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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与兔   我总梦 ...

  •   我总梦见那只鹰。
      它舒展双翼,在穹顶之下划出凛冽的弧线,像一柄割破长空的银刀。而你策马扬鞭,载我在无垠的草原上疾驰,马蹄碾碎野花,风掠过耳畔,扬起我的长发与你的战袍。
      梦醒时,你却瘫在粗麻床褥间,目光如熄灭的炭,凝着窗外虬结的枯枝。我蘸湿布巾擦拭你的脊背,指尖抚过嶙峋的疤痕——那是四十七道裂谷,每一道都在无声地复述那场背叛。
      最后一役,你率轻骑直捣王庭。雪刃削落狼旗那日,千里之外的都城已备好庆功酒。朱雀长街红绸漫卷,你卸甲跪接圣旨时,瞥见同僚眼底游弋的冷光。

      庆功宴那夜,禁军围住将军府。你被铁索缚住手脚,像废弃的盾牌般悬在万丈崖边。你最后望了眼皇城方向,任由呼啸山风灌满残破战袍。
      那夜,我将木屋付之一炬。火舌舔舐窗棂时,我恍惚见你立于焰心,铠甲映着血色,仍如初见时那般耀眼。
      一路追寻,终在北境农舍寻到你。
      茅草堆上,你浑身溃烂,喉间堵着淤血。田边老农啐道:“活死人,几日都不咽气,晦气。”
      其言,何其刺耳我大步向前,退下唯二珠翠,要回了你。
      背你回苍山那日,雪下得很大。
      旧医庐的瓦棱结满冰凌,我在檐下支起药炉,用银针挑出你骨缝里的碎箭镞。

      春去秋来,你终于能倚着门框站立。但魂却好似留在坠崖那刻。
      是了,你心尖上的姑娘从不沾药草苦。
      她是天边的青鸟,只需扑棱着翅膀,便有无数双手甘愿为她折断。
      你也是一样。
      因她,你成了插在权力棋盘上的卒。
      每场厮杀都冲在最前,斩敌首级时总望着皇城方向笑。直到庆功宴上,你看见她高坐凤辇,肚腹微隆,巧笑含情。
      至此,你便收敛光芒,想止步于此,往后默默护她平安。
      可明珠,从不染尘。

      那日我混在班师回朝的队伍里,却无意间发现权贵们正商讨如何“处置凶器”。
      酒盏相撞声中,我心乱如麻。
      记忆中那边城烽烟里,你劈开血色帷幕走来,铠甲上凝着星尘与寒霜。我蜷缩在断戟丛中,喉间还哽着流民的哀嚎,却已被你瞳孔里燃烧的暮色灼伤。
      十年。我数着你战袍上的补丁从粗麻换成织锦,看着你从戍边小将蜕变成权贵手中的银枪。
      当密信裹着曼陀罗香递入医帐,我知道那些你亲手救下的人,终将把你推入更深的泥淖。
      我无法看着你走向灭亡。

      都城的月光比边关更冷。
      我缩在朱雀街最暗的巷尾开医馆,用三年来攒下的碎银与人情债,打听来了一纸诛杀令的拓本。
      一些你帮扶过拯救过的人同我一样想救你。
      山崖下的接应出了岔子,你坠得太深太偏。虽然路途曲折,但好在,最后我还是救回了你。
      药庐三年,你骨缝里长出新肉,眼底却结着冰。
      你何时才能看见印在你眼里的我呢?

      ———

      我曾在草原尽头遇见一只青鸟。她翎羽泛着霜雪的光。我正拆下鞍鞯准备邀她同行时,她却开始啄食金笼中的蜜饯。
      这才惊觉自己错把寒光当月光。
      转身时撞碎满筐药香。那个总在晨露未晞时蹑足而来的身影,斗篷滚着雪兔绒毛,走动时两团绒球在肩头轻颤,像极了受惊竖起的兔耳。
      她总把止血的紫珠叶塞进我染血的护腕,却说是副将差人送来的,浑然不觉葛布袖口沾着几茎胡萝卜花。
      她的谎言很好戳穿,但她担忧又躲闪的目光我却很想看。

      她总以为我爱的是云雀。

      那夜庆功宴,我捏碎腰间孔雀翎,看金粉混着血珠坠地。高台上的凤凰胎动三次,权贵的佩玉便响了三回——
      这些叮当声和边城俘虏的镣铐,原是同一种音律。
      夜宴风波,我故意让刺客划破左臂,那晚,果然嗅到小院飘来艾草焦香。
      她盘下府邸后巷的旧屋那日,我在檐角系了串风铃,从此每道伤口都精准计算着与她相遇的角度。
      坠崖时我数着第七根肋骨断裂的脆响,那是三年前她接骨时叹息的位置。
      农舍七日,溃烂的皮肉是最好的诱饵。当她踉跄着撞开柴门,发间沾满我沿途洒的忍冬花籽——这傻兔子,竟不知北境从不生忍冬。

      三年汤药足够把铁汉泡成酥渣,我却贪看她指尖被药罐烫出的红痕。今夜她嫁衣上的合欢花绣得歪斜,定是捣药时偷藏的银针在使坏。就像我战甲内衬里缝着的,她当年落在寒溪边的半截发带。

      ———

      你开始配合治疗是在某个雨夜。
      我冒雨采药跌下山坡,崴了脚却背不动竹篓。你拄着木杖踉跄而来,将草药一株株拾进怀里。雨水冲开你衣襟下的痂,你浑不在意,只低声言说:
      “兔子叼来的,不能糟蹋。”

      那之后你常倚着药柜看我捣药,说我的眼睛像浸在晨露里的黑曜石。有次我被烫伤手背,你突然攥住我手腕舔舐伤口,喉间滚出低笑:“这么笨,怎么当的上狼?”

      我这才惊觉,温驯不过是猎手的伪装。
      你早知我买下侯府后巷的旧宅,故意在巡防时露出破绽。那道贯穿肋骨的箭伤,原是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狼王怎会嗅不出陷阱?不过是贪看兔子的眼泪。

      如今他策马时总要圈我在鞍前,说我比塞外的沙狐更狡黠。春猎的箭矢穿透麂子那瞬,我咬着他耳垂呢喃:
      "当年你从悬崖跃下时,我早算准你会用雁翎刀劈开那棵红松。"
      他反手将我按在飘满柳絮的溪石上,喉间震动着我熟悉的轻笑:"夫人可知,那户农家收的银钱,最后都变成了你的缠臂金?"

      大婚夜的红烛将两道影子绞成藤蔓。他咬开我襟前盘扣时轻笑:"兔儿可知,狼族求偶要见血封喉?"
      我翻身咬住你肩膀。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你笑得胸腔震动:“终于亮爪子了?”

      窗外更鼓沉沉,我们撕扯着彼此伤痕,如同两只困兽在舔舐疼痛。你不再是需要救赎的马,我也不是怯懦的兔。
      月光淌进来时,你忽然柔了声气:“待我腿脚好些,带你去捉真正的鹰。”
      我望着梁上悬的草药包,在眩晕中轻笑。

      哪有什么救与被救?从你为我挡下冷箭那刻,这局便成了死结——
      我们玩着一场从不挑明的抓捕游戏,双双落网。
      狼吃掉了兔子,兔子何尝没有吃掉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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