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采桑子 众生皆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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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的最南边有一座岛，岛上遍布桃花，而且因为气温比较低，所以通常比内陆开花晚上许多。
一到暮春时节，这里便“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因此被命名为桃花岛。
陆九韶常感慨，这桃花岛的用途，却不像名字一般美妙。
桃花岛世代是天阙流放犯人的地方。
用陆九韶的话说就是，“流放到这么美的地方，是怕闲着无聊让我们看看风景？”
这时候陆九渊就会无奈的回一句：“兄长，你和我不一样，子静是被流放的罪人，你是没身份的死人。”
看着眼前漫天纷飞的桃花，陆九渊又想起和哥哥的对话。
距离陆九韶上次云游归来，已经过去三个月。
当初陆氏被抄家流放，七岁的陆九韶蒙人搭救，假死逃脱，从此之后便漂泊在外。
久经漂泊，见识了各色人群，养成了他混不吝的性格。
只有陆九渊知道，兄长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着调。
相比陆九韶，陆九渊的性格则是另一个极端，而陆九渊则跟随陆氏一同来到桃花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郡陆氏作为天阙首屈一指的世家，即便被抄家流放，仍有许多产业能源源不断地供给族人为生。
所以，即便是在桃花岛，陆氏族人仍然能有大宅子住，有精米白面吃。
当然，这不包括陆九渊兄弟。
陆九渊时常会觉得自己太倒霉。
幼时的记忆太遥远，他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加上陆九韶的影响，他养成了一副乐天的性子，对仇恨并不敏感。
当然，缺衣少食的生活也是原因之一。
陆氏怨恨陆鹤卿，陆九渊作为陆鹤卿一脉唯一的后人，也连带着被怨恨。
因此，他在桃花岛上生活的十分艰难。
不仅没资格居住在陆氏大宅中，更没资格享受祖产的供养。
只能和一些本地岛民一样，打鱼采药，勉强为生。
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有的只是无边的寂寞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初一十五，陆九渊需要向陆氏族长请安，也是向上面证明，自己这个陆鹤卿之子，还活着。
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每逢此时，陆九渊就会想，那个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陆鹤卿，以一己之力让吴郡陆氏重回世家巅峰，传闻中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但是他为了阻止那场战争，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连带着家族荣耀，也一起灰飞烟灭。
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
陆九渊从来不曾怨恨父亲，只是遗憾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
陆鹤卿并没能阻止碧天之战，天阙灵帝下令陆氏抄家流放、全族不得入朝为官后，随即向碧落开战。
那场战争的结果已经记载在了史书上。
连同陆鹤卿的美名一起。
庭院深深，檐滴春水。
开门的仆人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陆九渊跟着他的脚步往里走，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
他刚劳作回来就马不停蹄的来点卯，背篓里还放着随身阅读的书。
拐过长长的回廊，便是族长所居的院子。
宅中的一切都是仿着吴郡高门大户宅邸建造的，以木梁承重，以砖、石、土砌护墙；以堂屋为中心，以雕梁画栋和装饰屋顶、檐口见长。
陆鹤平端坐在堂屋正中央。
屋内的阴影使他的面容晦暗不明，他好似没看见陆九渊似的，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茶。
陆九渊撩起袍子，从容不迫行礼。
一如往常。
屋檐下滴答滴答，打湿无数花瓣。
春雨断肠，一如陆氏晦暗不明的未来。
陆鹤平对这个少年人的感情很复杂，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
陆鹤平少年时，族兄陆鹤卿是家族中的希望，也是自己望尘莫及的偶像，理所应当是下一任族长。
后来，陆鹤卿一朝蒙难，陆鹤平成了族长，举族流放桃花岛。
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嫉妒被巨大的怨恨所代替。
他陆鹤卿死谏的美名，要用他和妻儿的性命、全族的流放来成全。
于是数十年，他选择不面对。
每次会面，两人都是这样遥遥相望，如同隔着万丈深渊。
“起来吧。”他艰涩开口，“听说你一直在读书。”
