个浪漫的夜晚，一场思想碰撞、灵魂交融的约会。
　　“就看了一点，”应知星回道，“这部名气很大，我尝试了好几次想看完，但是我理解不了他们是怎么喜欢上的，然后就看不下去了。”
　　“啊，我还挺喜欢流浪诗人那段，那首诗很浪漫。”你不知道我来自何处，也不知道我们将去往何方，于人生沉浮，如江河溪流，逐流而下，随波而去，你载着我，我载着你，此即为命运。
　　这个应知星倒是很赞成， “那个我有印象，我也很喜欢，当个流浪诗人，在河边给人写诗什么的，想想就很浪漫！”
　　时序无奈笑笑，随口接道：“那你应该也会喜欢《巴黎圣母院》的诗人吧？”
　　“确实，准确来说，我就是喜欢这一类在故事中又在故事之外的角色，只旁观，不参与。”
　　“如果参与会怎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故事中的人局限于故事，只有站在外面看到更多。读者比诗人知道的多，而诗人比爱斯梅拉达知道的多。我喜欢那个知道的多的人。”
　　“为什么？”
　　应知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安全？诗人知道得多，所以明哲保身，放弃了爱斯梅拉达，选择了小羊。”
　　“可是爱斯梅拉达救过他，你不会觉得他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吗？”
　　应知星扭头看他，“那我问你，如果爱斯梅拉达可以重生，你希望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序放下笔，仔细思忖，“大概，希望她没那么美丽，没那么善良，没那么勇敢，好好保护自己，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应知星点头， “所以我觉得，诗人是死过的爱斯梅拉达。他很清楚，荒芜之地，是容不下一朵花的。救不了别人，至少保全自己。”
　　时序轻叹，“希望有一个时代，爱斯梅拉达们可以自由地起舞，尽情地去爱。”
　　“我以为没有人会跟我聊这些。”应知星环顾车厢。他们声音一直压的很低，不足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我也不跟其他人聊这些，”时序笑，“聊天总要合时宜，如果你不看电影文学，那我就会换个话题。我们总会有交集。”
　　网上说，如果突然遇到一个很合得来的人，要么是海王，要么是诈骗。应知星不由得打量起对方，很温和的眉眼，若是放在人群中，很难引起他人注意，但离得近了，就会察觉到他气质出尘，明净剔透。或许察觉到她的目光，对方很浅地笑了一下。应知星突兀地想起一个词，菩萨。
　　《五灯会元·七佛·释迦牟尼佛》：“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两人又漫无边际地聊了许多，期间应知星以两胜一负包揽了晚餐和咖啡，时序则负责了水果零食。许是赢了要出钱，应知星竟觉得输了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夜色沉沉，列车也快到下一站了。时序难得有些焦躁，他们一路聊了很多，关于两人自己的事却只字未提，对方一直有意回避。可是，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我快到站了，”时序将东西都收拾好，“和你聊天很开心。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天高海阔，下车之后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再尝试一下，万一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呢？”
　　“不了吧……”应知星摇了摇头，她的勇气才刚刚够输一盘数独。现在分开，以后想起来还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如果有了联系，就有了麻烦，闹翻了怎么办？发现她是个很糟糕的人了怎么办？万一她认真了，对方只把她当朋友怎么办？万一在一起了又变心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只要不联系，那就皆大欢喜。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好吧……”时序无奈笑笑。
　　到站广播响起，时序起身，拿出了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小礼物递给应知星，眸中似有星光璨璨，“如果不再见你……”
　　应知星看着他笑，这是她最爱的电影《楚门的世界》，“那就祝你……”
　　“早安、午安、晚安。”
　　背着包的高大男生随着人流消失在门外，应知星心里一空，眨眨眼，将视线落在礼物上。那是一个木雕，胆小的兔子躲在大石头后面悄悄张望。应知星细细观察着，木雕手感非常舒适，像是被把玩了很多年，兔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作者当时的雕工应该还不熟练。只是，为什么要送给她这样一个老物件？
　　隐隐有什么模糊的影像出现在脑海。小女孩在假山一侧偷偷看对面的小朋友们玩耍，却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男孩一把拉出，“这是哪来的小兔子？一起玩吧！”
　　啊……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