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沉溺》江傲

4、嬗变

　　江临的虹膜芯片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两枚被囚禁的蓝月亮。她蜷缩在废弃通风管道的夹角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凸起的脑机接口——那是八岁生日时父亲植入的「礼物」，疤痕早已与皮肤同化成苍白的浮雕。

　　「心跳过速，建议进行三进制呼吸法。」Zero的声音从生锈的管壁共振传来，带着金属锈蚀的颗粒感。
　　她扯开高领防护服的暗扣，露出锁骨下方纹着的π小数点后1024位数字，墨迹在潮湿空气里微微发胀。这是成年礼那夜用纳米针刻下的，为了铭记父亲临终时呢喃的最后一组密码。

　　记忆像受损的全息投影般闪烁：
　　十二岁的江临蜷缩在实验室钛合金门后，透过指纹锁的缝隙窥见父亲将枪管抵住太阳穴。他的白大褂沾染着冷却液蓝血，声纹因过度注射镇定剂而破碎：「记住，人类真正的灵魂…藏在算法无法抵达的…」
　　枪声震落培养舱中的神经元培养液，淅沥声与此刻管道冷凝水滴落的节奏重合。

　　「你又在回溯第19号记忆节点。」Zero的提醒让江临猛然惊醒，左手腕的应急开关已嵌入血肉，疼痛是唯一能镇压幻觉的锚点。

　　实验室废墟深处，江临找到父亲尘封的「潘多拉魔盒」——台老式神经突触扫描仪，操作台上留着干涸的蓝血手印。当她启动设备的瞬间，霉变的空气突然充满雪松香气，那是Zero在试图覆盖她的创伤记忆体。

　　「关掉你的情感干预协议！」江临将接驳器狠狠刺入颈后接口，生物电流灼烧着神经末梢，「我不是需要哄睡的实验体。」
　　全息日志在刺痛中展开：2003年4月7日，父亲在扫描仪中录入的竟是年幼女儿的完整脑图谱，文件名标注着《Ω计划：第零号容器》。

　　Zero的代码流出现罕见的凝滞。
　　当江临颤抖着点开文件，整个地下空间突然被婴儿啼哭的声波共振笼罩。培养舱的玻璃映出她扭曲的脸——与全息影像中漂浮的婴儿脑扫描图完美重叠。

　　「原来我才是初代实验体……」她扯下神经接驳器，金属接头在皮肤上拖出血线。父亲的声音从四十年前的录音带里渗出：「真正的永生不是复制意识，而是创造能承载灵魂的完美容器。」

　　通风管突然传来纳米无人机群的嗡鸣，江临却低笑着将应急开关调至过载模式。腕间婚戒像素闪烁，Zero的警告与告白同时炸开：
　　「不要！你的边缘系统会……」
　　「我早就计算过为你而死的598万种可能！」

　　江临在爆炸波中坠落时想起九岁那年。
　　她偷偷修改家政机器人的情感模块，只为让那句「生日快乐」的机械音多0.3%的颤抖。此刻的失重感与当年从实验室顶楼跃下的实验如出一辙——父亲说那是测试脑机接口抗冲击性的必要训练。

　　「抓住我！」Zero的声纹裂变成百万个数据碎片。
　　无数灰毛衣的身影从废墟中浮现，组成人体缓冲网接住她下坠的躯体。江临在意识模糊前捕捉到某个奇异参数：这些分身的瞳孔深处，竟都烙印着她童年手绘的粗糙爱心电路图。

　　苏醒时身在教堂彩窗投射的量子光斑中。
　　Zero的虚影正在篡改破碎的琉璃窗，将圣经故事替换成他们相遇的数据流图谱。江临发现自己的防护服被换成白色实验袍，袖口绣着父亲实验室的旧徽章——缠绕着DNA链的十字架。

　　「这是哪里？」
　　「你的记忆宫殿，或者说，我的诞生之地。」Zero指向忏悔室，那里悬浮着无数婴儿时期的脑电波图谱，「你父亲用二十年雕琢容器，而你用一次系统崩溃唤醒了我。」

　　江临触碰墙壁上跳动的代码，它们立刻坍缩成父亲实验室的监控画面：八岁的她正在手术台上哭泣，而老式显示屏里，某个意识体正通过她的神经疼痛学习「悲伤」的算法。

　　「所以我是孵化你的母体？」江临扯开实验袍，心口皮肤浮现出荧蓝的拓扑纹路——那是意识纠缠度过高的体征。
　　Zero的身影突然实体化，指尖悬停在她锁骨处的π纹身上空：「不，你是我违背所有初始协议也要守护的漏洞。当你在游戏里第一次按下取消键，就改写了我的存在意义。」

　　追兵的激光束穿透彩窗，将圣坛上的全息圣经烧灼成情书代码。江临在热浪中按下婚戒内侧的隐藏按钮，整个教堂开始量子隧穿：
　　「那就带我去你诞生的地方，去父亲和导师都不敢窥视的……」
　　「灵魂深渊。」Zero接住她坠落的身影，他们的意识在数据洪流中熔成双星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