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玉（重生）》滋润型猪肉馅

11、一斛珠 沧海桑田

　　在宣室殿行过册封礼后，昭珞以碧落梁国公主的身份入主公主府，食梁宋之地的百里封邑。

　　永嘉帝站在未央宫的城墙上目送着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出嫁。病重的身体已不容许他长久站立，但他仍不顾大臣的劝阻，执意登上城墙。

　　朱轮青盖的厌翟车渐行渐远，林祯眼中模糊浮现出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一片蒙蒙雾霭中，瓓儿也是这样离开他的。

　　*****

　　“瓓儿，你想好要跟他走了？”

　　“表哥，瓓儿虽不是君子，却也懂得一诺千金的道理，既然答应了便在所不辞。”
　　崔瓓一身素衣，盈盈拜别。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何在。
　　“天阙山高路远，往后再想与表哥相见，只怕难如登天了。”

　　“他不过是天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你乃崔家嫡女，若你愿意孤现在就去求父皇，请求父皇将你赐给我——”
　　林祯语气愤愤，见崔瓓仍默然低头，气极拂袖，“罢了，孤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崔瓓淡淡道：“女子出嫁不是一向如此吗？闺中事便如前尘了。”

　　林祯不明白崔瓓为何装聋作哑：“若是我去求了父王，他便早将你赐予我……”

　　崔瓓蓦地抬起头：“赐予殿下做侧妃？还是侍妾？我生于崔氏嫡系，长于深宅大院，宅斗、宫斗、权斗见的实在是太多，年少时常常一闭眼就是那些内宅女子的冤魂，世家尚且如此，皇室又如何？如有机会……”

　　“我崔瓓，此生不入宫门！”
　　这是她第一次，直视太子的眼睛。

　　林祯被她眼神震慑住了，一时语塞。

　　崔氏乃名门望族，泽被百年，从前奢华比起皇室也不遑多让。林祯是太子，就认为凡是碧落国土上的东西都是他的，这小妮子是崔氏嫡女的日子过惯了，才敢在太子面前拿乔。

　　但是崔瓓，有自己的骄傲，即便日后颠沛流离，也不曾回头。

　　“表哥，瓓儿要谢谢你，没有真的向陛下求婚，”崔瓓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贵人们觉得最不要紧的自由，便是瓓儿此生梦寐以求。”

　　崔瓓忍不住设想，光滑洁白的脸上浮现出淡然的微笑。沐浴在晨曦中的她散发着光芒，这光穿透清晨的薄雾，射向命运的终点。

　　“皇上已经下旨，覆水难收，瓓儿已是怀瑾的未婚妻。”

　　况且崔氏本就是世家之首，皇上是不会让崔氏嫡女入主东宫的。林祯的太子之位虎狼环伺，不可能为崔瓓冒险。
　　崔瓓秋水一样的眼眸注视着他，看透了林祯的怯懦。

　　终是锦书休寄，云雨无凭。
　　待到他日重逢，才道当时错。

　　崔瓓从袖中掏出一个琉璃匣，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弩箭，“表哥，瓓儿修好了你的袖弩，威力比从前大十倍，射程也远了许多，小时候太傅不让你玩，如今不会有人管教了。”
　　“瓓儿福薄，希望表哥能得偿所愿。”

　　林祯接过琉璃匣转身离去，崔瓓对着他的背影，再拜。

　　*****

　　当年的琉璃与眼前的明月重叠，月色溶溶已是物是人非。无人在意处，一支穿云箭猛然划破皎洁月光，直直朝着林祯射来。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群臣来不及反应，只听见一声尖啸，林祯便捂着胸口倒在身后侍卫身上。昌邑侯一个箭步冲上来护驾，凶手却隐匿在夜色中消失无踪。荼白的月光映在森森重箭上，箭簇上倒映着地上的血色和林祯苍白的面孔。

