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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洛千羽不是临时起意。在她决定提出与齐贺“下次我们可以去游湖”后,很多曾浮出水面却碍于各式各样原因一闪而过的想法再度冒出,如坐在瀑布下修行般当头砸下,扑通扑通。
      她看着齐贺眼睛,那黑得有点深邃的眼仿佛深深的潭水,漆黑不见光亮,却能朦胧地倒映出她洛千羽的影子。
      齐贺有这样一双眼睛,让洛千羽有时会想,那好像是一面镜子。它清晰地映出人间百态,人世冷暖,也清晰地映出人性里不堪考验的部分。而这部分里有她,也有齐贺本身。
      洛千羽仰头望着男人,男人站在半边月光中,不过是定定看着她,喉结上下微微滚动。
      “好。”
      齐贺很少会问洛千羽“为什么”,他只会答应她,陪她做,在该行动的时候去行动,从不忘记,从不“遗落”。
      不过今晚这个答应确实有些不同。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个微妙的瞬间,它们大多存在得意义不明,闪过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有的后知后觉,有的当下就能明白。
      正如当下,齐贺明白自己抓住了它,但当他驱车载着洛千羽离开华春晚庭的一瞬间,他又恍悟这似乎只是一种“明白”,而不是真正地理解。
      车开半程。
      风声兜进半开的车窗,齐贺先是看见洛千羽脸上带着笑,才听见她哼着轻轻的小调,看见她伸出手,试图去捕获风。风就从她手中溜走,拂过她掌心、指间。
      洛千羽的心情疑是格外的好。
      “齐贺。”
      她叫他。
      那种高高低低的语调,清脆袅袅,余音上扬,听见的人会有一种正在被她热烈爱着的错觉,仿佛她一直在注视你,看见你本真,能叫得人心一颤。
      “我这两天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他。
      齐贺借着看后视镜的时间,对上她的眼。
      那双灰绿色的眸子盈盈含笑,收敛着一束光,比流淌在夜色里的月光更剔透,更明亮。那些隐藏于深处的沉寂,相较于过去已经消去不少,更多的是如一颗芽正在她的身体里抽条,接着焕发新生,开始重现于天下。
      “以前我误以为,不爱出门是因为我生性懒惰,散漫,怕热,惧黑,但这两天我突然发现不是这样的。我喜欢好天气,喜欢有阳光,更喜欢在晚上出门,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进行深夜行动,这让我会有一种特别的愉悦,会维持相当久的好心情。”
      洛千羽言谈举止之间轻松自在,兴致勃勃,她向齐贺分享她一生中那些极偶然的瞬间,深夜中神采奕奕。齐贺注意到,今晚洛千羽的情绪,似乎没有落底的时候,哪怕提及从前。
      “当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我总是对夜晚有特别的感觉。因为我喜欢安静,喜欢自然,喜欢夜晚。我喜欢它们,也向往它们,不愿意有人打扰。”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得乐不可支,在齐贺再度投来的视线里,嘴角的弧度又微微收敛。她就这样看着齐贺,直白的、毫无隐瞒的,坦然而不羞涩。
      齐贺毫无预感地听见她开口。
      “然后我发现,我好像又喜欢了你一点。”
      街灯流转,夜色横流,她的神情专注而安宁。齐贺明白,女人不是在告白,而是在解剖自己的内心。
      她喜欢这样做,一直都喜欢这样做,用第三视角,冷酷地剥离躯壳,单独去看自我,不需要其他人反对或附和。
      可是谁又能否定这不是一种交付真心呢?
      “你在我的计划里,齐贺。”
      洛千羽轻轻地说。
      “我发现你在我的计划里,齐贺。”
      洛千羽重复了一遍。
      “不排斥,不反感,没有主观意识地,未经过你容许,擅自将你纳入我规划的人生中,不曾视作打扰。”
      她的情绪没有变得低落,眼泪却已经突兀地落下来,脸上的笑没了,弧度却还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下了一场雨,有泪水流不尽,没有迷茫,没有疑惑,干净而透明。
      这让齐贺忽然回到了三年前,就在那个正值元宵佳节的夜晚,当日亦如今日这般明月高悬。
      澄明的冷光落到车玻璃上,寒凉明亮,不远处树声随风震颤,传入车中。男人西装革履,外套敞怀露出衬衫,领口半开,连同花团锦簇的玫瑰红得妍丽。他坐在副驾驶上,目视前方,只抛给了女人一个问题。
      “……外面的人都说,我们的婚姻是联姻,你觉得呢?”
      车内的阴影笼罩了他半张脸,叫人看不清那上面都有什么表情。齐贺当时好像不过寻常,平静地挑起一个话题,说到最后,唇咬着齿,都听不出除了淡然之外的情绪。
      他问道。
      “姜芝,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
      那业内盛名的姜三太女正开门上车,坐进驾驶位。她系好安全带,一抬脸,笑意在声音里,答得好一个从容随意,平常间判定了他们二人婚姻生死局。
      “说得不错。”
      女人一扬眉。谁也不知道,她说出口的话究竟是源自恶劣性格的玩笑,还是顺其自然的真心话。齐贺只知道自己听见她问,仿佛气定神闲,明知故问,甚至有一点点很明显的理直气壮:“难道不是吗?齐贺?”
