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无恙》菜花子

1、第 1 章 1

　　1
　　我永远记得2012年那个夏天，热风擦过少年的肩，6岁的李漾是那样美好。
　　2
　　那年我5岁，也是成为留守儿童的第二年。
　　爸爸妈妈外出打工，为了让我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奶奶每天忙着割猪草、煮饭根本没有时间管我。爷爷则是一天到晚骑着他那辆老摩托车到处窜，脚不落屋。
　　所以我很自由，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每天两眼一睁就跑得没影，去东家喝喝茶，去西家要点零嘴，脏兮兮的像小花猫。
　　去幼儿园倒还收敛一点，因为还怕其他娃娃不和我玩。其实玩不玩都没关系，我不在意。
　　真的，我不在意。反正还有李漾陪我。
　　就那个每天跟在我后面的大哥哥。
　　“喂，李漾，我们去河里抓小鱼苗好不好？”
　　其实奶奶不止一次教训过我：按辈分，李漾比我大，我应该尊敬地称他为哥哥！ 我回身朝奶奶作鬼脸，才不要呢！而且李漾都说了我可以直呼其名，他也不在意。
　　我拉住李漾的手往河边跑，他默默跟在我身后，可能怕我摔倒，真的像一个哥哥般呵护着我。其实有李漾这种人当哥哥也不错！
　　我们拉着手逆风跑，真就像一对兄妹般亲密。途经一块大石墩，我止住脚，心有余悸地摸摸额头。
　　一年前我疯玩，骑着邻家小弟弟的自行车从小坡冲刺下来，颠到一块碎石，整个人像弹珠一样飞出去，重重地砸到那块石头上，登时头破血流，整整跑到县医院缝了三针！
　　可疼死我了！ 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这块石头上还残留我的血迹！
　　“哼！”我闷哼一声，走过去踢了它一脚。
　　此仇不报非君子，哪怕我脚疼也要为自己报仇雪恨。以前李漾还拦我，发现根本拦不住后索性加入我跟我一起踢，比我还用力！
　　所以李漾还挺仗义的！ 可以当我哥哥！
　　李漾没有学上。他比我大了整整一岁，却还是没有上幼儿园。我有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因为只要和李漾一作对比，我就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我可以上幼稚园，我有爸爸妈妈，我每天能吃饱喝足——当然李漾也不是没人照顾，他还有个奶奶。一位头发花白又伴有残疾的婆婆。
　　李漾在一栋小小的土房子里和他的奶奶相依为命。阿婆寡脚，无法下床走路，6岁的李漾在能正常走路的情况下就承担了家里大小活。他不仅得自己吃饱还得给阿婆带一份回去。
　　我问过奶奶李漾的爸爸妈妈去了哪里？和我的爸爸妈妈一样出门打工去了吗？她老就弹我小脑瓜，笑眯眯说:“你娃娃哟！哎，阿乖的父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奶奶老了以后也会去哪里！”
　　“奶奶你老了吗？“
　　“老喽，不忠用喽！“
　　奶奶是个和眉善目的女人，十五岁就跟了我爷爷，这辈子生了六个孩子。可是因为国家的生育政策，要么夭折要么送人，最后只剩下我阿舅和妈妈。她为我爷爷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还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所以后来妈妈要接她出去享福，奶奶的头摇得像小时候逗我玩的拨浪鼓，拒绝道：“我走了你爷爷怎么办？他自己又不会做！我都给他煮了几十年的饭了，不差这几天！“
　　“不会可以学啊！”我撅嘴。
　　她老又弹我脑门，高深莫测说：“你不懂？！ “
　　后来我长大了，也慢慢懂了。奶奶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她们那一年代的女性，认为爱是常觉亏欠，给她们几颗糖尝尝甜，就真的甘愿为你付出一切。尤其是我奶奶，她总认为这辈子就是为我爷爷而活，没有什么比我爷爷还重要，哪怕是她的孩子。
　　爷爷在，她在；爷爷死，她死。
　　我也不是说我爷爷不好。他老爱喝酒，喝醉了就耍酒疯，虽然不动手打人，可是嘴上功夫实在厉害，整个十四坝没有一家幸免于他的毒舌！哪怕是我那个为他付出青春的奶奶。
