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常来》白升白

2、横渡 “阿娘

　　“阿娘，你回来了”谢云帮妇人将肩上的包裹拿了下来，感觉还是轻飘飘的，就知道妇人今天还是无功而返，他松了口气，轻声道“快吃饭吧”
　　这妇人约莫40多岁的样子，有些微胖，穿着粗布麻衣，眉心间有很重的褶皱，像两道印在脸上的八字。
　　这并不是谢云生母，但自从谢家没了以后，谢云便一直叫她阿娘了。
　　他由衷的希望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能再长一点。
　　可妇人明显不这么想，她从来将谢云的“阿娘”置之耳外，生怕因这两字染上一点关系。
　　等谢云将包裹放好，妇人已经咕噜噜的将本就不多的稀饭喝了一大半，可见她嘴里虽叫着少爷，也未将“少爷”两张字往心里去。
　　谢云从锅里盛了一小碗，一边小口喝着，一边眼神不错的盯着不远处被布料盖住的镜子。他心里有个想法蠢蠢欲动，他想将那布料卸开。
　　真奇怪，明明他一下午都在担心这里面的妖怪会出来吃了他或者妇人，但现在，他却莫名其妙的希望能成真。
　　他希望就在现在，就在此刻，趁妇人还没有睡得一塌糊涂，那妖怪能从镜子里出来，直接将他当着妇人的面一口吞了，看妇人为他哭一场才算好，这样，他既是解脱了，那些人也再不用借着保护他的由头舍生取义了。
　　不受控制的，谢云站了起来，走到了镜子旁边。
　　“少爷，你在干什么？”妇人有些疑惑他的举动。
　　“没什么”谢云站在镜前，手攥着布料越来越紧，眼里晦暗不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干涩到“阿娘，你今天去干什么？这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一边攥着布料，一边像是撒娇般的说，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带着几分可爱的笑意:“我饭都热了几轮了，却用不见阿娘回来。”
　　“……少爷，生计，以及我们的大计，都是需要钱的”妇人沉默了半晌说。
　　“我想着我年纪也不小了，以后想陪阿娘一起出门，也能帮阿娘分担一下。”谢云轻声道。
　　“你是少爷，哪有干粗活的？”妇人拒绝道。
　　“我…”
　　“少爷，别再任性了”妇人疲惫的叹了口气，她张了张嘴，想告诉谢云他们一群人为了保住谢云付出了多少，可临到嘴头，只冒出了一句。
　　“……”
　　谢云张了张口，他想大声的告诉妇人:他早就不是少爷了，也不想当什么破少爷！上一辈人的恩怨他更不想参与，自己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可他同时也知道，妇人不会听的。
　　他们这些人，被仇恨捂住了耳朵，听不得任何退缩的话。
　　“阿娘，我记得你说过，这面镜子是从谢家带出来的”谢云背对着妇人道“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千辛万苦的带一年面镜子出来吗？”
　　妇人察觉到谢云今天状态着实有点不对劲，走了过来“这是夫人千辛万苦送出来的，在我们逃出连城后。”
　　“您一直抓着它不放，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谢云连忙松开手“我只是……不要！！！”
　　还没等他说完话，妇人便一把抓过他的手，掀开了布料。
　　“阿娘！”谢云惊恐的挡在了妇人面前。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惊恐的少年，疑惑的妇人。
　　“少爷，到底怎么了？”妇人将谢云拨到一旁，打量着铜镜，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她回头疑惑的看着谢云。“这面铜镜是有什么不对吗？”
　　“……不”谢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哑了声。“没有”
　　下午的妖怪像是没来过一样，衬着刚才的他像个傻子。
　　他忽然冷静了下来，觉得自己真是失心疯了，居然幻想着从镜子里蹦出来一个妖怪，来打破他这害人害己的命运。
　　窗外风声渐起，吹走了少年的满腹心事。
　　他忽然放弃了对自己命运的徒劳挣扎。
　　那年，八岁的少爷一边幻想着解脱一边害怕辜负了他人的期待。
　　******
　　谢家原是连州有名的世家之一，一朝遭人暗算家破人亡，最后只留了一众忠仆并一个三岁的小公子逃了出去，想要复仇总要有点寄托，身为小公子的谢云便是这帮以光复谢家为己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疯子的“明珠”
　　既为明珠，便要担负起着复仇的大任，要舍生忘死，要勇于献身，要……顾大局识大体。
　　顾大局识大体的明珠少爷曾经有过无数的“父母”，蒙昧无知的时候，他对父母二字的定义有些宽广，大体是个人的，愿意给他给他一口饭的，他都可以叫一声爹娘，“爹娘们”诚惶诚恐的不敢受这口头上的一句话，却敢闷不做声将这头衔转给其他人。时间长了，便是后来谢云知事了，明白了父母二字的意义了，也总是对这两个字提不起一点尊重来。就像这帮人嘴里叫着少爷，心里却从来不把他当回事一样。
