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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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们初相识的那一天。女人被身后人提醒雨天看台危险，甫一回头，看见男人那么高的个子，站在不远处。
她心里惊叹，没顾上别的，思维轻易就发散，猜测起来者身高。女人面上慢吞吞地“啊”了一声，仿佛某种延迟反应，下意识道谢。
那时候洛千羽尚在病中，有点不愿意接触人类的毛病，其中以接触人类男性为最。她对人反应是迟钝是礼貌，是排斥是隐晦的疏离。
对面那个男人大概是敏锐的。
他怔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发现了洛千羽没由来的“局促”与“生硬”，随即慢慢拉开一定距离，宛若在雨天漫步。
一整套行动做下来，太过自然，不是细心的人，没办法发现。洛千羽备受打压已久，精神都有些恍惚，平时不再那么细心，可她拥有过的东西，会在某些时刻悄悄冒出头，冷不丁提醒她一下，“唤醒”一刻濒临麻木的神经。
洛千羽此人的柔软就在此处显现。
她于空气中感知到了“善意”的波纹，不确定“善意”是否为她的错觉，不知它是否真实存在，仍愿意在这种时候给出自己寥寥无几的配合，“接住”它的降落。
女人听见他随口闲谈般问起。
“敢问您贵姓？”
“……我姓洛。”
“洛小姐，你好。”男人点点头，语气平静，客气而疏离，没有过多说些什么：“雨天注意安全。”
他的关心可能不够热情，很是适度，没有失去陌生人应有的界限，又做到了相应的劝慰。洛千羽喜欢这样的尺度，接受了他的善意，笑了笑，说了一声：“好的，谢谢。”
正好她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趣，抬步想走。女人没有特意等他的答复，只在临走之前想了想，礼节性地多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便不论回应，径自与之擦肩而过。
再相见，就是场地布置完毕，艺人还没开始拍摄。女人回到有狼身边，两人没说几句，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门口响起一阵寒暄声。
众人下意识抬眸望去，有狼和洛千羽也不例外。他们只见不远处，人群簇拥之中，章导和一个年轻男人渐渐走近。那场景，如果用舞台作比，就好像当大红帷幕拉开，一个重要人物款款登台，而除他之外的一切，都宛如没有面孔的阴影，失去鲜活的色彩。
他身在重重人影之中，那个男人轻易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吸引走全部人的目光。盖因他是这里最高的那个，高得简直“鹤立鸡群”，蔚为特殊，没有人不会第一个看到他。
这样“声势浩大”的动静，作为亲身经历者，洛千羽怎会毫无记忆可言？但这时的男人，和她在露台上见到的那个陌生人很不一样，很难能让她将两个人影联想起来。
她只看到这人表情冷漠，气质冷淡，抬眸说话间再是礼节性克制，整个人都拒人于千里之外，身上寒意萦绕不散。配合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之间的感觉，是典型的富家子弟、职场精英，锋利而漠然，不能招惹。
洛千羽不觉得自己见识过类似的人，不觉得自己能认识这样的人，那点直觉系特有的自我保护在“作怪”，让她整个人颇有点谨慎得过头，反而失去了好奇心的意味。
那个人，那张脸，连同所有不同寻常的动静，都被她视之如流水，没有在意。
突兀的结识于探班结束之后，洛千羽闲得无趣，提前出来，等在外面。
她两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低头踩着干净水洼，看“池水”搅乱后出现的纹波。
这纹波没什么好看，偏偏不知为何得了洛千羽的青睐。女人不知不觉来了兴致，一次次捕捉，一次次搅乱，如此简单的东西，她玩得反反复复，不亦乐乎。
当洛千羽沉浸其中，将这个小游戏玩到数不清第几次的时候，身后一道男声幽灵般突兀，又轻又慢地、淡淡地飘进她耳。
“洛小姐。”
“……？”
下一秒，女人站在原地，止住动作。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在这种不该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竟然有人正在叫自己。
她皱眉循声望去，就见似曾相识的打扮，似曾相识的男人，站在似曾相识的距离。三个相似的条件一凑齐，直叫洛千羽恍惚了一下，疑心他们可曾见过。