　　“来人，来人，护驾！快来人护驾！皇上，皇上！”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太子殿下，请下令金吾卫关闭宫门和城门。”
　　“请殿下立即派人通知公主，公主车驾尚在城中巡游，刺客恐再次出手，伤及公主。”
　　众人慌作一团，唯有太子气定神闲，几个宰辅老臣当机立断，朝着太子跪下。

　　“是啊，是啊……”
　　“迁府仪式尚未完成，伤了公主可怎么办。”

　　太子不语。空气中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很快弥漫起一股焦腥气。
　　站在高处的权贵们这才发现天上的孔明灯正如流星般坠落。

　　林昭珣一脸茫然，忽然发觉衣角微动，低头发现是杨徵试图换回好友的神智。
　　这是怎么回事，是北夷？对，一定是北夷趁昭珞大婚，趁机作乱，无妨，赶紧叫金羁司和防隅军救火便可，无妨……

　　太子沉吟片刻，不慌不忙：“众卿莫慌，林昭珞趁大婚谋反，吾早有所知，在城外已安排了亲兵，立刻叫金羁司打开城门便可，吾现下立刻安排亲兵护驾！”

　　皇帝被匆匆抬下去，太子正踩着血迹站在正中间，众臣跪作一团。
　　耳边是城中百姓凄厉的惨叫，城中火光冲天，防隅军光是挖隔火沟保护未央宫已是自顾不暇，几息之间伤亡数十人，有些人家正在吃晚饭，房顶忽然便着起大火，赶忙冲出去后发现整条街巷尽是如此，只能望着被烧成灰烬的家哀嚎；身上着火的百姓尖叫着在大街上翻滚着，却发现这火怎么都灭不掉，绝望地在街面上爬行；不知是谁家孩童无人看管，独自一人坐在大街上嚎啕大哭，远处一个濒死的人一身带火向他爬过去……整个靖都恍若百鬼夜行！

　　而自己敬仰的皇兄，却让金吾卫第一时间开城门。
　　“林昭珞？皇兄，你一定是搞错了，谋反之人怎么可能是林昭珞？皇兄，一定是你搞错了……”林昭珣偷偷去扯太子的衣袖，小声在他身后嘀咕道。
　　从小被太子兄长护着的林昭珣吓坏了，他不相信林昭珞这丫头居然敢谋反……

　　“梁国公主林昭珞趁大婚行刺皇上，意图谋反，吾下令金吾卫——立即捕之！”太子一把拂开林昭珣的手，指着正前方的金吾卫首领大声命令。

　　杨徵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险些倒地的林昭珣，在他耳边说：“昭珣，镇定，现在你需要镇定！”

　　林昭珣此刻觉得天旋地转，往日太子伟岸的身影此刻却如火中泡影般模糊，眨眨眼便随风散去。林昭珣撑起精神再定睛，却发现太子还是那个太子，身上却已没有了光芒。皇室子弟的政治嗅觉让他明白，今日种种恐怕都是太子所为。
　　碧落，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兄妹阋墙，父子相残……

　　*****

　　防隅军挖好隔火沟，准备四散在城中救火时，宫门缓缓打开，迎头撞上一队士卒涌入。
　　这些人面如黑炭，军容严肃，队列整齐，像一条黑色的钢铁河流。为首的正是今日本该大婚的驸马爷——尹十七。

　　这场面，防隅使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子规将一截红色衣角举过头顶呈给尹十七，回忆起方才的情形。

　　林昭珞拦下了天雨的剑，她知道子规只是一个尹十七的一个工具

　　茜素红布料，依稀可见浮尘下缂丝的凤衔日月纹样。
　　尹十七的眼神晦暗不明。子规低着头，正不知所措，忽觉手上一轻，尹十七已将这块布料高举在手上。

　　“众将士听令，梁国公主一定还在靖都中，谁能活捉公主，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

　　夜深，城中劫掠仍未结束。

　　黑甲士兵操着浓重的蜀地口音，正挨家挨户地翻箱倒柜。
　　口口声声要找梁国公主，普通百姓家里怎么会藏着公主？兵卒便有理由翻箱倒柜，将金银财宝洗劫一空，貌美的女孩子也会被当成乔装的公主、出逃的宫女一起带走。

