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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高处不胜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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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皇帝的声音,万青筠心里一震。
昨天下午他们分别时,皇帝言笑晏晏,撒娇地对他说,明儿见不着你了,你可要早些祭祖完,回来找我。那时皇帝的声音是轻软带笑的,温柔的,像摸上去触感温凉的碧玉。
可是现在,皇帝的声音冷得如千年寒冰,淬着寒意,那是高高在上的,天子的声音。
万青筠脚步一顿,他走得很慢。
他终于迟钝地发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作为皇帝的薄乐音。
从前,他面对的是六皇子,是童年玩伴,纵然皇子与臣子之间亦有主仆之分。可是对方毕竟不是皇帝。
皇帝这个位置……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权力的象征,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一种独立的人格。
君臣有别。
这四个字前所未有的沉重,字字千钧,振聋发聩,在万青筠耳边遽然回荡。
他很慢很慢地走进了御书房,薄乐音坐在雕金楠木龙椅里,并不看他,只看着面前的奏本,身遭的气息如雪冰冷。
万青筠从未与他这样远过,他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皇帝是权力的巅峰,高高在上,不下神坛。而不是当年在议事厅里被他抱走的六皇子。
这一瞬间,万青筠承认,他害怕了。
面前是巍巍皇权,是如山重压。
他选择了最不会出错的方式——他一撩衣摆,端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薄乐音目光沉沉,捏断了一支细细的紫竹小楷笔。
半晌,他漠然道:“何罪之有?”
万青筠道:“臣不该在未提前告知皇上的情况下,私下去见沈煜。”
薄乐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么?”
“臣可以解释。沈煜一心想考取科举,为皇上效力。臣今日去,只是为了给他一份科举的考题指南。”万青筠声音紧绷地解释,“臣与沈煜并无私交,往后也不会再见面。请皇上不要牵连其他人,一切罪责都由臣一人承担。”
薄乐音安静地听着这番话。他不知道这番话是真是假,换做是过去,只要是万青筠说的话,他从无不信。可是现在,万青筠瞒着他去见了沈煜,先斩后奏,他对万青筠丧失了几分信任。
他想通过眼神来判断对方有无说谎,可是万青筠恭谨地垂着眼,并不直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薄乐音觉得,太孤独了。
高处不胜寒,无人愿与他对视,无人敢与他对视。
万青筠说的这些话,他该信还是不该信?在今日之前,他并未让暗卫监视万青筠,今日暗卫来报,也只是偶然之间见到万青筠的踪迹,自发向皇帝报告。并未听见万青筠与沈煜的交流。
万青筠再次开口:“臣愿以性命担保。”
薄乐音淡淡地收回目光,道:“你昨天说,要给朕带小玩意儿。”
万青筠愣了一下,道:“对。”
他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本该挂在腰间的荷包不见了。万青筠回想,应该是纵马山间时,被路边的芦苇勾去了。
薄乐音看见他的动作,冷漠地勾了勾唇角:“给朕的东西,不会送给那个庄稼汉去了吧?”
“没有。”万青筠鼻尖上起了一层薄汗,“臣……荷包应该是落在路上了,请皇上给臣半个时辰的时间,臣这就去找回来。”
薄乐音挥了挥手:“不必了。”
“皇上……”万青筠道,“里面是一个……”
“朕不想听。”薄乐音打断他,侍候的太监拿来一枝新的紫竹小楷笔,润湿笔尖后沾上朱墨,薄乐音接过,低头批阅奏折,“也不稀罕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万青筠愣了一瞬,低眉道:“是。臣僭越。”
薄乐音握笔的手紧了紧。
然后,他漠漠然开口:“外面的人,斩了。”
万青筠错愕地看向他,立刻又跪下:“请皇上开恩。”
薄乐音道:“滚。”
万青筠脸色发白,再次重重叩头:“请皇上三思。今日立春,春生万物,上天有好生之德,于今日杀人,恐遭不祥。”
薄乐音道:“朕是天子,朕即上天之意。”
朕即天子,多么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去宣旨的太监已经走到御书房门口。
万青筠道:“臣忝请皇上,看在臣与皇上的一点点微薄关系上,放了外面的人。如果这些年的情分能入皇上的眼,臣愿以此交换外面那些人的性命。”
薄乐音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他说:“你要把朕与你之前的情分用掉,来换取外面的人活命?”
