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于何有》白门客

50、玄天阁 莫释看着他

　　“衡儿”

　　“珍重。”

　　陆引逸在床上猛地起身，脸埋在手里，好长时间未发一言。

　　梦中女子坐在他的床边，轻抚陆引逸的头顶，眼眸里是温柔的，盛满温润的春水。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又梦到陆清河了。

　　陆引逸有条不紊更好衣，洗漱完毕，他不想用母亲的称呼。

　　两个人很少见面，而且清河本人都不大在乎母亲这个称呼。

　　今天要监考。

　　穿戴整齐的陆引逸扫了一眼等身镜里的自己：

　　他和母亲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几乎是从父亲那里复刻下来轮廓和气场

　　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眉峰沉敛，深瞳静沉沉地扫过来，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生得清俊夺目，却没有半分柔和，沉默伫立之时，满是不容置喙的霸气与清冷。

　　自己要继续往下走下去，陆百川把管事权给了他，他就要把这个集体管理好。

　　一想到师尊，陆引逸
　　难得表情破功，有些无奈。

　　上山那年，陆家玉佩没了，换了陆百川那块玉佩，说是陆家人给的。

　　陆引逸默认是自己母亲。

　　“给你，你是陆家人，拿这个合适。”

　　师尊生得一副眉眼开阔和大气的长相，笑起来也颇为豪爽。

　　陆百川和陆引逸并没有实际血缘关系，但陆百川把陆引逸当儿子养，样样不落。

　　然后可盼着陆引逸找门亲事了。

　　可不今天陆明川刚骚扰完墨铩羽，蹭了几盏茶，就在外边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坑里。

　　本以为会有路过的好心人，陆老也不着急，蹲坑里等着。

　　结果一个人也没有，陆老很心寒。

　　然后被一个小少年救了，小少年生得眉目清秀，淡淡的，招人喜欢。

　　陆百川装作受伤很重的样子，咳嗽个不停，实际该问的都问了个遍

　　哦，墨门的呀。

　　多善良一孩子怎么不是我陆门的呢。

　　陆百川正要开口调侃调侃拉人，少年检查自己伤势，一弯腰那玉佩露出来了。

　　陆百川挑眉，还有意外收获。

　　这好心少年认识我家大徒儿陆衡？

　　有点意思，那更要撬墙角了。

　　古有玉佩传情，看来陆衡明明比吾师更着急嘛。

　　不错不错，眼光不错。

　　少年支起身子，准备撑起陆百川，陆百川哪好意思耽误人家考试，这个点肯定都要进考场了。

　　他直接一个利落起身，小少年依旧淡然，也没惊讶。

　　倒是让陆百川想起来一个故人，他只是作别说后会有期。

　　陆尘。

　　你还好吗。

　　黄泉路走过去
　　下辈子别做陆家人了。

　　也别碰上萧晏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你姐姐的孩子，你侄子陆引逸是我大徒弟了，一切都很好，都很好。

　　愿你安宁，在大地之下。

　　陆百川看着那个少年离开，和另一个少年汇合，两个人一起进入玄天阁大门。

　　年轻真好啊。

　　不会现在这样就好。

　　大门关上后，莫释才觉得这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玄天阁是座塔，进去却别有玄机，一眼望不到顶，四周都是旋转的楼梯。

　　唯独正对着一层考生，是那个严厉的陆引逸。

　　“考试时间为期五天，期间各考生需在阁内，阁内会安排房间和考试题目，出门一定时间判考试无效，出阁直接判定出局。”

　　莫释全程走神，回过神来要伸手去拉何落，可何落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蓝衣少年自顾自地往前走。