　　“你个没用的老东西，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攒到，你这辈子就是干活的命…… “ 指着我奶奶的鼻子骂！我那个奶奶哟，也不反驳，就静静地低着头听我爷爷一顿疯狂输出。等到他骂到睡着，则默默把他扛回床上，又是洗脚又是擦脖子又是煮醒酒汤……
　　我：“……”
　　可我还是爱他们！我的奶奶会在半夜借着月光割猪草拿去农户家买一点点拼凑出妈妈的学费，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帮她把学费攒够；妈妈有能力就自己出去工作，一点点拼凑出舅舅的学费，虽然最后也没能供完；我的爷爷会把酒桌上的奶糖藏在兜兜里带回来给他们的乖孙女吃。
　　当然这份爱会蔓延，也照到了李漾的身上。
　　我们家的饭桌上总是会多出一双碗筷。奶奶美其名曰“热闹”！ 她还另外去县里买了一个不锈钢饭盒，每天吃饭前会先装满一不锈钢，饭后递给李漾让他带回去给阿婆。第二天早上还回来的又会是干干净净的不锈钢饭盆，有时还会偷偷放着水果，果皮上还有水渍。我不用看就知道是李漾干的。
　　“李漾，你哪里来的水果啊？”
　　他红着脸朝我傻笑，就是不说。我笑他：“你知不知道你一脸红就是心里有鬼！”
　　李漾这个人单纯的很，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只要你细心观察就不难发现他只要小脸蛋小耳根一红，那便是心虚了。
　　“哼，”我撇嘴：“李漾你下次塞水果能不能塞桃儿啊?我喜欢又大又甜的桃儿！”
　　他略作思考点点头：“我给你找！”
　　我当然知道没有，只是想逗他玩儿，没想到李漾竟当了真，从此以后他只要遇见个人开口第一句必是“请问你家有没有比妍妍还大的桃？”
　　妍妍是我的乳名，这下轮到我脸红了。
　　“李漾，不—许—叫—我—妍—妍！”
　　“为啥？”
　　“就是不行！”
　　他学着我的语气，十分欠揍：“就不！！！”
　　我当然有法子让他听话：“我要告诉奶奶你欺负我。”
　　李漾一听立马不笑了，可怜巴巴的望着我哀求说：“对不起妍妍，我下次不说了，你原谅我妍妍。”
　　我：“……”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后来就随他去了。
　　可别看他这么机灵，李漾没上过学，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我于是就肩负起大任，追着老师让他教我写“李漾”。
　　“不对不对，你写的也太丑了吧！” 我夺过他手里的木棍，一笔一画在泥地上描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关于李漾的事情我总是很上心。可能是因为我不允许我的小跟班是个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是第二个。这世界上除了我自己的名字，李漾的名字被我写过无数遍。
　　已经刻在心上了，这辈子也忘不了。
　　“妍妍,”李漾忽然半跪在我面前，微仰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向我，“我不在乎我的名字，我想知道江欣妍怎么写？”
　　江欣妍？！
　　我原本蹲在地上听完他的话后一个弹起：“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谁告诉你的？”
　　他知道我的小名一点也不稀奇，因为乡里相亲都这么叫我。可是我的大名—除了老师，十四坝村没人叫过我大名。
　　我审视地盯着他。
　　月影皎洁如钟鼓，在他面上投下大片阴影，我能感觉到李漾笑了，可是我没有证据。
　　“不告诉你，你猜！”
　　我才不猜呢？！ 幼稚。
　　“哼！”我双手叉腰，手中的树枝顺势入滑到地上，被李漾稳稳接住。
　　“我也不告诉你怎么写！” 说完气呼呼的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面的几天我对待李漾冷淡极了。我强迫自己不去和他说话，不和他对视，仿佛没有看见这个人似的。
　　这就是惹我生气的后果。
　　李漾你受着吧！
　　可是没几天李漾先对我服软了。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我去盛饭的时候看见了你的本子，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就认得了。”
　　哎呀，怪我怪我，谁让我不收拾桌子，让本子摊在上面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李漾又不识字，他怎么认得我的名字？