万青筠道:“请皇上恩准。”
“原来在你眼中,那些情分这么贱,加起来也不过才值几条贱命。”薄乐音向后轻轻地靠在御座上,轻轻笑了,“朕偏不允。”
“去吧,砍了。”
万青筠心神巨震,没有注意到,皇帝搁在桌沿上的修长手指隐蔽地点了两下。
元棋心领神会,道了声遵旨,出去门外,特意把声音拖得又尖又长,格外刺耳。
没过多久,十几颗人头落地的声音传来,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万青筠脸色惨白,他用了所有的定力,才勉强站稳。
薄乐音道:“万哥哥,你记住,他们是因你而死的。朕不喜欢有人骗朕。”
万青筠沉默地一揖到底,离开了御书房。
太监正用水冲洗地面,可鲜红的血色难以去除。下起了雨,浓郁的血腥味被雨水扩散出去,弥漫在每一次呼吸间。
万青筠跨上来时的黑烈马,再无入宫时的急切。马儿蔫蔫地驮着他往城外去。
他挑着一盏灯笼,循着来时的路而去。
路过那条两侧长满长长芦苇的小路,万青筠记起了一声轻微的物品落地声。他估摸着地点,很容易找到了那个荷包,滚落在芦苇荡的根部,沾上了黑色的湿泥。
他捡起,里面是一对纯金雕刻的小金龙,伸爪瞪目,活灵活现。
薄乐音喜欢各式各样的文房用具,尤其爱笔山、镇纸这类小巧新奇的玩意儿。这对神态各异的小金龙,是他拜托城郊一位木雕师父雕刻而成的。民间刻龙乃是罪行,万青筠出示了皇帝赏赐的紫金腰牌,又好说歹说了许久,师傅才惶恐地给他雕了。
这是一对笔搁,但纯金的分量很重,亦可用作镇纸。
万青筠默然地看着掌心的小金龙,皇帝的冷淡话语却又回响在耳边——“朕不稀罕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紧接着涌上来的念头是,私刻龙样,是全家抄斩的罪名。
他紧攥了一下,又松开,任由小金龙滚落进湿泥污水里,它们将随着河水涨潮,漫入大海,消失不见。
他勒了下缰绳,马蹄高高抬起,在黑暗的夜色中,马鼻喷出两道□□的气雾。
万青筠正要调转马头回城,余光却扫见远处的一点烟尘和火光。
那似乎是沈煜的家的方向。
万青筠瞳眸骤缩,猛地一夹马腹,马儿迅速射向起火处!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与一堆燃烧后仅剩的黑灰色痕迹。
院里啄米的鸡已成为了焦炭,没有看见黄狗的踪迹,不知是否逃脱。万青筠用湿帕掩住口鼻冲入房门,躲开一根当空砸下的房梁,被呛得猛烈咳嗽,目光快速在房内逡巡——
没有,没能看到沈煜的踪迹。
白天他送来的科举备考指南,正放在向阳处的木桌上,被火光点燃。
沈煜……不见了。
万青筠浑身颤抖起来,他想起御书房外跪成一整排的人影,想起十几颗一同落地的头颅,想起与他谈笑的沈煜,沈煜说想考科举,为官一方,惩治贪官污吏,去江南,去漠北,替皇帝做事。作为皇上的臣子,为皇上的百姓做事。
他被对方的决心触动,于是在临别之际,送出这份科考的备考指南,以及一封从军的推荐信。
可是现在,那个笑着说要为百姓做事、为皇上臣子的沈煜,祖上的房子被烧了。他还记得,给出这份备考指南时,沈煜无比欣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而备考指南正在被烈火焚烧。若非十分危急的情况,沈煜断不会撇下这份备考指南离开。
那……沈煜人呢?
是不是已经……
万青筠想起御书房外的一排露出的后颈,跪下的人,其中有他的家仆。那个可怜的小哑奴,是他年少时在人牙子手中买来的,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父母。皇帝也曾笑着赞过,说这哑奴伺候得周道。
可是现在,不会说话、只会傻傻露出淳朴笑容的哑奴,已经死了。他没有见到哑奴最后一面。哑奴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受他的牵连而死。
皇帝连亲口赞誉过的哑奴都能一句话赐死,何况只有一面之缘的沈煜……
沈煜大概已经死了。
因他而死。
万青筠浑浑噩噩地回到宫里,他来到皇帝的寝宫。
子时已过,寝宫仍亮着烛火。
没有请太监通报,他木然地走进去,皇帝正在案前读书,烛火莹莹,修长如青竹的白皙手指握着书卷,青丝垂落耳畔,眉目如冰雪。美极,残忍至极。
听见声响,薄乐音眼睫微抬,看向他,并不惊讶。全天下能够不通传就进入他寝宫的人,唯有眼前一人。
万青筠声音沙哑:“他……死了吗?”
薄乐音懒懒反问:“谁?”
万青筠道:“沈煜。”
“你猜?”薄乐音似乎心情很好,唇角露出微笑。
万青筠闭了闭眼,他已无需再猜。
薄乐音安静地看着他:“你不高兴?”
万青筠当然不能不高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面对的是天下之主皇帝,而非他的童年玩伴薄乐音。
他一拱手:“谢皇上恩典。”
说完,他转身离开,却被一道声音钉在原地。
“站住。”
薄乐音放下书卷,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慢慢走到万青筠面前:“你去哪里?”
万青筠道:“回皇上,臣回府歇息。”
薄乐音烦躁道:“不许叫我皇上。”
万青筠道:“礼不可废。”
薄乐音看着他,冷冷地笑出声来:“怎么,你前些天还说,那两个扫洒的太监因你而死,你不会因此怕我。那今天呢?那些人不也是因你而死吗?你难道就会因此怕了我?”
“臣不敢。”
“万青筠,你睁大眼睛看看,若不是舍不得你受到任何一点点的伤害,朕又怎会去砍那些人泄愤!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万青筠轻声应承:“皇上责备得是。一切都是臣的错。”
他神情木然,语气冷淡。
薄乐音心里重重地抽搐,这是午夜时分,他本该在万青筠怀里睡觉,被真气烘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地被搂着。可是现在,万青筠站在他面前,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臣。在他面前,眼睛却并不看他。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向他时,满是促狭的活泼眼睛,此时如黑沉沉的墨珠,毫无情绪。
薄乐音道:“你留下,陪我休息。”
万青筠道:“皇上,这于礼不合。”
薄乐音的声音冷下去:“我看你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对吗?”
万青筠一颤,立刻应承:“请皇上恕罪。臣遵旨。”
薄乐音把他的那丝颤抖看得清楚明白,顿觉四肢生寒。
那晚,万青筠谨遵皇帝的旨意,像往常一样搂着皇帝睡觉。可没有了平日的放松,更像是完成任务的动作,全身都僵硬。
他一遍遍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因他而死的人,靠近他,就会死。他不能再给身边的人带去灾难。
第二天,薄乐音醒来,便见万青筠跪在床边,明显一夜未眠的脸上写满疲惫,他说:“恳请皇上,恩准臣前往边境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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