“洛小姐。”男人见她回头，彬彬有礼地重复。
女人神色困惑，不清楚他从哪儿得来的信息，满腹犹疑将将撕开个口：“请问你是……？”
“我们见过的。”来人注视着她的眼睛，表现得进退有度，过分坦然：“在今天。”
他嗓音很淡，温雅中蕴含着一点冷，像寒潭中浸泡的玉，说话声不紧不慢，仿佛很有耐心。
“在今天？”洛千羽的语气更疑问了。她盯着他，不大礼貌地盯着他。
男人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回想。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盯着男人看了半天，方才从他神情寡淡的一张脸上看出些许熟悉。洛千羽颇为疑惑地开口：“您……”
她卡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男人相当体贴地提醒，板正客气：“鄙人姓齐。”
“齐先生……”洛千羽自觉记起他的身份，章导说，这个年轻男人是投资方的人。女人思及今天好友来探班的目的，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斟酌着用词，发言温吞谨慎而警惕：“是有什么事吗？有狼她还在场地。”
孰料面前人竟然回了她一句。
“齐某不找您的朋友，只想找您，洛小姐。”
“……哈——？”
这迅速上扬的语调，任谁都能听出女人无比意外。所谓一语惊起千层浪也不过如此。
男人脸色平静，完全没有自己口吐惊人之言的意思，淡定得令人发指，反倒衬得洛千羽心中出现的不解成了“小题大做”，“大惊小怪”。
女人收住情绪，仍不免感到些微的荒谬与狐疑。她尽量克制了自己的语气，让它不要显得太防备，看上去只是问一问：“那齐先生找我，有什么原因吗？”
“……”他却出乎意料地不语。
“齐先生……？”女人困惑的口吻加重，也是暗暗催促。
洛千羽不会有这么一刻知道，什么叫做人生中的慢镜头。
天冷光暗，刚过一场大雨，乌云黑压压地盘旋不褪，应了那句阴雨连绵，能让人忘了当下该是下雪的冬季。
她看见男人似做好了什么决定，蓦然开口，接下来整个环节都如影视特写画面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或许，这样有些唐突。”一开始说时，他眼睫垂下，等到再抬起时，千山万水在他眼中，满是郑重。男人嘴角翘起一点弧度，一张冷面给人的感觉顿时化作和煦春风，吹拂过洛千羽面颊，暖意柔柔：“但鄙人，很想得到一个，结识洛小姐的机会。”
“……”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洛千羽都很难描述那时于当下的心情。
他在洛千羽满是惊异、愕然的眼神中，向洛千羽伸出手，目光没有一刻偏移过轨道，离开过洛千羽。男人意思明确，毫无闪避含糊之意，目标“直捣黄龙”，一切坦然而直接，平静客气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气焰和意味，直闯进她的世界。
“不知洛小姐，是否愿意？”
如此谦卑温和的嗓音，淡淡到有尺度的语气，某种程度而言，太过于似曾相识。洛千羽眼前，一下子闪过一道模糊人影，堪称灵光一现。
而在她精准无误抓住这一抹灵光后，女人回想得不合时宜，记起露台。那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洛千羽有些迟疑，缓慢坚定地吐出一句贸然反问：“……不好意思，齐先生，我们是不是，不是第二次见面？”
“是的。”男人的声音轻轻的，透着洛千羽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平静的面庞上，一双活水似的浅潭注视着对方，像命运的交汇。
“第一次，是在露台，对吗？”
“很高兴洛小姐记得我，”他看着她，没有隐瞒，语调轻快，笑容渐渐明显：“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男人的意思太明显，洛千羽一下子哑然，不知说什么话好。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还停留在原地。她本不想接受，眼神却兜兜转转，不由自主地回到这只手的主人脸上，评估与审视。
洛千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今日拢共“见了”三次，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竟然次次都不同。
第一次，他像是一个有善心的陌生人，沉默得没有影子。第二次，他像是一个有气场的天外人，冷漠得距离她太过遥远。第三次，他倒显得有几分平易近人，笑起来时也温温和和的，真正让她愿意看一看他的外貌，他的五官，他究竟……长了一个什么模样。
