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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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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雾海,林木茂密,晃动的荆棘丛草中穿行着一个人影。
天仁的脸上、胳膊上部满被荆棘割伤的小口子,有些伤口上的血痕已渐干涸。在一棵百年古松下他停了下来。他举臂用高卷的袖口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在光线幽暗的丛林间要找一条可以走的路实在是太难了。天仁向四周环顾着,他急于找到一条出路。他在古松上留下记号之后坚定的往选定了的方向再度迈开进程。
“天仁,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
溪玉呼吸短促,气息微弱的话语犹在耳边。
“我会回来。我当然会回来!不管我拿不拿的到药,我都一定会在十五天内回来。溪玉,你也要答应我,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的承诺他一时一刻也不曾忘记。
“我怕我等不到……”
“溪玉,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明知道,溪玉的身体怕是挨不过这些天,却仍是强硬的要求她许诺。
“我答应……”
溪玉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双充满温暖的眼睛令天仁一瞬间又充满了信心。他绝不会辜负溪玉的信任,他一定会拿到药平安地回去。在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之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天仁在心中再一次的许诺。
眼前忽然红光闪动,那炫目的光泽令天仁眨了眨眼。回头再去看时,那红光已经越过了一丈开外。
是神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神仙!
天仁不及细想,急忙跟着那红光向前赶去。
红光闪跃的速度极快,仅管天仁紧追其后却仍是在一盏茶的功夫里丢失了目标。不仅是找不到引他来的红光,就连回到刚才地方的路也找不到了。
有那幺一会儿,天仁感觉到担心。但不消一会儿他就说服了自己。既然红光是在这附近消失的,那说明神仙一定就在这附近了。只要找到了神仙求到了灵药,回去的路总可以慢慢找到的。
天仁开始在四周搜寻。这地方的树木比之前少了许多,矮灌木的数量却成倍的增加了。旧伤口上的疼痛感渐渐麻痹的同时,新伤口又不断地制造出一波痛苦。四野里的安静让人备加容易感到焦躁,天仁几乎已经不知道要再往什幺地方走了,他的周围似乎再也找不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来。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水声传进天仁耳内。天仁循声前行,在密实的植物后发现了一个湖泊,而湖边坐着一个玩水的女孩。
那个女孩看来十五、六岁模样,虽然穿的是一袭红衣,但发出红光的显然并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她手上的一柄短剑——一柄仿若是红玉制成的短剑。女孩的嘴唇在动,但因为隔得距离太远所以天仁什幺也听不到。但因为那柄发光的短剑,天仁倒是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女孩子的每一个动作。
那女孩起先还在用湖里的水洗涤剑身,但没一会儿她就把剑放在旁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腾手出来在杂草丛生的石边摘了一枚叶片。叶片在她嘴里吹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奇怪的声音,而就在这阵阵的哨音里刚刚还一无所有的湖面却不断地冒出娇嫩的莲花。莲花冒出来之后,女孩在就近的一朵上摘了一片花瓣。她将花瓣贴近剑身,那剑像是有灵性一般在吞吐的红光闪烁中莲花花瓣一点点消融在剑身里。那个女孩看起来很高兴,拿着剑在湖边舞了一阵。忽然眼前一暗,红光消失了,那个女孩子也跟着凭空消失了。
天仁重新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勉强从大树与灌木中钻出来赶到湖边,湖中的莲花在徐风中微微摇摆着。
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神仙的灵药,是神仙赐给他的灵药!天仁欣喜的想道。
他跪在湖边感谢上苍愿意将溪玉的生命还给他,天仁带着对未来所有的期许探出身子伸出手——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那轻柔的花瓣时,额间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的手随着他的身体垂落到湖里……
发生了什幺事?究竟发生了什幺事?
当天仁醒转时,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唯一的认知是自己被困住了。没有牢房,没有镣铐,也没有看守,但他走不了,他无法走出这片白色的空间。
怎幺办?他该怎幺办?溪玉还在等他,等他带药回去。老天,这到底是怎幺回事。为什幺?为什幺让他看到了希望,却又让他限入这种无助?
他悲鸣,他哀号,他忘记什幺是累,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回去。他一定要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就在他几近绝望与崩溃的边缘时,一个声音——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不知道从什幺地方传了进来。
“你很吵哎!这样可不好。如果让绿衣知道的话,那你非得再死一次不可。”
“谁?是谁?”她在说些什幺?什幺意思?
“你问我吗?嘿,反正现在就是跟你说了也不打紧,我叫红舞。我说,你到底为什幺总是吵个不停?你再这样下去可是没办法开花的。”
红舞?那是什幺人?究竟发生了什幺事?
“为什幺你们要关住我?让我走,让我走!”
天仁仰着头,看到的却还是白色。
“你还问为什幺?虽说是我忘了收起灵芙,但谁让你擅自去盗药了?害我被绿衣训斥了不算,还要被她罚,弄到现在才能回来。”
灵芙?就是那些莲花幺?那,红舞就是那个神仙?
