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红颜催人老》隐于市

1、一场红颜催人老

　　细雨入微，烟雨锁重楼。
　　小巷乌青，烟雨蒙蒙，这样的天气适合出门，宁静不吵闹。我拿了伞偷偷溜出门，此时的巷子应该美得醉人。
　　执伞缓行，不远处传来清脆的笑声让空气活了起来，着红衣的女孩冲了过来，撞歪了伞清凉的雨滴沾湿衣裳，轻笑着转头，瞬间电闪雷鸣，他像是画里的男子，举着伞，银色暗花长袍，剑眉星目，神情儒雅，嘴角挂有温和的笑。我已柔肠百结，一望仿佛超越千年。“言生叔叔，快来、快来。”只那麽一句，空气支离破碎，他已欠身道：“姑娘，伞歪了，该淋湿了。”阵阵桂花酒香升起熏我至微醉，丢了伞，言生、言生，被我含在嘴里。
　　湿淋淋的回到府里，母亲心疼地拉我洗澡，桶里满是桂花的香气，只听得耳边传来：姑娘，伞歪了，该淋湿了。言生叔叔，快来、快来……。直至小影嚷了起来，才知水已凉，夜渐深 。
　　父母将我关了禁闭，一月不许出门，这已是最轻的惩罚，无聊至极，我用小指甲扣满胭脂，雨点点滴滴融化香粉，嫣红的水流入花丛像极了我斑斓的心情。言生、言生你是那家公子？言生、言生是否还记得巷中女子？小影说：“小姐，是怀了心事吧，怎笑得甜蜜又哀伤。”是的，言生我怀了你的心事。
　　月足，雨晴，坐在桥畔看着水波荡漾，原来等待已无用，他不会在人影攒动中挂着温和的笑向我走来，我是如此厌恶天晴，言生，我已是二八年华，你哪？
　　月中，吉日，父亲纳妾，母亲握紧了我的手说：“汐儿，听娘的话找个家嫁了吧，趁我还在，还可以保护你。”我的眼酸痛起来：“母亲，您要好好的，我还没和你呆够，您会看我幸福，我要给您生一个和您一样美丽的女孩。”说完泪水不可抑制，母亲已消瘦到看不出往日风华了。
　　父亲携三姨探望母亲，母亲让我帮她穿起红衣，浓重而庄严的衣服上绣满了暗花，滚上金边，我替她绾好发髻，插上金凤枝。父亲领着妖娆的三姨进门，他已显老却不失风流，他说：“眉儿你还好吧？我带小颜来看你。另外告诉你我替汐儿找了人家，你还有何要求？”他红了眼眶，其实他还是爱母亲的吧。只是，言生我的一生就要被决定了，你还不来吗？
　　母亲告诉我我未来夫君姓廖，听说俊秀倜傥，宽厚执孝，叫廖燕生。言生、燕生，燕生、言生，是我听错了麽？梦里梦到他执了伞浅笑走近：我是廖燕生。信极了这个梦，里面满是甜蜜。母亲告诉我将于一月后完婚，我红了脸。燕生，我就要凤冠霞帔地坐上你的花轿了，你牵我走向喜堂拜天地，烛影红帐的夜，你用喜杆掀开喜帕亦掀开你对我今世的承诺，执子手，与子老。
　　大婚当日，母亲为我梳头，她说要从头至尾梳百下才可幸福美满、子孙满堂，看着镜中娇艳明媚的女子，是我麽？母亲抚着我的脸说：“我的汐儿足以让天下失色了。”一时又舍不得嫁出去，此时小影叫道：姑爷进门了。母亲为我盖上喜帕，我被笼罩在暗红的阴影里搀了出去。喧闹声太大，我太惊慌，没有听到燕生是否还似巷子里的语气轻声问候。炮竹惊天，涨得我满心欢喜，母亲汐儿会幸福的，燕生会对汐儿好一辈子的。：
　　坐在洞房里就像过了几生几世，燕生在外定是累极了吧。在我以为就快绝望时，门外开始吵闹，心跳得飞快，呼吸不了。喜帕掀开，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垂着眼、噙着笑，烛光会把我照到美妙，燕生，我们离得这样近我却不敢看你，怕一下便陷入你的网里。