于是洛千羽就看到，眼前人五官端正冷峻，又有一点红兰人特有的清雅含蓄，实在……实在踩在她的审美点上。
“……”
女人遂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搭上男人的。某种直觉叫嚣着危险，玄之又玄的提醒似有似无，但通通被她无视。
她心里苦笑，笑自己颜狗。面上抿了抿唇，露出充满客套的浅笑，没有扭捏，同样直来直往：“好吧，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洛，名千羽，千金一诺的千，吉光片羽的羽。”
此情此景之下，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
“我姓齐，单名一个贺字。齐，是齐心协力的，贺，是祝贺的贺。”男人握住她的手，很有分寸地一握，即松开。他轻轻开口：“你好，洛小姐。”
清亮明朗的音色，穿越了时光，幻觉般回到她近前。
洛千羽至今记得彼时齐贺注视自己的目光。真实，耐心，诚挚，贵在珍惜，没有给予她任何压力。以最天然的诱使，给了她安全感，鼓励她前进。
齐格总是这样看着她。
即便这一路走来，她委实走得过于缓慢。
仍不耽误他以自身为诱饵，一点一点得到洛千羽容许靠近的密匙。最终，也得到了她下意识“信任”。并比她本人还笃定。
只剩洛千羽，该躲避的时候不躲避，该正视的时候不正视。如同她人生中所有应该做出的重大决定，都太过于迟迟，不够“清醒”。
“我应该，不要再叫自己欺骗自己。”任何事，再是如何蒙蔽住双眼，捆绑住手脚，捂着耳朵不去听，也该要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决断和结局。那噩梦般的午夜会有黎明，那视而不见的耽溺不会再眼睁睁地看下去，洛千羽不是自言自语：“我会做到吗？会吧。看见我，也看见你，看见世界的所有，看见一草一木。”
看见海边的浪花，看见草地中隐藏的嫩芽，看见山川的怪奇和险峻，看见沙漠的风沙、滚烫的石砾，看见绿洲与白雪，看见洞窟与石壁，看见黄昏与黑夜。看见自然，看见城市，看见人。看见在这千奇百怪的世界中，能有一个男人叫齐贺，正好驻足在她身边。
“你会做到的，千羽。”男人抱着她，轻抚她的背，语气轻叹，平常而有力。他的身体里有一种情绪，叫相信，是洛千羽一直能在齐贺身上感知到的东西：“你一直都能做到。”
过于惨淡的人生，有时不需要扭转乾坤，只需要一点幸运，就能将荒野改变成草原与森林。
至于这一点幸运究竟是老天垂怜，还是事在人为，强求而来，人定胜天……不要在意，你信什么，它就是什么。
洛千羽缺的，从来都是这么一个机会。当适宜她的机会真正来到，她就会在重振旗鼓的路上放开手脚，勇敢地去探索，去改变。
再获得她应该获得的一切。
桂花道上，传来女人满是俏皮的声音。那声音早已褪去阴霾，变得富有活力。
“齐贺，如果，我没有做到，没能看见你，你会……感到失望，和生气吗？”
“怎么会？”
世间诸事，不是毫无端倪。不够正视自己的人，如何会心有余力去正视其他人？这一切的缘由不过因此。
男人哑然失笑。
“千羽，不要将审视的权利让渡我，我保护你都来不及。你相信吗？”
齐贺话尾柔软的音色，溶在女人望过来的双眼里，而他终于有机会挤进这层玻璃罩子的缝隙。
洛千羽开口。
“我相信。”
她看着他的眼睛重复。
“我会试着去相信，主观意识上的信任你，齐贺。”
男人低头，吻上她额头。万般思绪，千言万语，轮到真正吐出口时，只说了一句。
“真好，千羽。”
晚夏的风声不够热烈，却有树丛的枝繁叶茂来作陪。骑水公园中，两人的影子交织着在一起，路过灯光，路过桂花，路过湖水，记录下他们最喜欢的花枝。
感情如风雨，有人能从中得到伤寒，有人能从中得到滋养。对洛千羽与齐贺来说，他们在介于中间值中更似于后者。
欺骗与它带来的一系列反应永远客观存在，这是关于两人情感议题里无法绕开的节点，可它们仍然无法解开他们的紧密相连。爱与付出，汲取与责任，看见与开始……太多的东西混杂于他们的感情中，竟然让灰暗蜕变成光明，让枯寂变新生。到底是缘分还是命中注定？谁都无法一口断定。
所以，无论怎样，在一起就好。感到开心就好，感到舒服就好，感到愉悦就好。这是他们的开始，这是他们的结局，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他们分开，除非他们自己。他们就这样紧密缠绕，缠绕着，直到生命的联合迎来彻底地落幕。
那才是他们这段关系的尽头。至于再之后，于齐贺温柔专注的双眸中，洛千羽安然一笑，那就乐天知命，顺其自然，不必介怀该如何天长地久。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