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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说谎   谢 ...


  •   谢绥抑沉默着,望着况嘉一的嘴唇,从刚刚况嘉一叫他名字起,他就不与况嘉一对视了。
      因为不想看况嘉一的眼睛,那里面的厌恶不好看。

      谢绥抑的喉结滑动,罕见地觉得喉咙里很干涩,他好久都没有体会过这种发声困难的感觉了。
      当初最想让他说话的人,现在让他别说了。

      谢绥抑三年前开始帮方既成打理公司,做决策一向快速准确,几乎没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但现在,起码在这一分钟里,谢绥抑找不到办法来解决此刻的困境。

      “对了。”况嘉一转身走的时候想起什么,对谢绥抑说:“停掉我酒吧的工作可以,不让我卖画也可以,能不能别派人监视我,我不是犯人。”
      “我没有。”谢绥抑皱眉,“有人监视你?”

      况嘉一也愣住,不自信地确认:“这些都不是你做的?”

      “酒吧的工作是我,你不能再喝酒了。”谢绥抑垂眼,“我不知道你在卖画,也没有派人监视你,如果你需要解决这两件事,我帮你。”
      “不用了。”况嘉一毫不留恋地转身,又被谢绥抑叫住。

      “况嘉一。”
      况嘉一回头。

      “你今天来这,只是来接陈述的?”
      “是。”

      “好。”谢绥抑定定地望着他,他在等况嘉一接下来的话,放以前况嘉一肯定会继续问谢绥抑来这干什么,谢绥抑就可以顺势回答告诉他。
      但况嘉一什么都没问。

      他不再对谢绥抑的事感兴趣,也没再有想和谢绥抑继续聊天的欲望。

      况嘉一转身走了。

      重逢以来,谢绥抑看过况嘉一背影太多次,总是在看,总是看不到他回头。

      “谢总,晚上六点的会议您别忘了,现在路上可能会有点堵,需要早点从诊所出发。”
      “谢总?”
      谢绥抑冷漠地切掉电话,把蓝牙耳机丢到副驾驶座,黑色的轿车疾行在高速上,导航显示还有三个小时到曼城,两公里后需进入匝道,并不断发出提醒——“您已超速,请降低车速。”
      谢绥抑把导航声音也关了。

      周任航不会对他撒谎,但周任航说的那些谢绥抑完全没印象,而又事关他和况嘉一。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既然他们没有错,那问题就出在谢绥抑身上。
      他的记忆不对,要么是缺失了,要么是错了。

      抵达方家别墅时已经九点,这次没人给林株通风报信,所以她没来迎接谢绥抑。
      谢绥抑一脚踩下刹车,解开安全带往里走。
      推门的声音惊动了门口打扫卫生的阿姨,她想朝里面喊,谢绥抑瞥过一个眼神,她噤声了。

      “谢先生。”
      谢绥抑经过她,往客厅那边走,林株正坐在沙发上,跟着旁边的阿彩学雕水果。
      “小抑?!”林株惊喜地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雕花刀,“怎么又突然回来了?妈妈正在学水果雕花呢,妈妈手笨,雕坏了好几个……”

      “你让人监视况嘉一?”
      林株嘴角僵硬了一瞬,企图装傻。

      “监视我还不够?还要监视别人?你有这闲情不如学着怎么多让方既成回家。”
      林株脸色倏然发白,泪水浮现在眼眶,她颤声说:“你说什么啊,怎么可以这样说妈妈?”

      阿彩意识到事情不对,默默把雕花刀收起来,打算退到一旁去打电话,路过谢绥抑时谢绥抑把她盘子里的刀拿了过来。

      “谢绥抑!”林株大喊。
      谢绥抑把刀锋向下,反压住自己右手手腕,银质的刀片陷进皮肤,血从缝隙里溢出来。

      “你觉得你拿捏不了方既成,就可以拿捏住我了吗?”