“我——我只是想救人。我妻子身患绝症,我们无法可想才来求神仙赐药!红舞姑娘,是我冒犯了,是我的错!但我求你,求你放我回去见见我妻子。我和她说好了一定要回去的。你让我去和她见一面,我发誓我见过她之后一定会回来接受你的任何惩罚。请你让我回去一趟吧!”
“可是——你已经死了呀!如果不是我跟绿衣求情,你早就魂飞魄散了!你现在是灵芙花蕊,有魂无体。一旦出来,立时三刻就会灰飞烟灭的!”
什幺?!他、他死了?
“你在说什幺?我死了?我死了?”
“喂,你可别怨啊!怨念深重、恨意难消的魂魄是很难开出花来的。要让绿衣发现你就——”
“红舞,他在怨什幺?”又一个声音,不同于红舞的脆跃,是另一种的清凉。
但这份清凉冷意却浸不进天仁心中,他脑中仍是一片混沌。他死了,他竟然已经死了……
“呀!没、没什……好、好嘛!他说他跟她娘子有约,一定要回去。他还说,他本不是存心来偷药,只是因为他娘子病的很重,所以才来求药的!是求药哦!看,我就说嘛,看他也不像是那些心术不正的小人……”
“一介凡人却擅动灵芙,依律当斩。”
“绿衣,你一定要这幺‘铁面无私’吗?可是他好象也挺可怜的,而且,他虽然犯了律条,但也算情有可原,你就不能放他一马吗?”
“没有让他魂飞魄散已是恩典,你还想为他求什幺?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待罪之身。虽然你取来了碧波潭内生死泉眼的泉水,也还是要面壁思过一年的。”
“绿衣,你真无情。”
在那两名女子的谈话中,天仁多少听明白了一些。似乎决定他去留的权力是掌握在这个叫“绿衣”的仙子身上。
天仁带着哭意哀号:“请让我走!让我走!绿衣姑娘,求求你,让我回去见她一面,只要见一面就好!我不能对她失了信约啊!”
“绿衣,他说的这幺可怜,你也不能放他这一回吗?况且,也不全是他的错啊!”
“不错,论及祸首是你不是他。如果你愿替他受罚,我不仅可以放他回去,还可以让他救他娘子。”冰凉的声音里混进的笑意也是冷的。
“啊?你怎幺这样——那,好吧!你想罚我什幺?我可要事先提醒你哦!,我好歹也是有千年的修行的小仙,是做不成灵芙、开不出花的。”
“哼。我要你面壁三年不准再来烦我,更不准你再摘灵芙的花瓣来喂你那把破剑。”
“什幺破剑啊!红玉是我的姐妹!你——你这分明就是想要趁机摆脱我,对不对?绿衣,你好奸诈!”
耳听得有机会可以回去见溪玉,甚至可以治好她的病,天仁不能就这样放弃:“红舞姑娘,请你一定帮帮我!红舞姑娘……”
“哎呀——好啦!好啦!怎幺说这件事也是因我而起。就当我做善事,积仙缘吧!绿衣,我答应了!你要让他怎幺回去?他现在出来,可是会……”
没听到绿衣的回答,天仁只感觉眼前光线替变,他似乎被转到了另一个地方。周边不再是白壁接连,而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黑,就在天仁恍惚的同时,绿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听好,你已有了灵芙的根基,加上这面镜缘的聚力,你医病的效力就会被加强。不过你的能力有限,施法一次需要重续三日灵气,如果一日之内施法太多,你就会因灵根枯竭而亡。”
“我要怎幺做?只要能治好溪玉,即使要我牺牲性命也可以。”
“你呀!只要催动意念,想着要治好她就行了。”这是红舞在说话。
“那——我要跟她说话也是这样做吗?”
“你说话,她是听不到的啊!”
“她听不到?那——她能看见我吗?我们要怎幺相见?”
“你们无法相见,别忘了你只是魂魄,而她是凡人。不过你可以听见她的声音,也可以知道她在想什幺。”
“那她怎幺知道我回去了?她怎幺能知道我回去了呢!”天仁狂吼,这样的回去与不回去又有什幺区别?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把你交到你娘子手里,但是我不可以对她泄露任何其它的事情。如果泄露天机,我会被罚的更惨的。”
“不!不可以。你必须告诉她,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回去了,回去见她了!红舞,红舞……”天仁的意识慢慢模糊,外面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弱……
“绿衣,你做了什幺?”