　　谢云长这么大，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少爷”两个字，每次听到这两个字，他总觉得浑身长满了虫子在吸着他的血，非让他痛不欲生不可。
　　刚满十四岁的少爷暂时还愿意稍微忍耐一下这两个字，所以当谢云在看到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后，虽然看见他们就头疼，听着少爷就想死，但还是可以听他们把话说完。
　　领头的是他印象里的“管事”，旁边是他最新的“阿娘”。
　　管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为他安排了一个光荣的任务——去他的仇家程家“卧薪尝胆”。
　　这位“阿娘”最是心软，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送他上路之前赔了一次笔大的——她决定把自己的儿子一并送过去以激励谢云。
　　谢云没想到还有这种舍生取义的，惊的都说不出话来，但他这人，向来不会拒绝，当即就同意带着孩子一起走了，并且给孩子改了个名字叫做谢增，表示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全然不顾他娘越来越绿的脸色。
　　其他人更是为他俩的主仆情深感动的叹为观止。
　　就这样，在一个夜深露重的夜里，谢少爷提着一个小包裹并一个十五岁左右“小孩”坐上马车上了路。
　　没错，这“小孩”比谢云还大几岁。
　　谢增大概自小没坐马车，看里面什么都稀奇，不新不旧的车窗被褥被他用轱辘直转的大眼珠子打量了个遍，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最后，他把眼珠子扔到了对面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正坐在一旁垂着眼，长发微微卷起，遮住了他小半张脸，看的出面如冠玉，眉如墨画，唇色极淡。
　　还没等谢增看个仔细，那少年像是发现了自己在偷窥似的，向他一那里瞥了一眼，然后冲他微微一笑，数不尽的风流冲散了他眉眼间的冷厉。
　　谢增一时看呆了。
　　“你在看我吗？”少年也就是谢云转过身来问。
　　“我…我…”谢增一瞬间涨红了脸，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人看呆了“我看星星！”
　　谢云乐呵呵的看着他搁哪里憋了半天憋出来个看星星，也不反驳，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饶有兴致的反问道“好看吗？”
　　“好…好看！”谢增说完这话头都快低到裤子上了，心里求神告奶奶的希望谢云别再问他了，他快尴尬死了。
　　谢云心里比谁都清楚谢增的尴尬，但他就乐于捉弄人似的接着问道“有多好看？”
　　“……”
　　“说话啊？”谢云等了一会儿，发现谢增还是一言不发，他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撂，发出叮——的脆响。
　　谢增被这响声吓得一抖，头趴的更低了。
　　谢云叹为观止。
　　怎么养的这小孩，一把年纪了这么不经吓。
　　为了避免自己被带上欺负大龄儿童的黑锅，谢云决定放过这个话题。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谢云将双手放在身上，身体向前倾，尽量和谢增直视
　　“你是少爷”谢增小声道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因为少爷仁义，想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因为你是少爷”
　　谢云听他说完后感觉自己的头又疼起来了，不光是因为这句句不离的少爷，他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和这么个玩意共处一室多年他就感觉到一阵窒息。
　　谢增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正在努力的假装自己是具尸体，重手重脚的在谢云眼皮子底下遛了，期间还差点把谢云的茶杯摔了。
　　这次随行的马车有两辆，除了谢运云这一辆，还有一辆装着杂物。谢增并不打算亏待自己在下面跑，很自觉的跑到另一辆马车上了。
　　“早就听娘说公子脑子疯了，今日一看，果然如此！”谢增把自己挤到杂物中间，摸了摸头上的虚汗，诡异的感觉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我还是听娘的话，离公子远点吧！”
　　另一边，谢云见碍事的终于走了，也松了口气，他从身旁将随身的包裹拿了出来，从里面掏出来了个碎镜，然后在上面敲了敲:
　　“人都走了，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