      谢绥抑知道林株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林株这么对他的目的是什么。她想通过谢绥抑绑住和方既成的婚姻,还要施展她浮夸的母爱。
      从小时候抛弃他开始,谢绥抑就应该要知道这爱已经变质了。
      但偏偏林株生了他,又救了他。帮他疗伤,让他恢复声音,浮夸的母爱里也会流露出一丝真情。
      所以谢绥抑明知道她的企图,这些年还是按照她所想一步一步做了。
      但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受伤,况嘉一又做过什么?你能告诉我真相了吗?”谢绥抑右手在用力,血流速度加快,成滴地落下来。
      “我本来就没价值,死了也没关系。但是我死了。”谢绥抑直视她:“你也没价值了。”

      林株咬紧下唇一动不动。
      谢绥抑勾唇,他的嘴巴开始流失颜色,神情却很轻松,“方既成最近经常和另一个女人出入宴会,那个女人跟你模样挺像,不过,她能怀孕,还能给方既成生一个儿子。”

      “都是你爸干的!”

      林株开了个口,后面的话倾泻而出,“都是谢坪那个混蛋的主意。”
      “你爸当时答应我,只要我给他五十万,他就告诉我你在哪,让我带你走。”林株恨恨地说:“但他又跟那帮要债的勾结,从他们那套了二十万,把你卖出去当试验品。”
      “那些人吸了D,又给你注射了药,况嘉一当时为了救你,打死了那个人。”

      谢绥抑怔住,因失血而产生一阵一阵的眩晕,他抓住沙发后背,说:“他不会打死人。”

      “是,人确实不是他打死的。”林株的眼睛因激动泛出红,“他是吸药吸死的,但你爸说只要把责任推给况嘉一,我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带你走,他们也可以全身而退。”
      “他用钱把警局里里外外的人打点好,逼着你和另一个人签了指证书。”

      谢绥抑脸上出现几秒的空白,问:“我签了?”

      “你签了。”林株告诉他:“你当时意识不清醒,签完我就带你走了,因为你必须马上治疗。”
      “那况嘉一呢?”
      “他还在看守所里。”

      谢绥抑低头,注视自己的手腕,血淹没了刀锋,手臂好像已经麻掉了。
      神经连向心脏,整个胸腔都传来一种迟缓的钝痛。

      初见之时,他以为况嘉一是抛下他的那个人,而事实上是谢绥抑亲手签了指证书,把况嘉一送进黑暗里。
      尽管他不知情。

      “还有吗?”谢绥抑沙哑地问。
      “没有了,后面我没再去了解,但况嘉一妈妈有关系,她可以保况嘉一没事。”
      “是吗?”谢绥抑自言自语,想到周任航说的‘剃了头’,‘进医院’,那又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我还存了照片和视频,怕谢坪到时候反悔反咬我们。”林株安抚他,“你先处理伤口,妈妈去把照片和视频找出来给你看好吗?”

      谢绥抑坐在沙发上,手被医生紧急处理包扎,林株从楼上下来,把找到的照片和视频递给他看。
      第一段视频是事发现场,他看到况嘉一一个人站在墙边,警车的灯不断闪烁在他身上,白色的短T被风吹得扬起来,他好像在找什么,脸上是无尽的迷惘和困惑。

      接下来就是照片,有谢绥抑,有那两个人,还有谢坪。

      谢绥抑对他们都没兴趣,手指在手机上不断划过,最后一张里,终于在左边看到了况嘉一。
      照片是隔着门缝拍的,况嘉一坐在椅子里,好像在垂眼看什么,谢绥抑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头上,他能看到光小范围地在况嘉一头皮上反射。
      他的头发都被剃了。

      谢绥抑指尖悬在屏幕上,轻轻颤动,他不敢隔着屏幕去碰况嘉一,照片里人还没有他的手指大,安静地坐在那,谢绥抑感觉自己的呼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在喉咙里。
      照片不知道怎么突然放大,显示出桌面上况嘉一正垂眼看的东西。

      是一张纸。
      是谢绥抑签了名字,认证况嘉一是杀人凶手的纸。

      医生说幸好,再深一点就到动脉了,他絮絮地交代注意事项,林株连连答应着。
      谢绥抑在嘈杂的声音中起身,麻木地向外面走。

      “你去哪?小抑。”林株拉住他,“医生说你今天要好好休息,今晚就在家里睡吧?”
      谢绥抑甩开她的手。

      “谢先生。”医生劝阻他,“您的身体并不支持您今晚再出门了。”
      “你想去找他对不对?”林株急忙说,“明天吧,现在这么晚,他也要睡了。”
      谢绥抑看了一眼表,快十二点了。

      谢绥抑还是回到了房间,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手机一直被他握在手心,那段视频在屏幕里循环播放。
      短短九秒的视频,况嘉一就站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屏幕,一遍又一遍的张望。