      “……”
      早春的夜风太冷,冷得齐贺没能立刻应声,男人第一时间留给她的,空有一片沉默。他看着前方,看着月光遍地就在眼前,逐渐至道路深处不再蔓延,扯了扯嘴角,似是想浮起一个微笑,没扯动。
      “嗯,是啊。”
      接住女人话的,是他声线很稳,稳得没有任何纰漏,甚至太过平淡了些。他在姜三太女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骗过了姜三太女,到底骗不过自己。
      三年过去,既死复生,按理来说齐贺应该不会记得当年的心情。然而事实却是,他不止记得,还永生难忘。
      无声的潮汐不声不响地扩散,升高,涌进他耳里时不觉得。直至水冲破了鼓膜,流进了耳道,才发现造成堵塞,后知后觉地恍然早已经溺水而亡。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生与死,都在类似的场景交付了。
      很多年后齐贺都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当时的画面。
      女人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朦胧,和齐贺记忆里的人影重叠,再变得清晰起来,重新化成独属于洛千羽的一张脸。
      她在齐贺面前滚下的眼泪,让齐贺诡异地感觉,那是三年前他在姜芝那里得到的茫然与郁结,只是借由洛千羽的身体,生长、蔓延。最后于某一个时刻,结成苦涩中含着酸甜的果坠落,顶替曾经全部的麻木与苦涩。
      男人腾出一只手,伸长了手臂,抹去她的泪,又抽出纸巾,递给女人。他不再看她的眼,握紧了方向盘,只说:“这就够了。”
      齐贺低语,重复。
      “这就够了,千羽。”
      齐贺不是毛头小子,不是重度感情洁癖者。他经历过一次失败婚姻,体验过“死去”和“复生”,明白自己渴望什么,拥有什么筹码,该向枕边人索要什么。
      男人低笑一声,他眼睛看着前方,心里没有。城市的亮光透过车窗,影子一般附着在男人展开的眉梢上,略过眉宇平和。
      “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并不希望你在我们这段关系中感到不快乐。”齐贺的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到底是在意,还是什么。他用了一种平常又不平常的语调,慢慢和洛千羽说:“千羽,你是一个懂得取舍的人,如果可以,你可以再懂得一点。”
      “婚姻吗?”
      “是你的未来。”
      他实在拥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慷慨,在感情上。而这种慷慨,定然需要用同等价位的东西去交换。
      洛千羽跌过一次坑,自然更能明白。那白纸黑字打印出的协议,亲手签在最后一页的名字,都是要她交付的后背。
      可她不会给出她全部的信赖。
      从始至终。
      女人转过头去,目视前方,同样看着这条通往不知哪里为目的地的公路。她的眼眶还红红,眼眸里却毫无波澜。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齐贺。”
      “你明白的,千羽。”
      齐贺面对洛千羽,总有讲不清的好脾气,他没有戳破洛千羽那点经由岁月无数次教唆得来的紧绷与防范。在他看来,那是能保护洛千羽的东西,脆弱也坚固,他没有必要打开这层玻璃罩子。只是想让洛千羽稍微给他留一点缝隙,再心照不宣地任由他挤进去,成为她的自己人。
      “再勇敢一点,好不好?”男人轻声,“给彼此一个机会,像我们一开始一样。”
      他说完以后,车子里有了片刻沉寂,徒留凛凛风声。沿路种植的桂花树已经有了些微香气,散在空气里。
      那抹味道没到时候,还不够清甜馥郁,但细细闻嗅之下,仍然能闻到几分果香与花香的重叠雏形,叫人熟悉。
      女人被这香气勾起回忆,恍惚了一下。
      曾经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就是在一个类似的时节,只不过或许比现在更晚。洛千羽记得那天晚上,金桂浓甜满香,丹桂橙红艳丽,它们一齐被折在床头柜的花瓶中开得恣意。
      齐贺漆黑的眼睛就在上方,身体贴着她没有缝隙,偶尔有喘息伴着缠绵,低低唤她的名字,直至后半夜秋雨深深来得有点急,一切方才结束。
      那时男人侧脸伏在她肩头,用细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千羽,我不要你全部而毫无保留的爱,我知道你不会给,也给不起。不要自责,这没什么关系,我们都要保护自己,站在安全防线之外相爱。”
      嗯。
      相爱。
      所有印象至此,历经时过境迁,洛千羽面无表情半晌,突然就笑了。
      桂香和着来路隐隐萦绕于车中久久不散,她肩膀微微颤抖,扶着额头,扬手撩开长发。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柔:“好啊,那就再给你我一次机会。”
      这一刻,似乎就有什么彻底地在她身上发生改变。它于无数个微小的机会中缓缓积累,变质,不用达到顶峰,只需要一次小小的机会,再由齐贺本人亲手推动,终于被抓住。
      她是去了枷锁,肆意生长的树,向天空延展,向地平线奔涌,好像这一刻,幼年透支的早慧沉淀着,沉淀着回归最简单的质朴。当洛千羽真正放下一切,捡起勇气,决定重新开始的时候,她才第一次有了年轻而正当活力的感觉,所有被血脉亲情折磨消去的敏锐感知力正在逐级恢复,仿若隔世新生。
      她活着吗?她活着。
      洛千羽渐渐在风中大笑,笑声中,她转头叫出一个名字:“齐贺——”
      齐贺侧首,看得目不转睛,只听她讲。
      “我有点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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