　　“秋汐，不必再装了，人已散尽。”我正要欢喜又觉出不妙，他的嗓音满是沉郁。抬头我看到燕生，是的，他的确俊朗、的确英气、的确不凡，可他不是我的言生，他没有燕生暖人的微笑，怎会是这样哪？父亲啊，我们说好的不是言生吗？可我的言生那去了？言生、燕生，燕生、言生，难道我们都错了吗？痴心却被上天负，天旋地转，我瘫到在地上，呆了、痴了。是什麽引起最深处的绝望，像溺水的人不愿再痛苦下去；是什麽刺穿心脏，撕裂的痛蔓延开来，是一生一世的轮回之别吗？
　　醒来已是翌日，丫鬟叫门得去拜见父母，我对着镜子喜服完好，一夜，我已嫁做一个叫燕生的男人，而言生我们只是一面的缘分麽。
　　换好衣服步入前堂，公婆已在等候。我望向那个母亲不断挂念的男人，他老了两鬓满是白发，可还是风华依旧、英气烁烁；母亲，他身边的人也老了，她不如您美、不如您动人、不如您绝代的优雅，可她比您健康开心和幸福，母亲您恨麽？他是那样悠长地看着我，眼里满是缅怀和忧伤，他应该是忘不了您吧！“眉儿还好吗？”“家母一切都好，只是最近身体稍有不适，谢谢父亲惦记。”公公叹息这摇头，婆婆失了笑脸，燕生用满是忿忿的眼神盯紧我。燕生，你又知道什么，你只知道我弄糟了喜日，却不知是谁又弄糟了我的喜日。
　　午饭，大家都没有出现。
　　晚饭，婆婆差人送来鸡汤说我身子弱该补补，管家代燕生传话：生意忙，晚上不回来。剩我一人也是好的，言生不足三月我已为人妻了，真的是错过彼此了。
　　三日回门，婆婆拉着手不停地叮咛嘱咐，也不过两日便能如此亲热吗？燕生，不用如此地轻蔑和冷淡，我不是个强求的女子，我们都出了错，却不知究竟错在哪里，这顶轿子迎我进门，又将我带回，可是一切都还回得去吗？
　　父母在门口迎我，即便为人妇我还是想抱着母亲痛哭一场。母亲说：“汐儿，我们只是希望你幸福，没有试过怎知它是痛苦的。”母亲我试过了，痛苦万分，燕生是尊冰而我却不是那团火，化不了他也浇不熄我。
　　三日回家，我执意要走那道小巷，如是上天捉弄我们是要见最后一面的。轿子走得很慢，可还是没等来我的言生，连告别都不能吗？
　　不久母亲来信，她说：汐儿，我想看你为人母，想看那个和你一样让天下失色的女孩，可以等得到吗？我将信给了婆婆，聪慧如她应该知道一切。当晚燕生醉酒归来，怒道：“秋汐，你为何让我一再看轻你。”“廖燕生你的确看轻了秋汐，今生只求此一次，以后我们互不干涉。”他像受伤的兽一点也不留情、没有怜惜。我想若是言生，定会软语轻言让我脸红心热，他会说：汐儿不哭，我会疼你一辈子。这样的夜有一枕的泪、一枕的怨、一枕的伤。
　　第二晚，燕生又至，我闭紧了门，不愿让这个人一次次看轻我。红烛残消，人影渐瘦，言生、言生，我想你在枕边为我轻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天气渐寒，进门已大半年，近来身体弱的异常，不敢妄断，再过几日吧，我该为那个叫季嫣操心了，她和燕生的事是三儿告诉我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快。我没问她，季嫣有多美有多迷人，那不足以解决问题，如果她愿意且让燕生娶过门吧。