      那天还是况嘉一十七岁生日,他的脸还有着少年的稚嫩,眼里是找不到谢绥抑的焦急,和藏也藏不住的害怕。

      谢绥抑想起他那天早上拿了摩托车钥匙出门,是要带况嘉一看日落的。
      但谢绥抑没做到,不仅没做到,还给况嘉一带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就是谢绥抑送给况嘉一十七岁的礼物。

      谢绥抑把头垂进掌心,握手机的手不断用力,还未合上的伤再度崩开,纱布慢慢浸染出血色。

      十月末的天亮的很晚,六点半时天才有隐约亮起来的痕迹,谢绥抑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拨出那个他等了一晚上才敢拨打的号码。

      漫长的回音后响起一声干哑地喂。
      况嘉一似乎在睡觉。

      “我吵醒你了吗?”谢绥抑说。
      那边又是好一阵沉默
      “没有。”况嘉一揉了揉脖子,坐着睡太不舒服了。“你有什么事?”他问。

      “当年发生的事情,你要听我解释吗?”
      如果不是况嘉一那边持续有吵闹声传来,谢绥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到站是远溪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们提前收拾好行李……”

      “你回远溪了?”谢绥抑听到电话里广播声。
      “嗯。”况嘉一站起来让里面的人出去,他看到周任航朝这边走过来了。
      “今天还回来吗?”谢绥抑问。
      “不知道,等我回来再说吧。”况嘉一在周任航到他面前前挂了电话。

      “你那边有事啊?”周任航问。
      况嘉一摇头,这次主要是和周任航一起送陈述回来,况嘉一没带行李,就背了个包。
      他拿上背包跟周任航往卧铺那边走,买票买的匆忙,只买到了一张卧铺,让陈述睡了。

      “我脖子感觉要断了。”周任航晃自己的脑袋,没听到况嘉一搭话,往旁边瞄了一眼。
      况嘉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咋了你,没睡好啊?”
      况嘉一敷衍地应了声。
      “那等会上我家睡会去。”
      “先送陈述回去吧。”况嘉一说。

      从火车站到陈述家还得坐三个小时大巴,况嘉一本来想在大巴车上睡会,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谢绥抑那句 ‘你想听我解释吗’。
      可能是他声音压得太低,况嘉一觉得他听起来好像很难过。

      到陈述家后跟他们家里人交谈了好久,他妈妈硬留况嘉一和周任航吃午饭,吃完饭又陪陈述坐了会,三个人对着高中的班级照聊天。
      最后是陈述送他们上车的,他站在路牌下,穿着出门前他妈妈塞给他的旧外套,被风吹得眯起眼睛,挥手和周任航况嘉一告别。

      “我还是不放心。”再回到远溪市内已经快五点了,周任航从车上下来,对况嘉一说:“我过两天再去看看他吧。”
      “嗯。”
      “你是回我家吃晚饭,还是去外面请我吃晚饭?”
      况嘉一双手插兜里,问:“能不吃吗?”

      中午陈述妈妈做的红烧狮子头,一人给他们夹了两个,况嘉一感觉那丸子现在还在他胃里顶着。

      “那你去哪?”
      “回临江吧。”况嘉一刚刚看了票,晚上还有一趟车。
      “我送你。”
      “你歇着。”况嘉一说:“我去家里拿点东西就走,等我妈好了,回来请你随便吃。”
      “大闸蟹?”
      况嘉一笑了笑,“帝王蟹,大和虾,黑金鲍,大黄鱼。”
      “行。”周任航乐呵呵地和他告别,“我记下了。”

      和周任航分开,况嘉一往家的方向走。
      其实他没什么要拿的,也没有要去的地方,现在去火车站太早,况嘉一在街上消磨时间。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好走到岔路口,是以前每次驿站下班后他和谢绥抑分开的地方。

      况嘉一拿出手机,那串号码他即使没存也记住了,接起,没急着说话。

      “你还在远溪吗?”谢绥抑问。
      “嗯。”
      “在哪?”
      况嘉一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路标,他说:“马路边。”