　　奇怪的是靖都中有一处最显眼的建筑此刻却安然无恙。清风楼早已没有往日的灯火与喧嚣，像一只兽，在黑夜中俯视人间。
　　被众人找寻的谋逆公主，站在清风楼顶层。

　　后悔吗？
　　抑或是愤怒？

　　不，林昭珞只是感到无助。
　　四书五经的哪一页能告诉她应该怎么办？父子相残、手足阋墙、百姓遭难，为何曾经强盛的碧落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我母家出身崔氏，五岁受封梁国公主，封邑在拱卫靖都的梁宋之地，八岁同皇子们一同入太学读书，十二岁与教宗对谈，父皇数次说，若我是男子该多好，”林昭珞自言自语，“太子长兄忌惮我，我便刻意骄纵，又一心钻研学术，还下嫁天阙质子……”
　　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哽咽。
　　荣朝逸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看向林昭珞，眼神中是同情和担忧。

　　荣朝逸早已两边下注，无论是谁获胜，对她都有利无害。
　　可是同为女人，看到昭珞被俗世的男女之道所困，成为太子的磨刀石却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追求权势，依然忍不住共情。

　　她可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呀……

　　荣朝逸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走上前，为林昭珞披上大氅，“夜里风大，殿下还是多添衣。”
　　“你不如把我交出去，说不定能为青山换来朝廷数十年的庇护。”

　　荣朝逸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动，“个人有个人的使命，既然您叩开了清风楼的大门，在下就会庇护您和天雨到该离开的时候，这是在下的使命。”

　　才几日不见，昭珞就消瘦多了。夜风中，宽大嫁衣下的身躯摇摇欲坠，月光透过衣裳勾勒出浅浅的影子。
　　荣朝逸内心泛起酸楚。

　　“也不知父皇如今怎样，太子若是能顺利继位，父皇想必不会有事。”
　　“太子已经昭告天下，将谋反的罪名都推到殿下您的身上，将您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全国通缉。”荣朝逸不无担心，“无论怎样保住性命要紧，不如您还是先逃吧，这样对天雨还是您都好！”

　　“师姐!无论殿下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追随的。”
　　昭珞和荣朝逸闻声回首，天雨披着外衣靠在门框上。
　　她的肩膀受了刀伤，才上了药。行动一拉扯之后伤口又崩开，雪白中衣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昭珞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想向青山借兵反攻。
　　“太子不仁……我知道靖都附近有许多青山弟子，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知道未央宫的秘道，若是能趁着太子喘息之际攻进未央宫，便能控制住局势，父皇也能重回朝堂……”

　　荣朝逸不忍心将永嘉皇帝伤重不治的消息告诉她，更不可能将一整个门派的命运系在她身上。
　　“殿下，你以为太子是一时兴起吗，两年前他就在蜀地私贩盐铁养兵，今日叛军实力完全不输禁军，更何况他是太子啊……”
　　荣朝逸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太子不是最终胜利者，如今入局林昭珞只能是白送。

　　她强迫自己声音变得冷硬，“天雨是青山奉命保护碧落皇族的弟子，如今你因谋逆被贬为庶人，天雨便不能再顶着青山弟子的名头与你一同行事。”
　　“青山虽不染朝堂争端，但终究与两国皇室交好，青山只受皇帝礼遇，无论最后谁做皇帝。”她侧过身不看林昭珞的眼睛。

　　林昭珞如今才终于接受这个局面，她已没有反抗的余力。
　　“天雨，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清风楼，同样的地方，三个月前熙熙攘攘，如今满目焦黑。
　　那个小乞丐躲在巷子口的黑暗处，她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些，能看出来原来是个面容英气的女孩。

　　“天雨，你说这一切是谁作的孽，是父皇？还是我”
　　天雨沉默，抬起手想拍拍昭珞的肩膀，犹豫片刻，终是放下手。

　　“殿下……”

　　天空中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