“回叔父，子静一直有读书。”
从四岁开蒙，陆九韶一直在偷偷教他读书。
“放肆，你可还记得朝廷的旨意？”
陆鹤平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茶盏发出震颤。
“子静读书，只是为了明智。”
“你这孽障，巧言令色！”陆鹤平站起来，“我看你是不长记性，我们陆氏一族沦落至此都是因为你父亲入了仕，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不是这样的，叔父，”陆九渊倔强地抬起头，“父亲入仕时，难道陆氏没有坐享其成吗，为何出事了就将所有的过错推到父亲身上？”
若不是陆鹤卿，陆氏和江南诸世家无甚区别，只怕也会在碧落血洗后一蹶不振。当年那场灾难，说到底也只死了一个陆鹤卿和他的妻儿。
“你！”陆鹤平无力地垂下手。
“你走吧，只要不再读书，今天这番话我可以当没听到过。”
“请叔父恕子静，实难从命。”陆九渊对陆鹤平的背影，深深醒了一礼。
“陆九渊，你以为你是谁，还轮不到你替你父亲你叫屈，你以为我不让你读书是害你吗，我是为了救你！”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陆鹤卿的儿子，一旦明了智，就会想入仕，一旦入仕便是万劫不复。
“尹氏皇族欠你父亲的，可是他们再怎么遭报应也换不回你们你父亲母亲和兄长的命了，你还想他们也欠你的吗？”
执掌陆氏数十年，陆鹤平早已练得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极少这样表露自己的情绪。
他咳嗽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觉得气不过，将手中杯盏掷了出去。
陆雨晴听见前院的动静，急忙跑了出来。
看见跪在地上的陆九渊，她咬了咬嘴唇，赶紧收回目光，抽出手绢给陆鹤平擦拭手上的水渍。
陆鹤平往常端的是平易近人的人设，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看见女儿跑出来，陆鹤平神色稍霁，然而又想起来陆雨晴好像对面前这个死小子有意，心脏又抽痛起来。
累了，一个个不肖子孙。
“你怎么跑这来了？还不赶紧回屋待着。”
“我再不出来，父亲你是不是就要罚子静哥哥了？”
陆鹤平觉得自己就要喘不上来气了。
“你说什么，为父什么时候罚过人？”
陆雨晴还想反驳，被陆鹤平飞快地堵住嘴，“今日的女红做完了吗？<烈女传>看完了吗？你母亲早晨叫你去她房里你是不是还没去？给王公子的信写了吗？多大的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且不说同姓不通婚，陆鹤平万万是不可能将陆雨晴嫁给陆九渊的。
她还在腹中时便和琅琊王氏的公子有了婚约，王氏势大，不介意陆家这一摊子事，仍愿意求娶陆氏女。而且女子不受拘束，可以通过成亲离开流放地。
陆鹤平只盼着自己这个宝贝疙瘩早日脱离苦海，哪里还愿意她和陆九渊搅在一起。
“你若是再不走，为父就真的要罚他了。”陆鹤平竖起眉毛。
陆雨晴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了，一步三回头。
陆九渊却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陆鹤平转过身对陆九渊，尴尬地清清嗓，“你也走吧，以后小心些，莫被人拿着把柄。”
正如他当年软弱地嫉妒陆鹤卿，如今他软弱地放过了陆九渊。
陆九渊摇摇晃晃起身，背紧了背篓。
出了陆府大门，适才领路的仆人在他背后轻蔑地啐了一口。
他假装没听见，沿着黄土小路往家里走。
在家门口遇见了陆九霄。
陆九霄和陆九渊同辈，是陆雨晴的弟弟，为难他的主力军之一。
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子从陆九渊院子里勾肩搭背地出来，大笑着擦肩而过。
“咱们把那些书都烧了，看他还读什么！”陆九霄放声大笑。
“他不是想和他爹一样登阁拜相吗？做梦吧，还是做梦比较快哈哈哈哈……”
陆九渊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转身快步追上陆九霄，拽过他的肩膀，质问：“你什么意思？”
陆九霄两手一摊，“没什么意思，你回家看看就知道咯。”
陆九渊来不及细想，赶紧冲进家门，院子里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无数书籍在里面化为灰烬。
陆九渊呆住了，身后笑声渐远，他难以自控地跪在地上。
待反应过来是陆九霄烧了自己的手稿和书，他不顾一切地冲向火焰，试图救下它们。
一只有力的臂膀从身后将他捞回去。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凭什么要这样？”
身后的人只是温柔地摸着陆九渊的头，并不言语。
天空中久聚的阴云终于起了雷声，一滴两滴，冰凉的落在陆九渊的额头上。
很快，雨声浇灭了火堆，也掩盖了他的哭声。
这是陆九韶印象中，弟弟第一次落泪。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撑开一把油纸伞，遮在两人头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采桑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