　　偏偏是那样巧，在我要向公公求情时听到燕生的争吵，他说：“我已将秋汐娶进门，为何还要隔断我与季嫣？这就是你们给我的承诺吗？我要季嫣要定了。”大家都在正好，正要举步进门却见燕生开门走出，愤恨的表情如此可笑，而下一秒燕生抬手甩了过来，“秋汐，你竟然偷听，多么可耻，真令我厌恶。”我倒了下去疼痛一下子蔓延开来，我对闻讯出来的公婆说“答应燕生吧，他早向我提过，我同意。”正要起身我看见鲜血蔓出裙摆，一下子的眩晕，接下来是绝望。母亲我为您怀了一个公主，现在她流失了，是您要离我而去了吗？天冷到不可思议。
　　醒来累到不想说话，遣走公婆想静静呆着。无意看到床顶它们真美，雕满了百合、桂子，百年好和、早得贵子，真是吉祥。许久，看累了，转头看见燕生立在屋中神情复杂，“走吧，让我歇会，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他犹豫片刻转身离去，那一刻泪水灼伤眼睛。
　　几天家书至，母亲病逝，早知会有今天，可来得太快，这是天命。坐上父亲的马车回家，仅仅一年，我萌爱、失爱、出嫁、小产、丧母，别人倾尽一生，我只需一年。
　　守灵长夜，，跪于母亲棺前，此夜斯人的魂魄会在子时逗留片刻，母亲您也在等待这个时候同我道别吧！今夜在灵前虔诚跪拜希望母亲早日转世了却残愿。
　　葬完母亲我去见了颜姨，她着白衣跪于母亲堂前，头磕的咚咚响，我抱住她流泪。
　　丧事完毕燕生回家，我留下静养，颜姨做了补品日日上前伺候，我喊她娘她坐立不安，父亲突然那么衰老。他是那么地疼爱人性的母亲，爱到彼此伤害。父亲后来告诉我：不在一起并不代表不爱了，只是暂时分离，爱可以比生命悠长，也可以跨越阴阳。而我们这些都被绕在网里苦苦挣扎。
　　外面飘起白雪，洋洋洒洒，让我忆起年前的雨季，在巷子里遇到言生，至今还记得那时的点点滴滴。如今的巷子还是那样安静，一样需要打伞的天气，不同的是人。雪花落满肩头不由神游，一把伞罩于头顶，转眼惊呆，是我的言生，静立身后，眼里有暖人的气息，还似往日的俊逸儒雅，他抬手扶掉我肩头的雪登时愣住，“罗敷已为人妇么？”一句惹来我蓄积大半年的泪，划得脸颊生疼，想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既然让我错过了，为什么又让我遇见？回家收伞看见伞面上印有“许记”字样，而那柄伞的伞柄上赫然刻着许言声，我突然想起当日的那柄伞，言声温润的手指握住的那柄伞上刻着他的名字，我看到了，只是因为我的大意，竟然错过了一个人。

　　半年后，颜姨有喜将于来年春末生产，此时我已回到廖府。燕生终是没有娶季嫣，也许是抱着内疚，日子顺利，不久前我去看过季嫣，一个水当当的女子惹人爱怜却沦落红尘，我想廖家如何宽厚也是不许她进门的。这里雨水不如家乡丰沛，我却坚持每年回家买把伞，许记的，伞面上印有：细雨入微，烟雨锁重楼。一曲梅花，半生思悠悠。

　　燕生也不复先前的冷淡，我们相敬如宾。近日，婆婆催我上山拜佛希望廖家有后，三儿随行，佛前我心思虔诚，大慈大悲的佛祖会怜悯我吧！
　　在半山腰看到隐蔽屋舍，不由上前，是一座小小的慈庵，几位大师温和慈爱，远离尘世，主持接见了我，她说：“施主历经大苦必得善果，我们虽是凡夫俗子不知天命，却也要演绎一场独有的爱、恨、情、仇，以至死时无悔，世上本无错，只是我们太执着，若是心澄镜明，便可坦然接受。施主，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是的，是该放手了。一场红尘催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