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溯》镜衡

58、天劫下

　　啪嗒——
　　一子落下，是死局。
　　“神尊心不宁，自然是死局。”
　　那人声音沉静，总有种从容不迫的坚定，气息无比内敛，面容清雅，白衣黑袍，手中持棋子一枚，微微含笑却只觉苦涩，就如他这个人的感觉一般。
　　他端详着那颗黑子，光折射一刹，一抹碧光自棋子发出。
　　和尘一笑置之，冷漠无比：“死局？既是神尊，又如何有死局？”
　　扶阙垂眸长叹：“也是。变数无处不在，怎会死局呢？”
　　他似自问似反问，眼底浓郁的忧伤与悲愁。
　　“大道如此。”
　　和尘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生死界，轮回生。生死轮回一道，何必强求？”
　　扶阙听罢讽刺的说：“神尊不也纠结生死轮回，劝我……不如劝自己。”
　　他望天长叹，深深地看了和尘一眼，转身往更虚无的地方走去，背影孤寂到极致，饱经沧桑，看不透太多。
　　和尘抿了口茶，抬手间棋盘上永子浮起，他抬眸的一瞬，尽数化作齑粉。
　　“无妨，天地在我。”
　　——
　　桑和并不知晓应无藏曾经经历了什么，但还是感到一种无力感。
　　应无藏在此时收到了后轮阁的消息，他必须赶回去一趟。
　　他向桑和道了别，约定改日再见后便先离去了。
　　桑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总之不好受就对了。
　　应无藏在赶回后轮阁的路上碰到了许问瑾，许问瑾一脸来去匆匆的模样，按照往常应当会阴阳怪气的同他打个招呼，好维护维护他们那几乎不存在的“同僚之谊”。今日倒是反常，对方一脸不知名的笑意便往九重天奔去。应无藏摇摇头，并没有在意。
　　近来九重天出了一件大事，仙庭乾元宫几乎被屠杀殆尽，乾元宫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曾经无比辉煌的乾元宫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倒是免不了令众仙唏嘘。
　　随后仙庭主宫又传来消息，妄真仙尊即将同乾元宫少宫主结为道侣。
　　从利益方面来讲，妄真仙尊此举讨不得任何好，因此仙界对此事众说纷纭，但谁又知道妄真仙尊怎么想的呢？
　　应无藏此时可无心顾及这些八卦，乾元宫的事九成九是后轮阁干的，这根本毫无悬念。
　　“仙庭朔书，杀。”
　　游了之一贯的冷漠发布号令，只不过这次他多了一句：“星宿宫的任务，要加快，阁主等不了多久。”
　　“是……”
　　应无藏一身恶寒，星宿宫……他闭了闭眼。
　　——不天山
　　君爻站在山巅，似是感受到什么，不着痕迹的往仙庭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命的转折点要来了吗？快了，很快……我就可以带你回去了……再等等吧。”
　　九衢尘在他身旁嗡鸣一声，君爻笑笑，拍拍剑柄：“不要急，百年、千年、万年，都不过弹指一瞬。”
　　“放心，你和他，我都会带回去。”
　　九衢尘安静了，似乎默认了这种说法。
　　“不出万年，此界一个时代的气运就会急转而下，从而走向破灭，化作历史的一个点。新的时代要来了，可惜看不到，那边正是多事之秋啊。”
　　——
　　朔书是为资历很老的仙君，据说在上一任仙庭之主统领下就达到了仙君修为，如今修为在仙君巅峰，与应无藏这个不久前才晋升仙君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因此，此战必定凶险无比。
　　当然，后轮阁也不会让“精心培养”出来的仙君去送命。朔书仙君卡在仙君境界近十万年，近来要突破仙君晋升仙帝，然而，最后几道雷劫必定险恶，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在对手虚弱重伤之际，暗箭令其送命。
　　应无藏自然不想用这种小人之策，毕竟实在不讲武德。可你让他一个仙君初期去正当的对战仙君巅峰期对手，甚至对方在仙君巅峰卡了几万年，有着极强的战斗经验，这不妥妥去送死吗？甚至对方还会摇人，届时本就趋近于无的胜算瞬间归零。
　　后轮阁显然也是想到这点，小人计策打的过那是皆大欢喜，要用君子之法，堂堂正正一战则是必输无疑，届时将乾元宫的脏水一同泼到应无藏身上，也是美哉。
　　反正不论应无藏怎么选择，他自己最终定然是一身伤，而后轮阁都不亏。
　　但应无藏别无选择，要么抛弃道德底线，要不就被仙庭的人抓住，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也罢，这或许就是他的命吧，死后摆脱后轮阁的控制也不错。
　　应无藏往仙庭的方向奔去，这条路他熟悉无比，路上有什么都留念不得，因为他总是来去匆匆。
　　——
　　天劫将整个天空染的昏暗，那云层翻涌之下，有几道白光闪过，沉闷的雷声贯彻天地，足以震撼山河。脚下大地颤抖，远不及人心惟危。苍穹无光也好过世道昏蒙。大道的气息收放自如，似有似无，因为勘不破。天命的轨迹似乎显现，拜上后，因果丛生。
