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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枕上霜 寅时的雪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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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雪扑灭廊下第三盏宫灯时,凌烛心听见了瓷盏碎裂的脆响。
她拢紧素锦披风踏入小厨房,瞧见萧烬正俯身收拾满地瓷片。昨夜合卺酒里的蛊虫在青砖缝中蠕动,被他用银匙一一挑进琉璃瓶。晨光漏过窗棂在他眉骨投下阴影,那点朱砂痣淡得像是要化进霜色里。
"殿下亲自捉蛊?"她倚着门框,袖中银针无声对准他后心。
萧烬腕间锁魂铃轻颤,琉璃瓶映出他唇角笑意:"太子妃晨起该饮红枣茶。"他转身时露出被热雾熏湿的袖口,小炉上煨着的砂锅正飘出甜香,"朱雀街方记铺子的秘方,可惜孤学不会控火候。"
凌烛心盯着他虎口烫出的水泡。那处伤口与三日前边境刺杀时的位置重叠,只是新伤叠着旧痂。她忽然想起昨夜子孙饽饽里夹着的密信——"萧烬非真太子"。
茶汤被倒入青玉盏。萧烬推盏时指尖擦过她手背,温度比常人低许多:"小心烫。"
凌烛心摩挲盏沿暗纹。这是燕国宫廷御用的缠枝莲纹样,却在花心处多出道裂痕——正是她及笄那年打碎又命匠人修补的旧物。热雾漫过眼睫时,她瞥见萧烬袖口露出的绷带,血迹渗出孔雀翎暗绣。
"殿下的伤..."
"猎鹰抓的。"萧烬不动声色地抚平袖褶,鎏金护腕却滑出半寸,露出腕骨处陈年咬痕。凌烛心呼吸微滞——那齿印与她七岁那年咬在救命恩人腕上的形状分毫不差。
西窗突然灌进冷风。萧烬侧身挡风的瞬间,凌烛心看见他后颈未愈的鞭伤渗出血珠。九节鞭特有的菱形伤口里,竟嵌着天机阁秘制的止血散。
"礼部送来大婚礼簿。"她将染血的密信混在文书中递去,"请殿下过目。"
萧烬执笔批注时,笔锋在"同牢礼"处顿了顿。凌烛心看见他悬腕勾勒的竟是她幼年习字时的错笔——把"夙"字的"夕"写成绞丝旁。那年破庙雪夜,救她的少年握着她冻僵的手在火堆边写字,笑她总把"夙夜"写成"丝夜"。
"太子妃惯用狼毫?"他忽然抬眼,眸中映着窗外未化的雪。
凌烛心抚过案上那支刻着"安"字的旧笔。这是卫昭凯旋时赠的生辰礼,此刻笔杆却缠着陈国特制的金蚕丝:"殿下对故人之物很上心。"
"故人遗物最易□□。"萧烬将礼簿合拢时,袖中滑落半块糖渍梅子,正是她今晨随手扔进废篓的,"就像这梅核若嵌进傀儡关节......"
话未说完,他突然掩唇剧咳。凌烛心下意识去扶,却摸到他掌心冰皮下跳动的蛊虫。昨夜合卺酒里的凤凰翎图案在脑中闪现——那根本不是陈国蛊术,而是天机阁炼制人烛用的血引!
"药在枕下..."萧烬攥着她衣袖的指节发白,冷汗浸透孔雀纹内衫。凌烛心掀开玉枕时,琉璃瓶里猩红的药丸让她瞳孔骤缩——这是用她当年埋在朱雀街的蛊王炼制的续命丹。
更漏声淹没了心跳。她忽然想起密信上的"诛"字朱批,此刻却将药丸碾碎在茶汤里。萧烬就着她手腕饮药时,睫羽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仿佛三年前雪夜里奄奄一息给她渡气的少年。
"苦。"他吞咽时喉结擦过她掌心,那道旧疤比记忆中深了许多,"比燕国的桂花糖......"
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作响。凌烛心触电般缩回手,瞥见药渣在青玉盏底凝成凤凰泣血图。萧烬已倚着软枕昏睡过去,松散衣襟下心口的契纹泛着金红,与她腕间灼痛的频率渐渐重合。
她鬼使神差地抚上那道纹路。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萧烬忽然在梦中呓语:"阿烛...别碰井......"
凌烛心倏然收手。晨光恰在此时漫过窗纱,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绘着百子千孙图的屏风上。她这才发现他枕下压着半块褪色的红盖头——正是三年前她逃离天机阁时,用来给重伤少年止血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