　　李漾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扭头直指村口：“我去问的村长爷爷，我问了奶奶她不告诉我！”
　　我特意叮嘱奶奶的！
　　好奶奶。
　　但我还是不明白：“李漾你又不会读又不会写，村长爷爷咋知道？”
　　“嗐！”李漾胸有成竹，“谁说我不会写，我把横竖记下来了，在心里写过好多遍好多遍，我忘了有多少遍，反正很多遍。”
　　我：“……”
　　“你会写还要我教你？” 李漾摇摇头：“这不一样，你教我写和我自己学的……的……”
　　“意义？！”
　　“对意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漾傲娇：“就是不一样啦！”
　　“那你都会写我的名字了，为什么不会你自己的？”
　　李漾的脸蛋唰唰一下红了。
　　“因为……因为我的名字太多横竖我记不住。”
　　我表示不解：“我的笔画明显更多啊，你怎么就记住了？”
　　“哼。”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李漾会写，但是他要装，在我面前装作不会。这样我就能多教他几遍。
　　好坏的李漾！
　　好狡猾！
　　但我和李漾也不都是这么快乐的。过年对我来说是一种期待，对李漾而言却是一种磨难。爸爸妈妈会回来，会给我带好多好多玩具，会给我买好多好多件新衣服。我们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围坐在火炕旁，我依偎在妈妈怀里。
　　妈妈的怀抱永远是温暖的香香的。
　　是阳光的味道。
　　我舍不得从她身上下来，因为只要我一放手，这种味道就再也不会有。
　　我又要熬过一个漫长的夏天，才能再一次抱住妈妈。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期待新年？但是我想李漾一定不会。这一段时间里，他好像人间蒸发一样会自动消失。我早上起来去喊他吃饭，每次都恰如其分的赶上李漾不在家。什么意思啊？
　　玩消失？
　　不见我？
　　好你的李漾！
　　我虽然嘴上生气，可心里却分外心烦。因为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忽然的消失和躲避倒让我难以适应。
　　我知道李漾在躲我！
　　可我是大哥，哪有让小弟一个人过年的？所以今年除夕我一定要和他一起过！
　　今年如此，明年如此，岁岁年年都要一起过！
　　我是位仗义的大哥，李漾跟了我不亏!
　　于是2017年的除夕夜，我家门户紧闭，灯火不明。我猜李漾躲在一边摸不着头脑，除夕夜不是应该坐下来一起吃团圆饭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去城里了？这么晚了不应该呀…… 当然不是！
　　我飞跑过去堵住门，质问道：“你躲什么啊李漾？”
　　他留给我一个慌乱的背影。
　　我“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李漾家的大旧门震出一层层粉灰。他站在我们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爸爸，把他抗走！” 我一声令下，能动武绝不动口，仅对李漾而言。阿婆早些已经被安置在我家二楼，我们隐于暗处只等着李漾上钩。
　　我们四个在泥坎上行进，月光倾泻到所有人肩头。李漾嘴唇动了动，小声嘀咕，可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说：“我不想打扰你们一家团圆……”
　　“李漾，年要一起过才有意义！从今以后每一个新年，我都要和你一起过！休想逃！“ 我的语气毋庸置疑。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份承诺会被我自己打破。
　　我们全家人都很欢迎李漾和阿婆的加入。奶奶在做饭，妈妈帮忙，爷爷烧了好几壶开水，爸爸在温暖的厕所给李漾洗澡！我则坐在电视机面前悠闲看春晚，跟大爷似的只管吃。等到五花八门的菜全部端上桌，李漾才搭着棉鞋不情愿的下了楼。
　　我差点一口水全部喷出来—— 粉色小鹿棉袄，原本是买给我的，奈何爸爸妈妈买小了，瘦瘦的李漾却正好合适！还有他脚上的蓝色拖鞋身上的红色秋衣都是我的！
　　有福同享，大哥不会让小弟挨冻！