　　朔书看着那天雷，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
　　他晋升仙君在很早以前，还记得被旁人称赞的喜悦，还能清晰的感受到旁人羡慕的目光，因而无比自得。
　　他很早之前有一个朋友，容貌已经记不清了，太过于久远。
　　初见时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最后呢？一个身死道消，一个……
　　看这天劫的耀眼，怎么比不过少年人的桀骜？
　　那股初见时的感觉早已忘光，随着对方修为的日渐精益，而自己却不停的在原地打转，朔书滋生了心魔。
　　少年人那因因缘际会而起的情谊逐渐散了，最终只剩下嫉妒。
　　为什么会滋生心魔呢？
　　可在最后一刻，对方那不敢置信、失望透顶、心如死灰的神情还是刺痛了他，他道心破碎。
　　仙君十万载。
　　每一道天雷，他都想起对方那一次次差一点熬不过去的惊险，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猛烈跳动几乎要蹦出胸膛的心。每一次的寻找时机给虚弱的对方致命一击，换来的都是无尽的紧张。
　　轰隆——
　　白光破开云雾，劈开了天，直直坠下，势不可挡。
　　朔书被击中，猛地吐出一口血。
　　也是在此时，应无藏动了，他本气息内敛，但也不至于一点都感受不到，这朔书仙君也不知是何缘由，竟被天劫乱了心绪。
　　他没有在对方最虚弱的时候动手，但此时的朔书经历几十道天雷，虽不及重伤，却也好不到哪去。
　　朔书一瞬间反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阵法已将他笼罩其中，剑影无数扑面而来，分明只是最简单的剑招，在应无藏手中却是千变万化，令人摸不清底细，看不透路数。
　　阵法的玄妙在于“变”，朔书双手作诀，快速掐了一个破阵符。在剑影来时阵法也随之破碎，朔书伸手虚抓一掌，力量如渊不见底，刹那间抵挡了剑招。
　　他在行动的同时应无藏不可能站着不动，应无藏悄然无息的出现在他的身后，半空中连续出现几道虚影，看不清谁是真谁是假。
　　朔书转身间衣袍发出破空声，足见其之快。
　　他一道虚符于空中，一掌轰出。
　　空间霎时被封锁，这一掌令空间扭曲，山河震颤。
　　应无藏本体虽不在其中，损失却也不小。
　　“后轮阁？倒是大胆。”
　　“竟就派了你这么个刚入仙君境界的小子过来，也不怕‘出师未捷身先死’？”
　　应无藏强行咽下一口血沫，咬牙说：“呵……没有人告诉前辈，打架时话太多死的快吗？”
　　朔书挑眉，伸手蓄力：“要是你在我最虚弱时出手或许还有机会，可惜……你太心急了，竟然放任对手恢复。”
　　“一击不成时，你就已经是毫无胜算了。仙庭的人不出半刻钟就会赶到。你猜猜，这半刻钟内，你能否逃出九重天呢？”
　　“或者说，能否在我手中逃脱。”
　　应无藏早知有此结局，倒也没太意外。
　　对敌人心软是他最大的失误。
　　何况这个敌人的实力远胜于他。
　　逃跑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天雷提前落下。
　　对了……
　　天雷。
　　天雷是对方如今最大的破绽。最后五道天雷的威力是前面所有加起来的总和，只要劈下来一道，对方不死也要脱层皮，不仅逃跑的胜算大，杀了对方的胜算也大。
　　可惜如果选择后者，他就必定没有对于的时间逃跑了。
　　也就是……
　　必死无疑。
　　“引雷阵。”
　　应无藏阵法是真的不错，阵法刹那间形成笼罩苍穹。
　　天雷是不能躲的，只能硬抗，毕竟天劫有锁定功能，若是可以躲的话，对于这些仙族的仙二代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那有违天道法则。
　　引雷阵的出现令朔书正色起来。
　　这种能引动天劫的引雷阵结出难度不小，能开这种规模阵法的无疑都是当世大能。
　　白光翻涌云间，未等人反应过来就狠厉的劈下天雷。
　　这道天雷跟先前的那一道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朔书单膝跪地，看起来很是狼狈，显然是受了内伤。
　　应无藏一剑劈下，朔书凭着意志翻身抵挡，但那股余波还是波及到了他。
　　“咳咳……引雷阵，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话音落下，最后几道天雷也来了。
　　沉闷的雷声在雨中穿透格外明亮，就如经年前那个雨夜，暗箭亮的晃眼。
　　应无藏封锁了朔书身旁的空间，致使几道雷劫叠加。
　　要是分别承受，朔书对于此次渡劫还有四成信心，一同降下的话，希望渺茫。
　　不出意料。
　　白烟轻渺飘然而起，雷劫之下身死道消。
　　这是他的结局，也算是因果轮回，那个烟雨朦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