　　莫释抿唇一笑，跑上前去挥挥手，进了拐角的一扇木门。

　　何落点点头，站在自己的门前，打开。

　　内层中空通顶，中央立着一方巨大的白玉圆台，台面并非纯色，而是以细碎星玉、暗纹晶石拼接成整片浩瀚天幕。

　　错落光点模拟漫天星辰，深浅纹路蜿蜒交织，复刻出完整的周天星轨、二十八宿排布，暗光流转，宛若将整片星河倒扣在殿中，静谧又玄妙。

　　看来这五天是要考此题了。

　　拼接星宿。

　　何落足尖轻点，借着极稳的轻功掠落圆台之上，身姿轻得似一片落雪，落地无声，全程从容不迫。

　　对于何落来说是不难的。

　　他熟稔星象法理，目光淡淡扫过交错流转的星轨纹路，眼底是冷静通透。无需细看推演，便尽数辨出星辰位次、轨度流转，身形随意游走于星台之间，步履轻盈松弛，每一步都精准贴合星轨脉络，游刃有余，沉静又疏离。

　　他指尖翻掠，动作快得几乎留不下残影，不见半分滞涩费力。

　　指节轻扣、捻转，一块块星玉顺着星轨缝隙严丝合缝嵌落，一气呵成。
　　待收手时，整片周天星轨脉络完整舒展，星辉顺着纹路缓缓流淌，规整而绚烂。

　　还不待他抬眼细看成型的星轨，圆台四周骤然机括轻响。

　　冰冷的金属构件自地面缝隙翻涌而起，层层咬合收拢，瞬间封死周遭所有退路，将他牢牢困在星台正中。

　　那些构件没有锁链拖拽的粗蛮，是精密咬合的牢笼，安静、不留余地。

　　机括嗡鸣而起，冰冷金属构件自四方破土、层层合围，无声收束成牢笼。
　　棕发灰眸的十六岁少年何落，孤零零立在星轨圆台最正中，万千星纹环绕着他，他恰是这星河阵里唯一的祭品。

　　星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孤身被锁在阵眼，无处可退。

　　何落没有分外的绝望感，比起这个想办法更实际。

　　他手腕一松，便就着金属划出来几道痕迹，血液缓缓流淌下来，落在金属构件上，顷刻之间便溶蚀了。

　　触碰是不足以让金属坏掉的，必须用血液了。

　　恐怕大师兄自己都不会知道何落特殊的体质。

　　碰什么法器坏什么，关键其实在血液。

　　一刻钟，何落轻松脱困，落了下来。

　　这并不是惩罚机制，恐怕有人操纵了考试…

　　何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莫释的安危。

　　反正题目也做完了，何落毫不犹豫推门出去，用衣袖掩了掩绯色。

　　果不其然其他人也跟他一样被困住了。

　　这场考试恐怕…

　　不知不觉到了莫释的门前，何落那侧还残存着金属灼烧的痛感。

　　推开门却有些哭笑不得。

　　莫释被困着还跟个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麻雀一样，准确来说是在有限的牢笼里蛄蛹。

　　“喂，我睡觉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吧？？”
　　“做不出来题还要把我捆起来”

　　“算了这样睡觉也行”

　　何落不着痕迹靠近，拿手腕抹了抹，刹那间金属松动，莫释咻一下往下坠。

　　他没反应过来，就被何落接住了。

　　莫释眨了眨眼，赶紧挣扎下来。

　　“你怎么出来了？不对，你怎么救我的。”

　　从莫释复仇后，何落就不怎么隐瞒自己了

　　他给莫释看已经血淋淋的手臂。
　　莫释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连忙给何落用布条包好，开始唠唠叨叨

　　“你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血可以……”

　　“知道。”

　　但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莫释获得自由也无心考试，听何落准备去找陆引逸，当下也准备去。

