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纬五十度》言知年

2、谨言慎行 意外撞见哥

　　别墅内的客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几十名佣人打扫着满地狼藉。
　　谢愿惜偷偷把大门打开一条缝。一般这个时候父亲“谢落横”还在公司，得再过半小时才回家。而自己的两个哥哥，则会在这个期间堵他。
　　出人意料的是，视线里不光没有沈落横，连两个哥哥都没看见。

　　谢愿惜松了口气，刚进门就闻到两股熟悉浓烈且熟悉的花香。他不用想就知道，一股是谢谨言醇厚、带着淡淡药香的玫瑰；一股是谢慎行带着些柑橘香气的月季。
　　香气浓的吓人，像是本身就在花园里，又往花上喷了几瓶浓缩香水。
　　谢愿惜看向那群佣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根本闻不到房里浓烈的香味。
　　整人软成水，他摸了把后颈，只觉得像摸了团火焰，烫的要命。

　　后面身旁传来道磁性男音。
　　“小少爷回来了？来，叔叔今天多买了几颗草莓糖。”
　　出声人是在谢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陈叔。也是唯一会对谢愿惜好的人。
　　陈叔小麦色的额头布满汗珠，扫把被暂时放在一旁，手里正握着几颗平时用工资买的草莓糖。
　　换做平时，谢愿惜总会甜笑着接过道谢。奈何今天情况不同，那股花的味道越来越强烈。
　　被手碰过的扶手留下水珠，他头也没回上了楼，回复时嘴唇连着声音发颤:“抱歉，陈叔。”
　　“这孩子，今儿个怎么了。”

　　谢家三个孩子的卧室都在二楼，前两个分别是谢谨言和谢慎行的。而他因为是后来的，房间自然也是里面那间最小的。
　　在谢愿惜经过时，余光瞥见二哥谢慎行没有关紧的、漏出一厘米缝隙的房门。
　　那两股信息素就是从这传来的。
　　两人压抑的笑声和说话声、以及那股带着强烈的、花的味道，都在他脑子里回荡。
　　他们在做什么？
　　大哥那个冰块脸也会笑吗？
　　不能再想。

　　谢愿惜脚步一深一浅挪到自己卧室门前，砰的一声打开。
　　房间布置的极为简约，地上铺了层米白的羊毛地毯，摆上张床、一个衣柜书桌，再摆个床头柜就是一间卧室。
　　他脚步虚浮，轻手轻脚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扶床边蹲下。
　　记得那个床头柜，还是爹爹带着他刚到谢家时，父亲让佣人在杂物间带出来的床头柜里，翻出白色塑料袋装着的、几只廉价的稳定剂。
　　抽屉拉开时灰尘飞扬，呛得谢愿惜直咳嗽。
　　随着一阵刺痛，没一会就缓解了些许灼烧感。
　　谢愿惜脸色发白，躺床上缓了老大会才缓过来。
　　他闭着眼，那小段微不可察的动静，始终在他脑中回荡，虽然经常被两个哥哥欺负，但奈何好奇心实在太重。
　　于是，谢愿惜一骨碌爬起身，踮起脚尖，做贼似的偷溜过去。
　　事实证明，好奇心害死猫。
　　透过门缝，里面那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景令他瞳孔地震。

　　视线里，两人拥抱在一起。
　　谢谨言比弟弟高一截，接吻都要弯腰。
　　两人额头相抵，谢谨言看着自家弟弟蒙上层水雾的眼睛，含糊不清道:“怎么不打稳定剂？”
　　谢慎行胸腔闷哼出声，整个人软的像潭水，极为不满的嘟囔。
　　“我怕打针。”
　　谢谨言抱的很紧，不光在他背上留下指印，连指节相连的地方泛起红痕，补充道:“不想用。”
　　谢谨言重复一句他说的话，噗嗤一声笑出来。
　　“怕痛就不用啊？记得你小时候体质不好，经常生病。”
　　“那时候你还喜欢打架，被打的鼻青脸肿，一滴泪都没掉，把我拉过去教训别人了，当时怎么不喊疼？现在打个针就怕了？”
　　谢慎行与谢谨言不同，他从小就皮，今天跟那个打架，明天跟那个打架，每次回家脸上都挂彩。
　　不知道还以为去电影里当混混，画了个特效妆回来。
　　“那不一样。”谢慎行急忙反驳。
　　谢谨言无奈摇摇头，轻刮一下他的鼻尖，语气软的不像话，“娇气。”

　　门外，陈叔恭敬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老爷，您回来了。”
　　谢愿惜没支撑着身体，不小心将缝扩大。一束灯光因为门缝变大透进去，晃到谢谨言的眼睛。
　　他偏头看向门口，出乎意外的什么都没看见。

　　谢愿惜爬起身逃跑时鞋带被踩松，差点绊倒。房门关上时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着，像装了马达。
　　抖抖腿让鞋掉在床旁，连外套都没脱就钻进被窝。
　　思绪像毛线团，一团乱麻。
　　大哥和二哥居然谈恋爱了？！
　　被子被他当头巾似的蒙在头上，脑中里满是刚刚那副炸裂画面。
　　他想过哥哥们关系好，但没想过那么好，难过他们平时都在一起。
　　原来是……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