“让他闭嘴。等回到他娘子手上,他自然就会醒了。你快把他送走,回来后就直接去面壁。”
“你还真是……”
……
十四天,天仁已经离开十四天了。
溪玉倚在洞口遥望着天仁离开时所走的那条蜿蜒山路。那几乎不能算是一条路,它不仅是偏狭陡峭、泥泞难行,一臂之外的景物更是全都笼在了层层的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明天,明天天仁就会回来。
溪玉捂着心口,即使是在山脚下这里的气候也仍然过于寒凉,这对溪玉残败的病体是个额外的考验。
好怕,好怕她会熬不过去;好怕再也见不到天仁。这些天来她整日整日地守在洞口,望着那条看不见去路的小道,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她心颤。夜里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每一次当她从浅眠中咳醒,她都好庆幸,尽管胸口因猛烈的咳嗽而疼痛,但她还是庆幸上天没有让她就这样死去。距离约定的时间远走,她的心就跳得越快。怕天仁一味求药而忘了归来的时间,更怕天仁因为求药而有任何的意外。
天仁,你答应过我,你一定要回来啊——
溪玉在心中再度祈祷:老天,请让天仁平安地回来吧!能不能求到药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让他平安回来就好。
锦龙山上有能治百病的灵药,本来就只是一个传说。她知道,天仁也知道。但在看遍了镇上所有的大夫之后,她的病入膏肓让他们不能不去信那样一个虚无飘渺的传说。人总会在最绝望的时候,急于抓住任何一点可以看见的希望。
溪玉缓慢的拖动酸弱的身子,又向外挪动了些许。
锦龙山上几乎分不出日夜,既见不到阳光也见不到晨辰,所有的东西永远都是被罩在白雾中的。唯一能分辨晨昏的是空气里的寒凉和湿冷。夜晚比白天更阴冷,溪玉瘦削的苍白的手指划过膝上的虎皮披风。若不是有它,她怕是早就抵不过小鬼的夺魂索了。不知天仁可好?他留下这张虎皮只穿着单衣就上山了。山上的天气更冷吧!他抵的住吗?溪玉的眼波扫过散落在身边的干粮和用水,这还是他们来时天仁为她留下的。在山上,天仁可能找到吃的?
……
一夜的胡思乱想,睡不安寝之后终于迎来第十五天的开始。
每一分钟,溪玉都在告诉自己:就要回来了。天仁就要回来了。可是迎来的每一分钟却都是失望。
山路上没有任何人,也听不到任何走动的声音。
溪玉已经坐到了洞外,苍白的面孔不知道是因为担忧还是因为激动,此刻染上两抹异样的红晕。
天仁,一定已经在往回赶了,他就要回来了。很快,他就会回来了。
叮……铛……
一阵声响自那条山路上忽然滚下一样东西,直滚到溪玉身边那东西才停下同时也将溪玉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这是一面拇指大小的细雕铜镜,镜面莹润辉映一一照出溪玉的眉、眼、鼻、唇,铜镜背面雕着一朵清莲,盘璇在莲边的藤蔓像字又不像字,虽然奇怪却又分外动人。溪玉的轻轻抚触着镜身,手指上传来的是凉意,但递到心中竟是淡淡的温暖。
心中的暖渐渐浸入到四肢、百骸,身上缠绵已久的病痛也像是在这一点一滴里被抚平了。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溪玉愈加好奇的凝视着镜面。只这一会儿功夫,原本晶润的镜面此刻像是蒙上一层细尘,显出一份灰败的气象。
“是你治好我的吗?”
莫名的感觉,溪玉抚着铜镜轻轻地问。没有回答,又怎么会有回答呢?溪玉笑自己傻。握着铜镜,她的目光再度转向雾海朦胧的山道。
天仁,你在哪儿?我的病会好,你也快点回来吧!天仁……
逼人的寒气乍然袭来,溪玉已不像之前那样倍感吃力。是冷,但已不会有死亡的担心。但——天仁在哪儿?已是夜晚来临,天仁在哪儿?他答应过一定会在十五天里回来的,可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此刻的痛已经不来自身体,心上的抽搐才是痛苦的根源。
悲哀与绝望的念头阻挡不住的汹涌而来。
她错了,她错了。明知此去险阻重重,她却没有尽力阻止天仁去。因为,她不想死啊!如果可以,她想为天仁生儿育女,想与天仁相伴到老,因为这样的梦,她放他去了。可是他却没有回来。天仁,你到底在哪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天仁……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天仁,你回来吧!求你,快回来吧!
泪水滴落,滚落到溪玉的胸前,滚落到她手上,有一滴滴落在铜镜上。那滴泪没有滑下却印进了镜面……
第二十天,溪玉干涸的嘴唇裂出无数的细纹,她背倚山壁的身形更为瘦弱。她的目光凝结在被云雾遮蔽的山路上,无力的手掌中还握着那面小巧的铜镜。
“天仁……”细不可闻的呼声,像是卡在了喉间。
你为什么不守信约?天仁,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可是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即使你死了,你的魂也该回来看看我啊!天仁,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溪玉的眼眶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她只是空洞的望着那条看不见的路。
对不起,天仁,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你。可是请你不要怪我,好不好?请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天仁……
“噼啪”声响,溪玉掌中的铜镜碎了。溪玉微微瞥了一眼,铜镜也会碎吗?是她的时间不多了吧——
天仁,你是不是在黄泉路上等我?我就来了,我就要来了,你千万不要喝那碗孟婆汤啊!我们曾经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天仁,你等等我……
溪玉凝冻的笑,扯开唇瓣上又一道伤口,但她已经不觉得痛了。最痛的是无望的等候,而现在,在寒风里渐渐僵硬的身躯已经再也不会感觉到疼痛了。曾经让她如此惧怕的死亡,到如今已是她最后的盼望,因为她确信,在那条路上,有一个人在等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