　　李漾脸蛋粉扑扑，我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他也怪可爱的！
　　转念一想，可不是嘛，他大哥都如此风流倜傥了，小弟还会差吗？
　　饭桌上我端着果汁，津津有味地听着大人们闲聊。当然从阿婆口中我知道了李漾名字的由来。
　　他其实最开始不叫李漾，是李恙！但“恙”字的寓意不太友好，李和恙组合在一起的谐音就是你恙，这寓意更不好。所以阿婆拉着大伙左思右想，觉得雨水滋润万物，碧波荡漾清透，干脆就叫“李漾”好了！
　　李漾！
　　原来如此。
　　我笑咪咪地偷瞄他，却同样发现一束炽热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李漾也在看我。
　　傻傻的！
　　吃过晚饭就要守岁，我跟李漾坐到大铁门前面的台阶上看星星看月亮。
　　“李漾，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他严肃点头：“会的。一定会的，前提是你不可以说出来！只能让老天爷爷一个人知道！”
　　“你也不行吗？”
　　我歪头看他，露出期待的神情。李漾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也学我歪头：“为什么觉得我可以？“
　　“因为你无所不能啊，”我掰起手指头数起来，“你会捉小鱼，还会抓野兔，还知道哪里有折耳根……总之你知道好多好多东西都是我不会的！“
　　李漾听我罗列出他的大半光荣事迹，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拍拍自己胸脯，自豪对我说：“说吧，你有什么愿望本大神都能满足你！“
　　“真的吗？你可不许反悔！“我眨眨眼，狡猾地笑了，”那你帮我做寒假作业——”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从衣服里面掏出一沓本子一股脑全部塞进他怀里，调皮地跑到一边玩摔炮，还不忘回头补充：“老师说每个声韵母抄5遍，李漾你还要多练！”
　　李漾倒是欣然接受。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
　　那年的月亮格外圆亮，亮白如磐，像在暗示着什么。我挥舞着仙女棒转圈圈，嘴里哼着歌，墨黑的夜空中绽放出朵朵烟花，斑斓如练，照彻碧霄。李漾也学着我挥动仙女棒，笑容满面。
　　“新年快乐。李漾！”
　　“江欣妍！新年快乐！”
　　3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转眼又到了我最不想面对的时刻。奶奶抱着我，我的哭声凄惨，可一腔一调却如冰棱般刺入人心。
　　“爸爸妈妈你们别走……妍妍想让你们陪着自己长大……”
　　我哭到无力，最后只剩胸腔上下起伏，无声地抽泣。然而这哭声没能挽留住爸爸妈妈的心，他们还是一咬牙拎着大包小包决绝地踏上了工作的道路，不曾回头，不知归途。
　　我蜷缩在妈妈睡过的床上，试图保留这最后残存的气息。恍惚间我好像又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妈妈好像也从未抛下我。我枕着她睡过的枕头，伴着苦涩的泪水，落入无尽的梦乡。不曾察觉到身后有暖意靠近，李漾躺在我背后，试图用他小小的身躯温暖我。
　　他拍打着我的肩膀，哄小娃娃入睡一般，嘴里哼着我唯一会唱还记不全歌词的歌。
　　我依稀记得那是虫儿飞。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少年稚嫩的嗓音一遍遍回荡在我耳边，轻柔的旋律不知不觉洗涤了内心的痛苦，我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我忽然好想一直这么睡下去，在李漾的怀里，我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总能带给我心安。
　　童话书里睡美人总有苏醒的那一天，我也拥有属于自己的王子。我的小王子披荆斩棘，一路走来伤痕累累，可他向我张开的怀抱却是干干净净。
　　明明他自己……
　　那是我最为伤心的往事，可无论在哪一幕的画面里都曾有过李漾的身影。他陪我上山摘折耳根，他陪我下河捉小鱼。他陪我数星看月亮，他陪我满山遍野跑。
　　他是李漾，充实了我整个童年。
　　他也是我的王子，构建了属于江欣妍的童话故事。
　　李漾，谢谢你。
　　李恙，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