　　谢愿惜猛的钻出头，瞥见床头柜上的蛋糕。
　　粉白的蛋糕即便过了，也依旧没什么变化，甜滋滋的奶油香气直往人鼻子钻。
　　他打开盒子，拿出颗最小的草莓咬下草莓尖，酸甜果香和草莓独有的口感在味蕾爆炸。
　　上次吃蛋糕是什么时候？
　　他也不知道。
　　只记得那天是邻居生日，他也不分到一块小蛋糕，虽然吃完以后，因为里面芒果酱过敏进了医院，但还是好开心。
　　爹爹还活着的时候明明有钱买烟，买各种名牌，为什么舍不得给我买蛋糕呢？为什么连我被人欺负都不会关心一下……
　　泪水滴在手上传来凉意，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小少爷，老爷叫您去吃饭。”
　　陈叔在外面敲门，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您白天都没吃饭，对身体多不好啊。”
　　谢愿惜抹掉泪，站在门后整理了下表情和语气才开门，“来了！”
　　陈叔从兜里掏出那把没送出的糖，一股脑全塞进他口袋里，“小少爷今天心情不好吗？平时回来都会开心接过糖吃，今天没有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叔虽是管家，却基本只有晚上和需要的时候被叫回来。谢愿惜每次见他都会隐瞒所有坏情绪，扬起笑脸跟他问好聊天。
　　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谢愿惜回房间切下块蛋糕给他，笑的跟蛋糕一样甜:“陈叔，请你吃。”
　　男人接过蛋糕时，看见他手腕上那几个因为过敏还没消退的红疹，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下撇时，厚唇颤抖露出点白牙。
　　“少、少爷！您吃芒果了？！您可对芒果过敏，怎么能……”
　　另一只手伸出，下意识想要握住，却又觉得僭越收回。
　　谢愿惜倒无所谓，嘴角因长时间上扬有些发酸。
　　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转移话题，“放心吧陈叔，红疹只是今天在路上摸了只萨摩耶，有点过敏，真没事儿。”

　　他说着，蜷起胳膊试图展示肱二头肌，却只鼓起个小鼓包。
　　“啊……这……”
　　陈叔沧桑的眼里淌出几滴泪，心里痛的像有把钝刀在割，“您看您瘦的，胳膊都成杆子了。”
　　谢愿惜尴尬的想钻地洞，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这话听起来实在太丢人，就跟说自己弱一样。
　　好吧，虽然是实话。
　　但看见陈叔难受的样子又说不出来，话噎在喉咙里，像噎了团馒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厨房里红烧肉、糖醋里脊等各种食物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谢愿惜犹豫着拍了拍陈叔的背，“陈叔，你不懂，我这是干吃不胖，跟你说我吃了好多呢，真别担心我。”
　　男人用袖子抹了一把泪，又恢复了那种恭敬慈祥的语气和表情:“瞧我，眼睛进沙子了，把眼迷成这样。”
　　“好了好了，小少爷，您先去吃饭吧，老爷和大少爷们等好久了。”
　　“……嗯。”

　　谢落横虽然对自家孩子没什么感情了，但好歹也是一家人，总得维持下表面关系。
　　等到谢愿惜下楼，大哥几人已经吃上了。
　　……收拾的这么快？
　　谢愿惜心里想着，碰到桌角都没发现，直到传来一阵剧痛，才发现手腕被碰出道红印。
　　谢落横装作慈父的样子关心，招呼他吃饭，谢谨言没给过去一个眼神，只是在看到谢慎行吃饭时轻笑出声。
　　饭菜十分丰盛，糖醋排骨、乌鸡汤，几个菜中间围着锅，咕噜咕噜冒泡的、金灿灿的佛跳墙。
　　谢愿惜在最左边、夹菜都夹不到的位置，但他本来也不太想吃，索性就没夹，只是一味的往嘴里扒拉米饭。

　　餐桌上，除谢家两个哥哥互相给对方夹菜以外，都在各做各的事。
　　这顿饭吃的还算安逸，谢愿惜率先吃完饭，弯腰示意下，就回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谢愿惜看了眼被分掉一半的蛋糕，趴床上抱起枕边的小狗抱枕，眼睛弯成月牙。
　　那只抱枕是小时候，邻居送给他的。因为他想要一只小狗，却因为自己没有条件，怕狗跟着他受苦，就一直没养。
　　那个哥哥知道后就送给他一个大型抱枕，说养这个就不用担心养死了。
　　他当时八岁，一米三的他抱着一米五的抱枕，比他还高了一个头。
　　抱着走的时候，小狗细瘦的身形像是抱了根法棍面包。
　　逗的人直笑。
　　谢愿惜也不在意，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小孩子。
　　以为这就是永远。

　　可惜后来那个哥哥无意间泄露的信息素，让他过敏住了院。
　　等他在医院醒的时候，他们一家已经走了。
　　连封信也没有，只留下这只变成单亲家庭的小狗抱枕。而数年的时光，早就被谢愿惜脑中人的形象涂了层马赛克，模糊不清。
　　以及那股清冽的，带着股苦的、草木味儿的龙舌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