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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西苑,值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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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值庐。
严阁老已经七十有八了,岁数比皇帝都长了许多,近些天奏章比往日多了许多,看得他眼睛发酸,此刻的他正躺在一张梨花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儿子,严庆,当朝工部左侍郎正侍于身侧,拿着一本本的奏章轻轻的念给父亲听。
严阁老听后不发一言者,表示认可,偶尔轻描淡写说一两句的,便被严庆交还给旁边一人。
这人便是当朝次辅,徐阁老。
徐阁老接过奏章,却突然叹一口气。
严庆面露不虞,正要说什么却被严阁老拍了拍手掌拦住了,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徐阁老:“徐老弟怎么无故叹气啊?”
徐阁老嘴角微微抽动,被这称呼给无语的不轻,但严老岁数比他长,还是当朝首辅,叫他老弟他也只能当做没听见。
“一是羡慕,首辅这个年纪依然能享天伦之乐,儿子陪侍左右,还做到了人臣之最,实在令人艳羡,传到后世也可谓一段佳话。”
“二是遗憾。”徐阁老伸手指了指刚刚递上来的奏章,“今天这是第八个报灾的了吧,如今正是春耕之际,这个年只怕不好过啊。”
严庆阴阳怪气的接道:“这是因为老天爷示警我们,大昭朝出了奸臣了!”
严阁老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此时西苑门口的那些士子,大抵也是抱着和严侍郎一样的想法吧。”徐阁老似笑非笑。
严庆闻听此言差点没气坏了肚子,他说这话本是阴阳怪气徐阁老是这个奸臣,结果几句话便被人家挡了回来。
西苑门口士子是来骂谁的他还不知道吗?不就是骂他们父子祸乱朝政的。
结果绕了一圈,徐阁老的意思是严庆那些和认为他们父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人想法一样了。
妈的!严庆暗骂一声,看着徐阁老面上的笑容,知道自己斗嘴斗不住这个老狐狸,转过头不接茬了。
自己儿子说不过,老子咳嗽了两声,开口道:“这次闹成这样,让我这个首辅实在是愧对君父,愧领百官……若不是圣上连番下旨以国事繁急,我本应该回家反省的。”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徐阁老提了提神,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这事我确实不知。”
听得此话,严阁老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说话。
严庆却忍不了,言辞锋利的说道:“呵,谁不知道居中串联的,是你庆元十五年的弟子!”
徐阁老答不上来了,一下靠倒在座椅上,无话可说。
他知道,天下人都认为他的弟子,做出了什么事一定代表着他的态度。
他也知道,这位好弟子居中串连时确确实实打着他的旗号。
着实让他苦不堪言。
近些天攻击严阁老的奏章确实是他指使的,但他可没有这么蠢,士子堵门这种事真的干出来只能起到反效果。
但任他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信他的。
他看着眼前的首辅,不禁口中发苦,大家都觉得严党是祸国殃民的,但人家那边怎么没人自作主张干出来这种蠢事呢!
坏人比他们这些自诩为好人的更团结,实在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是的,坏人比好人团结,听起来好笑,但事实却真是如此。
坏人们有组织架构,有能带着他们升官发财的老大,但好人们往往只凭着一腔热血。
可每个人的血并不相同,所以他们认可的公平正义也并不相同。
只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做自己以为的正确的事,结果就是四面开花,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方向也不同。
结果是劲不往一处使,互相拖彼此的后腿,搞的谁也成不了事。
徐阁老吐出一口气,不再说什么,默默思索这事对自己的影响,后续该怎么办。
这时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严庆往外一望:“嘿,是宫中的马公公。”
他脸一拉:“爹,走吧,肯定是来训咱们的。”
几人陆续出来,却听见马公公说道:“皇上命咱来给严阁老传口谕,无关者就不必在这里候旨了。”
严庆脸色难看,骂道:“没听到公公的话吗,一个个在这里等什么呢?赶快滚蛋。”
能在值庐办公,都不是一般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前途光明。
但被严庆辱骂没有一人敢面露不虞,有几个严党的心腹甚至还朝着严庆讨好的笑笑。
严庆没心情理会,换上张笑脸,迎了上去,借着握手的工夫,几张银票就被他娴熟的塞入了马公公的手心中。
马公公手一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小阁老,咱两的关系还需要这样吗?”
话虽这么说,银票却是被他收进了袖口。
谁不知道小阁老脾气差,但出手绝对大方,他只是轻轻一摸,就摸出了银票的质地是千两所用,也就是这几张最少也是小几千两白银了。
“你我兄弟关系虽近,但更应该多些往来才对。”
马公公也不再扭捏,笑道:“咱家伺候皇上的,能有小阁老这样的兄弟,真是让弟弟欢喜。”
严庆秒懂,看来皇帝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生气。
一下子心中的紧张便去了大半,跪下道:“那公公就请宣口谕吧。”
严阁老还站着,他在七十大寿时,被皇上恩赐免跪听旨。
马公公咳嗽一声,换了个腔调板着脸说道:“拿去给李首辅,让他好好看看朕的脸成了个什么样子。他要是担不起这个首辅的名头,管不了百官,那就趁早告老回乡,也给朕留个空位置出来。”
旁边的小太监躬身将一本奏章递给了严首辅。
首辅伸双手接下,缓缓道:“启禀皇上,微臣一定尽首辅的本分,不让君父生忧。”
马才重新换上了笑脸,冲着首辅说道:“首辅的话,咱家一定带到。那皇上那边还要伺候,就先走了。”
等马才离开以后,严庆得意洋洋,冲着刚出来的徐阁老一抬下巴:“真是让某些人失望了,圣上是能慧眼识奸臣的!”
严首辅用咳嗽打断他,严庆急忙过来搀扶着他回了房间,但临进门依然狠狠的瞪了徐阁老一眼。
徐阁老只觉口中苦味愈重了。
好不容易掀起的一波攻势眼看着就要悄无声息,特别自己人乱来的举动更是让他心灰意冷。
强大的敌人,愚蠢的队友,怎么都让他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