　　二人在阁内绕了一回才找到监考的房间，里面很安静……

　　何落给莫释使了个眼色，二人各分布在门的一边，莫释暗道不好，考试不让带刀。

　　一个凝聚风刃，一个凝聚土障。

　　那就———

　　二人同时踹开门。

　　整间监考圆台暗光沉落，漫天禁制骤然激活，暗金色镇邪符纸悬空飞旋、层层贴封，死死压制他周身经脉。

　　紧随而至的不是普通机关，是专克灵力的玄铁锁链破空缠缚，精准锁扣肩骨、腰脊、四肢大穴，封死所有运功路径。

　　圆台正中，陆引逸被玄铁锁链牢牢缚住，数张镇功符覆在他面上，掩去大半神情，只露出紧抿的唇角，一缕暗红血线顺着下颌缓缓淌下，伤不算重，却被禁制压得灵力分毫难涌。

　　何落踏土而至，莫释掌间卷起凛冽风刃，可风刃劈在玄铁锁上，只迸出细碎火花，根本斩不断分毫。

　　何落当机立断，指尖运力又划开一道伤口，殷红血珠滴落，触到铁锁的刹那，金属便开始滋滋消融、崩裂。土灵根的力量裹着他的血，顺着锁链纹路蔓延开来，硬生生破开这道困锁。

　　陆引逸睁开眼，便是何落满眼的担忧。

　　是…你……

　　陆引逸想也没想就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下去

　　莫释直接打断这一动作

　　“喂喂陆大师兄，你好歹考虑考虑我家师兄身板啊，我们又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陆引逸清醒了些许

　　“考场恐怕出了乱子，我在想暂停考试，但那样很多人的心血就白费了”

　　陆引逸的为难两个人都能体会。

　　如果没有这场考试恐怕很多人要被赶下山了

　　停呢考试作废
　　不停呢又考不了试

　　进退两难

　　就在莫释再次发呆走神之际（很显然决策不是他们该管的事情）

　　何落直接跟陆引逸说要继续考试，陆引逸不大想跟何落说其中关窍

　　何落拉着陆引逸展示自己血液溶蚀金属，陆引逸若有所思。

　　整座监考房间寂静得只剩机关沉钝的嗡鸣。

　　中央大圆台周遭的环形水池缓缓沉降、层层剥离，化作一圈镂空悬空的格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阵基。不止陆引逸被困，所有考场考生皆被同制式金属机关禁锢，动作受限、无法落笔，这场至关重要的宗门大考，已然彻底停滞。

　　他沉声开口，道出玄机：“这间主监考房连通所有分考场，全域机关同源。今日不是意外，是有人暗中动了阵眼。”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向身侧沉静伫立的少年。

　　棕发灰眸的何落立在高台之上，十六岁的身形清瘦挺拔，神色冷静通透，早已瞬间想通前因后果。他的血可蚀化禁制金属，是唯一能解开全场困局的关键。

　　“需要我的血，融入阵基，解开所有考场机关。”何落率先开口，决断利落，全无半分迟疑。

　　陆引逸抬手取出一卷莹白银丝，质地柔韧锋利，似傀儡控丝一般诡异精密。
　　“要抽取你的本命血元，不止滴落溶血，会持续汲取。”他语气郑重，“会疼。”

　　何落眸色未动，轻轻颔首，已然应允。

　　细碎莹白银丝瞬间窜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箍住少年纤瘦腰身，将他稳稳束在高台最中央的阵眼之上。余下银丝如游丝掠影，顺着他的小臂脉络贴合蔓延，丝丝缕缕钻入皮肉，稳稳接驳阵基，开启持续吸血溶血的献祭状态。

　　少年本就清透的面色，转瞬褪去血色，泛开一层淡淡的苍白，孤挺伫立在星河圆台正中，像自愿献祭于阵眼的唯一祭品，安静、坚韧，通透又勇敢。

　　一旁的莫释早已压不住满腔怒火，风刃在掌心隐隐翻涌，戾气凛冽：“你到底要被困多久？何时能给我们答复？”

　　陆引逸被禁制压制，气息微沉：“内鬼藏在暗处，阵局复杂，至少要一个时辰才能彻查完毕、彻底解封。”

　　这话一出，莫释怒意更盛，几乎要冲上前强行破阵终止献祭。

　　苍白虚弱的何落却轻轻抬手，稳稳拦住了他。
　　灰眸澄澈冷静，语气平稳笃定，透着远超同龄人的理智与预判：“无妨，一个时辰我撑得住。若时限到前局势异动，我会自行震断银丝，不会被阵机反噬。”

　　他早早算好了所有退路，果敢赴局，从不莽撞，亦不怯懦。

　　高台之上，银丝微光流转，少年孤身立于浩瀚星轨中央，以己身血元为祭，默默撑起整场宗门大考的全局。

　　陆引逸隔着层层禁制望向他，眼底压着复杂沉敛的情绪，低声郑重道：
　　“多谢，何落。”