      身旁响起轿车制动声,况嘉一往里让了一步,听到谢绥抑叫他。
      “况嘉一。”
      声音好像从两个方向传来,一个来自他耳旁的手机,另一个来自他左边。

      况嘉一疑惑偏头,隔着副驾的车窗,和车里的谢绥抑对视。

      他看到谢绥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裹着纱布。

      “可以上车吗?”谢绥抑看着他,对电话里的况嘉一说。
      况嘉一犹豫得很明显,但谢绥抑安静地坐在车内等他,目光又轻又重,让况嘉一看不懂。

      况嘉一挂掉电话,朝车子走,后座被锁了。
      “坐前面吧。”谢绥抑说。
      况嘉一坐进副驾,目视前方说:“我六点半的火车,六点我就要走。”

      现在五点二十了。
      还有四十分钟。

      谢绥抑启动车子,没开导航,也没放音乐,隔着玻璃,况嘉一都听不到外面的风声。
      车内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

      “你不是要解释吗?”况嘉一问,只剩三十分钟了。
      “我丢了一段记忆。”谢绥抑控着方向盘,平稳地超过一辆又一辆车。“你昨天在诊疗所看到我,是在做恢复记忆的治疗。我以为我恢复了原本的记忆,那段记忆里你是背叛者,你把我出卖了。”

      况嘉一看了谢绥抑一眼,谢绥抑抿着唇,仍在加速超车。

      “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才会说那样的话。”谢绥抑说。

      原来是这样,况嘉一想。
      他靠在副驾驶上,前面的景色由鳞次栉比的高楼逐渐变成成片的树木,夕阳穿插在树林间,一节一节地落在车窗上。

      “那你现在知道当年发生的真实事件了吗?”
      “嗯。”谢绥抑又问了一次,“你要听我解释吗?”

      况嘉一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你说吧。”
      谢绥抑把当年事情的完整经过说给况嘉一听,况嘉一本来是靠着的,而后又慢慢坐直身体,听到谢绥抑被注射药物时,他猛地转头。
      谢绥抑依旧神色平静。

      昨天陈述被压在地上的模样历历在目,医生对陈述注射已算不上温和,而况嘉一见过那两个追债人的样子,他们对谢绥抑,只会更粗暴。
      “打的什么药?”况嘉一问。
      “致幻和镇定剂。”
      “所以我没有认出你,对不起。”

      谢绥抑昨晚把那段视频循环播放到手机没电,他看到况嘉一一遍一遍地转头寻找,他知道况嘉一在找什么,但他不在。
      谢绥抑不在。

      “不是你的错。”况嘉一手扶着车门,他想开一点窗。
      谢绥抑把车速降下,两侧的车窗跟着缓缓下落,橙色的余晖洒进来。

      “重逢后说的那些话,”谢绥抑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这一路上况嘉一看他时他没看况嘉一,而他看况嘉一时况嘉一又总是看向窗外。
      他们还没有看到过彼此的眼睛一次。

      “对不起。”谢绥抑再次道歉。
      “说了不是你的错。”况嘉一扬起唇,虽然没什么笑意,他释怀地说:“早知道真相听了这么难受,就不让你说了。”

      谢绥抑开上一段高坡,面前豁然开朗,况嘉一看到下面的高楼挤在一起,像一些很小的方块,而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太阳已经落下了。
      深蓝的天和山峰交接处化开无数抹粉紫色的晚霞,城市的路灯依次亮起,像星河倒转其间。

      车内的时间显示17:55。

      况嘉一没有说话,他和谢绥抑坐在车内,欣赏十月最后一天的晚霞。
      18:00的时候,晚霞消失了,只剩下一点余橙,被越来越深的蓝色吞没。

      “我要走了。”况嘉一说,“能送我去个好打车的地方吗?”
      谢绥抑看着他,事情最开始偏离了轨道,他以为说完就可以扭回来,但好像没有,况嘉一还是要走。

      “然后呢?”
      况嘉一笑笑,仿佛觉得谢绥抑问的这个问题很傻,“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没有家。”谢绥抑说。
      “那我也总不能带你回家吧。”

      谢绥抑出现片刻的迷茫,“以前不是带过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带你回去,”况嘉一低头,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听起来仿佛还带着眷恋又不舍,明明神情和谢绥抑一样难过,眼睛里的颜色和外面的天空一样浓黑,明明还含有很重很深的感情,以至于谢绥抑根本不相信况嘉一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但况嘉一就是说了。

      他说:“现在我不喜欢你了啊,谢绥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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